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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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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出了玉鶴樓, 遼袖重新戴上面紗。

又是一個涼爽夜,昨夜一場豪雨。清風如拂, 春夜裏還是一派人影幢幢燈火樓臺, 街面上處處掛著防水的油絹燈籠。

她一回神,不慎撞到一個醉漢。醉漢醺醺然,瞧見這樣一個貌美小娘, 想探手過去捏腰身一把,遼袖臉色一白, 這邊頓起喧嘩。

還好,醉漢的粗手被人握住。

疏星淡月, 這人長身玉立。遼袖擡頭一看, 竟然是新晉狀元郎趙襄。

醉漢落荒而逃,趙襄眉眼彎彎,請了個禮:“遼姑娘, 你沒事吧。”

遼袖平覆心神, 面色漸漸紅潤, 感激地擡眼。

前世趙襄是內閣重臣,最得新帝器重, 人人痛罵趙襄出身士族,卻同流合汙毫無氣節可言。

可是遼袖清楚,趙襄自小本就是文鳳真背後的世家子一員, 兩個人是打小的情誼。

後來趙襄的家族落魄, 便離開了京城。

幼時初見文鳳真,流光溢彩囂氣騰騰中。

趙襄就站在他身後,眉眼清晰, 氣度不凡,她記得清楚。

遼袖略感奇怪:“你認得我?”

趙襄又是一笑:“怎麽不認得你, 東川的小菩薩。”

遼袖睜圓了漆黑的瞳仁,那時候自己,小臉淚糊了油彩,狼狽不堪,五官胚子未脫,又幹又瘦。

他怎能認出自己,看來是事先調查過了。

遼袖一轉過身,發現槐哥兒不見了,頓時心內焦急。

趙襄溫和道:“遼姑娘站在這裏別動,我去幫你找你弟弟。”

她望著他那張令人信賴的臉,點點頭,袖子下不安地攥緊了指尖。

暗巷裏,一盞風燈搖搖晃晃。

趙襄趕到時,站在巷口,微微皺眉。

遼槐一腳踹開醉漢,“砰”地一下撞上墻壁,留下一灘血,鮮紅黏稠蜿蜒而下。

“槐哥兒,”趙襄眉頭舒展,笑吟吟的,“這是在做什麽?”

黑發烏瞳的漂亮少年,轉過身。

蒼白的臉龐,一雙瞳仁中的天真與渙散消失不見,炯炯有神,哪有半分傻氣模樣。

他轉了轉手腕,面無表情。

“誰動我姐姐,都得死。”

他與姐姐相依為命,鎮子上的惡霸覬覦姐姐的臉色,卻從未敢騷擾,便是知道那個能射死一頭熊瞎子的傻子,是個狠角色。

“哦。”趙襄依舊是老狐貍的笑容。

原來不是個小傻子,而是小瘋子。

遼槐站起身,淡漠地瞥了他一眼:“你要是告訴我姐姐,你也得死。”

趙襄無奈地攤手:“我不會。”

趙襄從容不迫道:“那一年讓你裝傻,其實是我寫的信。”

“你比一般人更聰敏,知道你娘親的特殊處境。”

“如果你不是個傻子,早就已經被皇後殺了,對不對?”

遼槐盯了他一眼,趙襄感到自己像是被一頭野狼盯上,背後一陣涼意。

遼槐扯起嘴角:“餵!你能讓我進徽雪營嗎?”

趙襄沈吟了一會兒:“這倒是可以商量。”

兩個人一塊兒回來時。

遼袖等在馬車旁,燈火映照得細膩皮膚泛紅,抿直了唇線,勉強穩住心神。

見到槐哥兒,才眼眸微亮,用手帕給他擦了擦汗。

“槐哥兒,你去哪兒了。”少女語氣帶著薄薄的嗔責。

槐哥兒從背後抓出一只風車糖人:“姐姐你瞧,又會轉又能吃。”

遼袖殷紅的嘴唇咬了一口糖人,“哢嚓”一聲,一咬即化,抿了抿澄黃的糖水,甜得沁人心脾,她用手帕擦了擦。

“多謝趙大人。”她對趙襄俯首,聲調輕輕的。

趙襄楞了神,少女挽起來的簡單小髻,更襯得五官精致,微垂著頭,脖頸弧度優越,方才咬糖的吃相也很秀氣。

“沒事的,遼姑娘,難怪哥哥喜歡你。”

趙襄一向與文鳳真兄弟自居,平日也親昵地喚哥哥。

文鳳真……喜歡她?這回輪到遼袖楞住了。

趙襄莞爾一笑:“是啊,其實哥哥很不喜歡嬌氣的,也很不喜歡膽小怕事,安分守己的,他也不喜歡風一吹就倒,容易生病的,最不喜歡的便是動不動就掉眼淚的。”

他越說,遼袖臉頰微紅,心頭升起一陣躁熱,說得好像都是自己。

難怪府裏人人都覺得文鳳真討厭她。

她可不就處處長在他討厭的點上了。

趙襄忽然收斂笑意,認真地一字一句:“其實美色人人好之,但是哥哥對你不是見色起意,他那個人,腦子與旁人生得不同,你別見怪。”

遼袖一雙大眼眸有些茫然無措,不是……見色起意。

趙襄不再多言,一拱手:“今日多加叨擾了,遼姑娘先回家休息吧。”

*

大概翻過了巳牌,原本安靜寂清的鹿門巷,從前只有動土修築貢院的聲音。這日一早寶馬香車,鞍籠喝道。

一座氣勢古樸的宅子,門匾上系了紅繡球,賀新遷之喜。

門臉兒並不大,廳堂寬敞,假山堆砌,葉間鶯啼,陳設典雅器具考究。

乍一看不大眼,卻處處彰顯底蘊深厚,低調得不顯山露水。

自從私船事件之後,宋家在朝廷愈發沈穩不露聲色。

本來該在新居宴請好友,為防止被參奏,也一並省去了。

老祖宗平日不出門,為了看宅子,這回也坐馬車出來了,隨身帶了兩名貼身婢女侍候,二小姐也在身旁。

宋家來了老首輔,一應家奴正在修剪樹木。

讓遼袖有些意外的是,陸稚玉竟然也來了,看宅子這件事京裏也沒幾個達官貴人知曉。

陸稚玉似乎對她很上心,遼袖想起她那句提醒,對她仍有戒心,面上仍是客氣的。

上回在林場,她便提過要來欣賞遼袖的字畫,她帶了豐厚禮品,笑盈盈道。

“真是巧了,沒想到遼姐兒已訂下了人家,我還以為能跟遼姐兒做姐妹,日日在一塊兒呢。”

老祖宗有些不大高興,這個陸家丫頭在說什麽話。

宋公子與遼袖站在白墻外,盯著那株惱人的大槐樹。

大槐樹枝繁葉茂,正好在宅子右側。

若是任由它長下去,根系虬結,遲早會毀了根基,下雨打雷夜更是煩惱,風吹斷了樹枝,砸在屋瓦上可不是小事,而且時不時便要修葺,麻煩得很。

遼袖仰頭,輕聲道:“年歲這麽大的槐樹,砍了也挺可惜。”

宋公子腰身極直,負手而立:“既然是沈屙,便要連根拔起,不然放在那裏,永遠是個雷。”

遼袖側過頭,笑道:“宋公子的請帖都寫完了嗎?”

宋搬山牽起嘴角,揉了揉手腕:“花了一夜功夫,尋常人的字我瞧不上,又不好勞煩友人,只好自己寫,手腕都酸疼了。”

宋公子掰著指頭:“等訂親宴那日過了文書,我們就可以籌備婚宴了,請客名單還未列出來,遼姑娘,你在東川的好友也可以接回來,我會準備好馬車。”

遼袖低頭,輕輕嗯了一聲。

她毛茸茸的小腦袋仔細想著:“我老家的人不多,大概坐兩三桌就好了。”

宋公子一笑,唇紅齒白:“那好啊,是你的大日子,什麽都聽你的。”

他總是事事周到,不讓她擔心。

遼袖永遠不擔心宋公子會看不起他的出身,他的眸光總是柔和的,從小浸滿了愛意的人,擁有聰敏的頭腦,又有一顆溫柔待人的心。

他也不會嫌棄她的鄉下好友的。

暖融融的日頭,照得她脖頸上的細膩軟肉泛紅,新鮮桃子上的微微絨毛,耳垂被曬得發燙,嘴角慢慢漾開的笑意,衣襟內傳來幽香。

遼袖手裏攥著一張請帖,緊張得被汗水微微濡濕。

她的訂親宴請帖。

她睫毛掛著細汗,手指伸展開,放松一下,指尖都被握得青白交加了。

文鳳真就像這株惱人的大槐樹,很可能會摧毀一座宅子。

他遲早得知道,不如讓她自己告訴他,省得他惱羞成怒遷怒旁人。

而且,他還欠她一個人情。

他什麽都會答應她。

男人說話不能不算數。

今日是她改變命運的日子,她重生回來就是為了換個活法,她竭力穩定心神,告訴自己,別害怕,沒什麽可怕的。

她一定要把握這個機會。

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怕他文鳳真不成嗎?

她這一生,只有一次鼓起勇氣的時候。

這次她要再次鼓起勇氣,為自己的平安喜樂爭取一回。

遼袖回頭,瞥了一眼青綠廊下的鳥籠子,裏面空蕩蕩不見蹤影。

一只豢養許久的金絲雀早已撲騰翅膀飛走了,只留下籠子上的斑駁血跡。

籠中精養的鳥兒,也有向往自由,飛向天空的一日。

她眼眸清亮,一點光輝流轉,翹起了兩個小梨渦。

*

文鳳真坐在馬車上,將驪珠緩緩抽出,雪亮的刀身倒映出他漂亮的面容,眼底墨色濃了三分,一片清淡冷色。

不知為何,望見這柄刀,他總覺得左臂隱隱發痛,像是被劃開血肉過無數回。

他用指腹的溫度反覆摩挲刀刃,滲出一顆小血珠,馴化這柄毫無溫度的刀。

遼袖說三月十五這日,她有心願求他。

她難道不知道嗎?東川初遇的時候,他對她說過的:我希望你們心願成真。

他答應帶她看京城大燈火與煙花,違反宵禁也做到了。

她若是真那麽想做淮王正妃,也不是不行。

文鳳真出言無悔。

可是她總待在鹿門巷,他總是等不來,只好去找她了。

她還要送他一個東西,所以今日,他非來不可。

馬車前頭,進祿一直觀察著殿下,殿下今日把驪珠摩挲了三百回。

進祿表情嚴肅,眉頭越擰越深,他用他的腦袋,終於揣摩出了一件令人無法置信的事。

“完了,殿下他不會想把驪珠送給遼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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