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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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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三十一章銹蝕的時針(上)

二〇一九年,上海。梅雨季像一塊巨大的、發黴的灰色絨布,捂在這座城市的口鼻上,讓人喘不過氣。

邱瑩瑩坐在輪椅上,望著窗外。

那場車禍留下的後遺癥,不僅僅是左腿的萎縮和骨盆的畸形愈合,還有每年梅雨季如期而至的、從骨頭縫裏鉆出來的酸痛。她三十一歲,看上去卻像四十。長期的服藥讓她的面部肌肉有些輕微的圓鈍,但那道橫跨左臉的疤痕,依然是她五官的主宰。它不再是年輕時那種猙獰的紫紅色,而是變成了一道銀灰色的、泛著冷光的烙印,像是一塊焊接失敗的金屬,強行把兩張不同的臉皮拼湊在了一起。

她的左眼依然無法閉合,在睡眠時,那點露出的眼白總是泛著死魚般的渾濁。

“看,這就是我當年救你的證據。”邱瑩瑩對著玻璃反光裏的自己說,聲音沙啞得像吞了一把粗鹽。這是神經損傷留下的禮物,每說一個字,嘴角都會不受控地抽搐一下,帶出一抹似笑非笑的怪誕弧度。

門開了。

衛海走了進來。

他三十二歲,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裝,剪裁完美地修飾了他不再年輕、但依然挺拔的身形。他手裏提著一個公文包,那是頭層牛皮的,邊角已經被磨得發亮,透出一種屬於成年人的、疲憊的質感。

他不再是那個會為了她淋雨、為了她打架的少年。

他是衛海。

是那家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城市裏小有名氣的律所的合夥人。

也是邱瑩瑩的……監護人?囚禁者?還是那根永遠拔不掉的肉中刺?

“下雨了。”衛海把傘放在玄關,彎下腰,很自然地幫她推了推輪椅,讓角度正對空調,不至於讓冷風直吹她那條殘腿,“今天感覺怎麽樣?腿疼嗎?”

邱瑩瑩沒回頭。

她只是盯著他。

盯著他那一絲不茍的發型,盯著他襯衫領口那枚精致的鉑金領帶夾,盯著他腕間那塊低調的百達翡麗。

“不疼。”邱瑩瑩說,嘴角的抽搐讓這句話聽起來像是一句嘲諷,“看到你,就疼。”

衛海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像年輕時那樣急切地解釋或示弱。他只是走到飲水機旁,接了一杯溫水,又從藥盒裏倒出幾粒藥片——止痛藥、營養神經藥、還有控制情緒的鎮靜劑。

“把藥吃了。”他把水杯遞過去,另一只手虛虛地護在她的下頜,防止她嗆咳,“下午李律師要來,談那個並購案的事。你先在書房待一會兒,或者我讓阿姨陪你下棋?”

邱瑩瑩接過水杯。

她的右手是正常的,修長,蒼白,因為長期缺乏運動而顯得有些病態的纖細。她把藥吞下去,動作機械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我不去書房。”邱瑩瑩瑩說,目光死死地鎖在衛海的臉上,“我要去陽臺。”

衛海皺了皺眉。

陽臺是全封閉的玻璃房,種滿了她喜歡的繡球花。但他怕她受涼,更怕她在梅雨天裏觸景生情,情緒失控。

“今天風大,改天好嗎?”衛海的聲音很軟,帶著一種近乎寵溺的縱容,但眼神裏是那種不容置疑的掌控,“你腿腳不方便,萬一摔了……”

“摔了?”

邱瑩瑩瑩猛地轉過頭,那只完好的右眼像兩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紮向他,“摔下去,是不是就不用你管了?是不是就能從你這個完美的、光鮮亮麗的‘恩人’夢裏醒過來了?”

衛海沒動。

他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張被他守護了十幾年、也禁錮了十幾年的臉。

他眼裏的光暗了暗,但很快又恢覆了那種律師特有的、無懈可擊的平靜。

“瑩瑩。”衛海叫她的名字,聲音低沈,“你知道,我不會讓你摔下去的。”

“這輩子,下輩子,都不會。”

第三十一章銹蝕的時針(中)

下午三點,李律師來了。

那是個性感幹練的女人,三十出頭,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裝,噴著清冷的木質香水。她一進門,目光就被坐在客廳角落裏的邱瑩瑩吸引了。

“這位是?”李律師看向衛海,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和憐憫。

“我太太。”衛海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宣告主權的冷硬,“邱瑩瑩。”

李律師楞了一下,隨即露出職業化的微笑:“衛太太,您好。我是李律。”

邱瑩瑩沒理她。

她正盯著電視裏的一檔選秀節目。屏幕裏,一群十幾歲的少年少女在跳舞,臉上是膠原蛋白滿滿的、毫無瑕疵的青春。

“衛海。”邱瑩瑩突然開口,聲音嘶啞,“你看,他們多幹凈。”

“像不像當年的你?”

衛海正在給李律師倒茶,手穩穩地沒有抖。

“我不記得當年的我了。”衛海把茶杯推過去,“我只記得現在的你。”

李律師敏銳地感覺到了空氣中的不對勁。

她坐下來,打開電腦,開始談正事。那是一起標的額幾個億的並購案,衛海是主控律師。他說話的時候,邏輯嚴密,語速極快,眼神裏透著那種在名利場裏摸爬滾打出來的精明與冷酷。

邱瑩瑩坐在輪椅上,離他們三米遠。

她像個局外人,又像個幽靈。

她看著衛海。

看著他侃侃而談的樣子,看著他和那個女律師交換意見時的默契,看著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上位者才有的從容。

這才是真實的衛海。

不是那個在她床邊守了幾天幾夜、為了湊醫藥費去賣血的傻子。

而是這個在商場上如魚得水、把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間的精英律師。

“衛律,關於對賭協議這塊,如果對方違約,我們是不是可以申請凍結他們核心資產?”李律師問。

“可以。”衛海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寒光,“但要快。在他們轉移資產之前,我要讓他們連褲衩都不剩下。”

那一刻,邱瑩瑩突然覺得惡心。

一種生理性的、翻江倒海的惡心。

就是這個男人。

用他的精明,用他的算計,用他那張越來越體面、越來越成功的臉,把她死死地釘在了這棟豪宅裏,釘在了這個“衛太太”的位子上。

“衛海。”邱瑩瑩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卻讓兩個正在談事的人同時停了下來。

“怎麽了?”衛海轉過頭,眼神裏是那種生怕她受驚的溫柔,但在李律師看來,那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對殘疾妻子的過度保護。

“我要喝水。”邱瑩瑩說。

其實她杯子裏的水還是滿的。

衛海立刻起身,走過去,蹲下身,用吸管遞到她嘴邊。

“慢點喝。”

李律師看著這一幕,眼神覆雜。

她見過衛海在談判桌上把對手逼得哭爹喊娘的樣子,也見過他在酒桌上千杯不醉、滴水不漏的應酬功夫。

但此刻,這個在業界以冷血著稱的律師,正像仆人一樣,伺候著一個神情呆滯、面容損毀的女人喝水。

“衛律,你太太……”李律師試探著問,“身體還好嗎?”

“很好。”衛海打斷她,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堅定,“她只是需要靜養。這輩子,我都養著她。”

邱瑩瑩喝了一口水。

溫水滑過喉嚨,帶著藥的苦味。

她看著衛海蹲在面前的樣子,看著他那一頭黑發裏,不知何時冒出來的幾根白絲。

她突然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

冰涼的手指,狠狠地掐住了衛海的手腕。

指甲嵌進他的肉裏。

衛海沒動。

甚至沒皺一下眉。

他就那樣任由她掐著,甚至還把另一只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像是安撫,又像是禁錮。

“疼嗎?”邱瑩瑩問,嘴角抽搐著,像是在笑。

“不疼。”衛海說,眼神深邃得像兩口枯井,“你掐死我,也不疼。”

李律師尷尬地低下頭,假裝整理文件。

客廳裏,只有空調的出風聲,還有邱瑩瑩越來越急促的、粗重的呼吸聲。

第三十一章銹蝕的時針(下)

送走李律師後,天已經黑了。

上海的夜景璀璨得像一塊巨大的電路板,每一盞燈都是一個冰冷的、沒有感情的焊點。

衛海回來時,邱瑩瑩正趴在陽臺上。

她把輪椅搖到了極限,半個身子探在玻璃護欄外,任由梅雨的濕氣打濕她花白的頭發。

“回來。”衛海站在門口,聲音有些發抖。

那是他唯一的軟肋。

只要她往下一跳,他這輩子所有的體面、所有的成功,都會碎得幹幹凈凈。

“你看。”邱瑩瑩指著樓下。

樓下是小區的人工湖,湖邊有一對年輕的情侶在吵架。男的撐著傘,女的在哭,像極了十幾年前,那個在雨裏把傘塞給她的少年。

“衛海。”邱瑩瑩轉過頭,那只無法閉合的左眼,在夜色裏泛著詭異的光,“如果當年,我沒去救顧源。或者,如果當年,你沒出現。”

“我們現在會怎麽樣?”

衛海走過去。

他每一步都很穩,像是在走向一個埋了十幾年的地雷。

他停在輪椅後面,雙手死死地握住扶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沒有如果。”衛海說,聲音低沈得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瑩瑩,這輩子,你只能是我的債主。”

“我也只能是你的囚徒。”

邱瑩瑩突然笑了。

那笑聲很難聽,像是生銹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她猛地轉過身,那只完好的右手,再次抓住了衛海的衣領。

這一次,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把他往下拽。

衛海猝不及防,被迫彎下腰,臉幾乎貼到了她的臉上。

那道猙獰的疤痕,近在咫尺。

他能聞到她嘴裏散發出的藥味,能看清她左眼眼角那顆細小的、因為衰老而下垂的肉粒。

“衛海。”邱瑩瑩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愛我嗎?”

“還是說,你只是恨我?”

“恨我把你從那個幹凈的世界,拖進了這個爛泥坑裏。所以你用一輩子來囚禁我,用你的成功來羞辱我,用你的溫柔來淩遲我?”

衛海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看著她。

看著這張臉。

這張他用了十幾年,甚至幾十年,都無法修覆的臉。

他伸出手。

不是推開她。

而是輕輕地、顫抖地,捧住了她的臉頰。

大拇指,極其溫柔地,撫摸著那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我愛你。”衛海說,聲音哽咽,卻無比清晰,“不是因為你是債主,也不是因為你是囚徒。”

“是因為,只有在這張臉面前,我才不是那個光鮮亮麗的衛律師。”

“只有在這裏,我才是那個一無所有、連哭都不敢大聲的衛海。”

他低下頭。

額頭抵著她的額頭。

呼吸交融,一個是渾濁的、帶著藥味的喘息;一個是清冽的、帶著冷杉氣息的呼吸。

“瑩瑩。”

“嗯?”

“我們離婚吧。”

空氣凝固了。

梅雨還在下。

上海的燈火還在閃爍。

邱瑩瑩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地盯著他,眼白裏的紅血絲在一瞬間爆裂開來。

“你說什麽?”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在吞咽玻璃碎片。

“我說,我們離婚。”衛海重覆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宣讀一份判決書,“這棟房子歸你。律所的股份歸你。我所有的錢,都歸你。”

“然後,你放我走。”

邱瑩瑩楞住了。

她看著衛海。

看著這個為她放棄了高考、散盡家財、甚至不惜弄臟自己雙手的男人。

此刻,他臉上沒有算計,沒有溫柔,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如同死灰般的疲憊。

“你不愛我了?”邱瑩瑩問,手指死死地摳進他的手臂,指甲劃破了他的襯衫,劃破了他的皮膚,滲出了血珠。

“愛。”衛海閉上眼,感受著那鉆心的疼,“正因為太愛了。”

“所以,我不能再這麽自私地,把你鎖在我身邊了。”

“你該去恨別人,或者去愛別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只受傷的野獸,每天對著我齜牙咧嘴。”

衛海松開手。

他站直身體,退後了兩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個眼神,既像是一個終於解脫的囚犯,又像是一個剛剛完成獻祭的信徒。

“簽個字吧。”衛海從公文包裏掏出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協議書,放在了她的輪椅扶手上,“簽了,你就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邱瑩瑩看著那份協議書。

紙張很白,很幹凈。

像極了當年,那個少年遞給她的一元硬幣。

她伸出手。

那只完好的右手,顫抖著,摸向那支鋼筆。

墨水很黑,像那個雨夜裏的泥潭。

她簽下了“邱瑩瑩”三個字。

筆跡歪歪扭扭,像蚯蚓在爬。

像她這輩子,支離破碎的人生。

衛海看著那個簽名。

他沒哭。

只是默默地收起協議書,轉身,走進了電梯。

“叮”的一聲。

電梯門合上。

帶走了這個家裏,最後一點屬於男人的氣息。

邱瑩瑩一個人,坐在黑暗裏。

梅雨還在下。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

那道疤,還是那麽猙獰。

但這一次,她沒覺得疼。

她只是突然覺得很冷。

冷得像是在北極的冰窟裏。

她終於自由了。

可這自由,比被囚禁,還要冷上一萬倍。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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