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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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二十七章銹蝕的時針（上）
二〇一二年，春末。上海的空氣裏飄著梧桐絮，像無數只白色的、令人發癢的幽靈，鉆進鼻孔，鉆進衣領，也鉆進邱瑩瑩左臉上那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疤痕裏。
她在咳。
不是感冒的那種咳，是神經痛引發的、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痙攣。每一次咳嗽，左半邊臉就像被電擊一樣，那道猙獰的肉棱會突突直跳，牽扯著她那只無法閉合的左眼，露出死灰色的眼白。
“邱瑩瑩，去把這批貨單錄一下。”
禿頂老板把一疊油膩膩的單子扔在她桌角，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自從她來了這汽修廠，生意似乎變差了，老板總覺得是她這張臉把財神爺嚇跑了。
邱瑩瑩沒說話。
她用手指死死掐住虎口，試圖用那裏的疼，壓住臉上那股鉆心的癢和痛。
她錄單子，敲鍵盤的聲音很響，因為手指在抖。
“餵，那個誰。”
一個修理工探頭進來，臉上帶著那種底層男人特有的、毫無惡意的戲謔，“門口有人找，長得還挺帥，騎個死飛，跟個傻子似的在雨裏淋著。”
邱瑩瑩敲鍵盤的手猛地頓住了。
死飛。
那是衛海的車。
只有那個傻子，才會在這種梧桐絮亂飛的季節，騎著一輛沒有擋泥板的賽車，滿城地找她。
“我不認識。”邱瑩瑩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礫。
“嘿，還不承認。”修理工笑起來，“那小子說他是你同學，叫衛海。還說，你要是不出去，他就淋死在門口。”
邱瑩瑩猛地擡起頭。
那只完好的右眼裏，瞬間布滿了血絲和戾氣。
她最恨這個。
恨這種被當眾揭短的羞恥感，恨這種“我為你付出所以你得領情”的道德綁架。
她霍地站起來。
動作太大，牽動了臉上的神經，一陣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她扶住桌子，指甲在桌面上劃出了幾道白印。
“告訴他，我死了。”邱瑩瑩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嘔出來的血塊，“讓他滾。”
修理工被她眼裏的兇光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哎喲，脾氣還挺大。”
邱瑩瑩重新坐下。
她沒哭。
她只是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
她想，衛海這種人，就是她命裏的克星。
先是顧源，用那枚硬幣把她拖進泥潭；現在是衛海，用他那該死的“不嫌棄”，把她從泥潭裏撈出一點，又狠狠按回去。
她不想見他。
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咳得滿臉通紅、神經抽搐的樣子。
不想讓他那雙幹凈的眼睛，再沾上一點她的臟。
第二十七章銹蝕的時針（中）
衛海沒走。
他真的像根木頭樁子一樣，釘在汽修廠門口那棵枯死的梧桐樹下。
雨不大，但很密，打濕了他那件廉價的黑色沖鋒衣，也打濕了他那雙本來就很舊的回力鞋。
他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裏面是藥。
不是那種西藥，是那種老中醫開的、黑乎乎的湯藥，還有一盒艾草條。
路過的修理工都拿怪異的眼光看他。
“這傻子誰啊？”
“不知道，可能是邱瑩瑩那個掃把星的對象吧？”
“嘖嘖，真是什麽鍋配什麽蓋。”
衛海聽著這些話，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扇油膩的鐵門。
他在等。
等那個像刺猬一樣的女孩，哪怕探出頭來罵他一句也好。
門開了。
但不是邱瑩瑩。
是那個禿頂老板，叼著煙，一臉晦氣地走出來。
“餵，那個誰，衛什麽海？”
“我是。”衛海挺直了背。
“你小子是不是閑得蛋疼？”老板把煙屁股吐在地上，“邱瑩瑩是我員工，她說了，不認識你。你再不走，我可報警了啊。”
衛海的臉瞬間煞白。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痛。
他認識那個老板。
他也知道邱瑩瑩在那裏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
他想幫她，想把她從這泥潭裏拉出來，可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瀝青裏的蝴蝶，越掙紮，陷得越深。
“老板。”衛海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這是邱瑩瑩的藥。麻煩您轉交一下。”
他把塑料袋遞過去。
“另外，我想問一下，邱瑩瑩這個月工資是多少？”
老板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猥瑣：“怎麽，你想替她付房租啊？一千五。怎麽樣，你一個小屁孩，拿得出來嗎？”
衛海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裏掏錢。
一張，兩張，三張……
全是零碎的鈔票。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
那是他這兩個月，每天放學後去快餐店洗盤子，還有周末去發傳單，一點點攢下來的。
他數了一千五。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錢塞進那個裝藥的塑料袋裏，連同那幾盒黑乎乎的中藥，一起遞給了老板。
“這是她這個月的工資。”衛海看著老板，眼神清澈得像兩汪沒有被汙染的泉水，“麻煩您告訴她，這錢是我給的，不用還。讓她安心吃藥，別再咳了。”
說完，衛海轉過身。
他沒有看老板那張驚愕的、甚至有些動容的臉。
他跨上那輛死飛。
在雨裏，他騎得很慢，背影單薄，卻又倔強得像一塊石頭。
第二十七章銹蝕的時針（下）
邱瑩瑩是在傍晚下班時，才看到那個塑料袋的。
它就掛在門把手上，已經被雨淋透了。
裏面的藥盒濕了，那疊錢也濕了，皺巴巴地黏在一起。
她沒去碰。
她只是看著那疊錢。
一千五。
那是衛海所有的積蓄了吧？
那個傻子，為了給她買藥，去洗盤子，去發傳單，去幹那些他這種“重點高中優等生”本不該幹的臟活累活。
她突然覺得很惡心。
不是對衛海，是對自己。
她就像一個無底洞，吞噬著周圍人的光芒和熱量。顧源的光芒被她吞噬了，現在，衛海的熱量也要被她吸幹。
她發瘋一樣地沖進雨裏。
沒有傘。
她跑過那條泥濘的小路，跑過那個曾經發生過鬥毆的巷口。
她要去找衛海。
她要把這該死的錢，還有這該死的藥，統統砸在他臉上。
她跑到了衛海家門口。
那是那種老式的公房，樓道裏飄著紅燒肉和煤球爐的味道。
門虛掩著。
裏面傳來了爭吵聲。
“你瘋了？衛海！”
那是他媽的聲音，尖利，帶著那種上海小市民特有的精明和刻薄，“你知不知道那個女孩是什麽人？弄堂裏的掃把星！臉都爛了！你把錢給她？你那一千五百塊錢是我給你買覆習資料的錢！你是要氣死我嗎？”
“媽，瑩瑩她不是掃把星。”這是衛海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很倔強，“她是為了救人才那樣的。她很疼，很可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媽的聲音更高了，“你這種好學校的學生，跟她混在一起，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你爸那個氣管炎的病還要不要治了？”
“我以後可以去打工！”
“打工？你打什麽工？你去洗盤子嗎？你去發傳單嗎？衛海，你清醒一點！那個女孩就是個無底洞，你填不滿的！”
邱瑩瑩站在門口。
渾身濕透，像一只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落湯雞。
她聽著裏面的爭吵，聽著那個母親刺耳的咒罵。
她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和傷疤的手。
她突然明白了。
她確實是無底洞。
她確實是掃把星。
她沒有進去。
她慢慢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把那個濕透的塑料袋，緊緊抱在懷裏。
藥盒硌著她的胸口，很疼。
那疊濕透的錢，貼著她的皮膚，冰涼刺骨。
她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裏，坐在衛海家樓道的風口裏。
看著樓道裏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直到黑暗徹底將她吞沒。
她終於明白。
顧源當年不敢碰她，是對的。
衛海現在這樣護著她，是錯的。
錯的離譜。
她這輩子，就不該出現在任何人的生命裏。
她這張臉，她這個命，就是用來詛咒別人的。
那一夜。
上海的雨，下得很大。
邱瑩瑩坐在樓道裏，像個被遺棄的、沒有靈魂的破布娃娃。
她懷裏緊緊抱著那袋藥，那是衛海用尊嚴換來的、唯一能緩解她疼痛的東西。
（第二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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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二十七章銹蝕的時針（上）
二〇一二年，春末。上海的空氣裏飄著梧桐絮，像無數只白色的、令人發癢的幽靈，鉆進鼻孔，鉆進衣領，也鉆進邱瑩瑩左臉上那道永遠無法愈合的疤痕裏。
她在咳。
不是感冒的那種咳，是神經痛引發的、從骨頭縫裏擠出來的痙攣。每一次咳嗽，左半邊臉就像被電擊一樣，那道猙獰的肉棱會突突直跳，牽扯著她那只無法閉合的左眼，露出死灰色的眼白。
“邱瑩瑩，去把這批貨單錄一下。”
禿頂老板把一疊油膩膩的單子扔在她桌角，連正眼都沒給她一個。自從她來了這汽修廠，生意似乎變差了，老板總覺得是她這張臉把財神爺嚇跑了。
邱瑩瑩沒說話。
她用手指死死掐住虎口，試圖用那裏的疼，壓住臉上那股鉆心的癢和痛。
她錄單子，敲鍵盤的聲音很響，因為手指在抖。
“餵，那個誰。”
一個修理工探頭進來，臉上帶著那種底層男人特有的、毫無惡意的戲謔，“門口有人找，長得還挺帥，騎個死飛，跟個傻子似的在雨裏淋著。”
邱瑩瑩敲鍵盤的手猛地頓住了。
死飛。
那是衛海的車。
只有那個傻子，才會在這種梧桐絮亂飛的季節，騎著一輛沒有擋泥板的賽車，滿城地找她。
“我不認識。”邱瑩瑩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礫。
“嘿，還不承認。”修理工笑起來，“那小子說他是你同學，叫衛海。還說，你要是不出去，他就淋死在門口。”
邱瑩瑩猛地擡起頭。
那只完好的右眼裏，瞬間布滿了血絲和戾氣。
她最恨這個。
恨這種被當眾揭短的羞恥感，恨這種“我為你付出所以你得領情”的道德綁架。
她霍地站起來。
動作太大，牽動了臉上的神經，一陣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差點栽倒。
她扶住桌子，指甲在桌面上劃出了幾道白印。
“告訴他，我死了。”邱瑩瑩咬著牙，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嘔出來的血塊，“讓他滾。”
修理工被她眼裏的兇光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哎喲，脾氣還挺大。”
邱瑩瑩重新坐下。
她沒哭。
她只是覺得冷，從骨頭裏透出來的冷。
她想，衛海這種人，就是她命裏的克星。
先是顧源，用那枚硬幣把她拖進泥潭；現在是衛海，用他那該死的“不嫌棄”，把她從泥潭裏撈出一點，又狠狠按回去。
她不想見他。
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咳得滿臉通紅、神經抽搐的樣子。
不想讓他那雙幹凈的眼睛，再沾上一點她的臟。
第二十七章銹蝕的時針（中）
衛海沒走。
他真的像根木頭樁子一樣，釘在汽修廠門口那棵枯死的梧桐樹下。
雨不大，但很密，打濕了他那件廉價的黑色沖鋒衣，也打濕了他那雙本來就很舊的回力鞋。
他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
裏面是藥。
不是那種西藥，是那種老中醫開的、黑乎乎的湯藥，還有一盒艾草條。
路過的修理工都拿怪異的眼光看他。
“這傻子誰啊？”
“不知道，可能是邱瑩瑩那個掃把星的對象吧？”
“嘖嘖，真是什麽鍋配什麽蓋。”
衛海聽著這些話，沒動。
他只是看著那扇油膩的鐵門。
他在等。
等那個像刺猬一樣的女孩，哪怕探出頭來罵他一句也好。
門開了。
但不是邱瑩瑩。
是那個禿頂老板，叼著煙，一臉晦氣地走出來。
“餵，那個誰，衛什麽海？”
“我是。”衛海挺直了背。
“你小子是不是閑得蛋疼？”老板把煙屁股吐在地上，“邱瑩瑩是我員工，她說了，不認識你。你再不走，我可報警了啊。”
衛海的臉瞬間煞白。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心痛。
他認識那個老板。
他也知道邱瑩瑩在那裏受了多少白眼和冷遇。
他想幫她，想把她從這泥潭裏拉出來，可她就像一只被困在瀝青裏的蝴蝶，越掙紮，陷得越深。
“老板。”衛海突然開口，聲音很輕，卻很穩，“這是邱瑩瑩的藥。麻煩您轉交一下。”
他把塑料袋遞過去。
“另外，我想問一下，邱瑩瑩這個月工資是多少？”
老板楞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很猥瑣：“怎麽，你想替她付房租啊？一千五。怎麽樣，你一個小屁孩，拿得出來嗎？”
衛海沒說話。
他只是默默地從口袋裏掏錢。
一張，兩張，三張……
全是零碎的鈔票。五塊的，十塊的，二十塊的。
那是他這兩個月，每天放學後去快餐店洗盤子，還有周末去發傳單，一點點攢下來的。
他數了一千五。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把錢塞進那個裝藥的塑料袋裏，連同那幾盒黑乎乎的中藥，一起遞給了老板。
“這是她這個月的工資。”衛海看著老板，眼神清澈得像兩汪沒有被汙染的泉水，“麻煩您告訴她，這錢是我給的，不用還。讓她安心吃藥，別再咳了。”
說完，衛海轉過身。
他沒有看老板那張驚愕的、甚至有些動容的臉。
他跨上那輛死飛。
在雨裏，他騎得很慢，背影單薄，卻又倔強得像一塊石頭。
第二十七章銹蝕的時針（下）
邱瑩瑩是在傍晚下班時，才看到那個塑料袋的。
它就掛在門把手上，已經被雨淋透了。
裏面的藥盒濕了，那疊錢也濕了，皺巴巴地黏在一起。
她沒去碰。
她只是看著那疊錢。
一千五。
那是衛海所有的積蓄了吧？
那個傻子，為了給她買藥，去洗盤子，去發傳單，去幹那些他這種“重點高中優等生”本不該幹的臟活累活。
她突然覺得很惡心。
不是對衛海，是對自己。
她就像一個無底洞，吞噬著周圍人的光芒和熱量。顧源的光芒被她吞噬了，現在，衛海的熱量也要被她吸幹。
她發瘋一樣地沖進雨裏。
沒有傘。
她跑過那條泥濘的小路，跑過那個曾經發生過鬥毆的巷口。
她要去找衛海。
她要把這該死的錢，還有這該死的藥，統統砸在他臉上。
她跑到了衛海家門口。
那是那種老式的公房，樓道裏飄著紅燒肉和煤球爐的味道。
門虛掩著。
裏面傳來了爭吵聲。
“你瘋了？衛海！”
那是他媽的聲音，尖利，帶著那種上海小市民特有的精明和刻薄，“你知不知道那個女孩是什麽人？弄堂裏的掃把星！臉都爛了！你把錢給她？你那一千五百塊錢是我給你買覆習資料的錢！你是要氣死我嗎？”
“媽，瑩瑩她不是掃把星。”這是衛海的聲音，帶著哭腔，卻很倔強，“她是為了救人才那樣的。她很疼，很可憐……”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他媽的聲音更高了，“你這種好學校的學生，跟她混在一起，你的前途還要不要了？你爸那個氣管炎的病還要不要治了？”
“我以後可以去打工！”
“打工？你打什麽工？你去洗盤子嗎？你去發傳單嗎？衛海，你清醒一點！那個女孩就是個無底洞，你填不滿的！”
邱瑩瑩站在門口。
渾身濕透，像一只剛從水裏撈出來的落湯雞。
她聽著裏面的爭吵，聽著那個母親刺耳的咒罵。
她看著自己那雙滿是凍瘡和傷疤的手。
她突然明白了。
她確實是無底洞。
她確實是掃把星。
她沒有進去。
她慢慢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墻壁，緩緩滑坐在地上。
她把那個濕透的塑料袋，緊緊抱在懷裏。
藥盒硌著她的胸口，很疼。
那疊濕透的錢，貼著她的皮膚，冰涼刺骨。
她沒有哭。
她只是坐在那裏，坐在衛海家樓道的風口裏。
看著樓道裏的燈，一盞一盞地熄滅。
直到黑暗徹底將她吞沒。
她終於明白。
顧源當年不敢碰她，是對的。
衛海現在這樣護著她，是錯的。
錯的離譜。
她這輩子，就不該出現在任何人的生命裏。
她這張臉，她這個命，就是用來詛咒別人的。
那一夜。
上海的雨，下得很大。
邱瑩瑩坐在樓道裏，像個被遺棄的、沒有靈魂的破布娃娃。
她懷裏緊緊抱著那袋藥，那是衛海用尊嚴換來的、唯一能緩解她疼痛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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