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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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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二十三章法庭上的灰燼(上)

二〇一六年,秋。

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

顧源坐在辯護席上。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定制西裝,那是他拿到律師執照後,用第一個月的薪水買的。剪裁利落,面料挺括,襯得他身形修長,早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澀,只剩下一種經過歲月磨礪後的冷峻。

他不再是那個在弄堂裏為了一枚硬幣跳進臭水溝的少年了。

他是顧律師。

是這家紅圈所裏,最年輕、最有前途的訴訟律師。

但今天,他的手在微微顫抖。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那張被告席上的臉。

陳墨。

那個毀了邱瑩瑩一生的男人。

十年過去,陳墨發福了,脖子上的金鏈子換成了更粗的勞斯萊斯鑰匙扣。他依然是一副紈絝子弟的做派,坐在被告席上,一臉不屑地玩著手機,仿佛這不是法庭,而是他家的客廳。

“被告人,請遵守法庭紀律。”法官敲了敲法槌。

顧源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案卷。

陳墨涉嫌多宗經濟犯罪,詐騙、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金額高達數千萬。這種案子,其實證據確鑿,根本不需要顧源這種級別的律師親自出庭。但他主動接了。

一分錢律師費都沒要。

“顧律師,輪到你了。”助理在旁邊小聲提醒。

顧源站起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走到公訴人面前,目光越過法官,死死地釘在陳墨臉上。

“被告人陳墨。”顧源開口,聲音平穩,卻透著一股刺骨的寒意,“關於起訴書中指控的,在二〇〇八年九月,於閘北區中興路弄堂口,故意傷害邱瑩瑩一案。你是否認罪?”

陳墨楞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裏滿是嘲諷和不屑。

“什麽邱瑩瑩?什麽弄堂?”陳墨歪著頭,看著顧源,像是在看一個小醜,“顧大律師,你搞錯了吧?我是經濟犯,又不是故意殺人。你拿個陳年舊案來問我幹嘛?”

“回答我。”顧源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出鞘的利劍,“二〇〇八年,九月,你用啤酒瓶,劃傷了一個女孩的臉。對不對?”

陳墨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瞇起眼睛,仔細打量著顧源。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哦——我想起來了。”陳墨拖長了語調,眼神裏閃爍著惡毒的光,“你說那個掃把星啊?怎麽,你還惦記著她呢?”

他轉頭看向旁聽席,雖然那裏空蕩蕩的,但他還是誇張地四處張望。

“她人呢?怎麽沒來?是不是還躲在哪個老鼠洞裏,不敢見人啊?”

旁聽席上,有幾個記者開始竊竊私語,拿著相機對著陳墨猛拍。

顧源的手指死死地攥著桌角,指關節泛白。

他腦海裏浮現出邱瑩瑩那張臉。

那道猙獰的疤痕。

那雙死寂的眼睛。

“被告人!”法官再次敲槌,“不得發表與本案無關的言論!”

“怎麽無關?”陳墨像是找到了樂子,越說越起勁,“顧律師,你是不是看上那個醜八怪了?哈哈哈!我告訴你,那娘們就是欠收拾!那天她騎車不長眼,撞我車上。我教訓她一下怎麽了?那張臉本來也就那樣,劃了就劃了,又沒死人。”

“閉嘴!!!”

顧源猛地怒吼一聲。

那聲音像炸雷一樣在法庭裏回蕩。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雙眼赤紅,死死地盯著陳墨。

“顧律師!”法官厲聲制止,“註意你的情緒!”

顧源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他看著陳墨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邱瑩瑩當年的感受。

那種無力。

那種憤怒。

那種想把對方撕碎,卻不得不被規則束縛的絕望。

“審判長。”顧源強行壓下心中的怒火,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我請求當庭播放一段視頻。”

“準許。”

法庭的大屏幕上,開始播放一段監控錄像。

畫質很模糊,那是弄堂口一家雜貨店拍下的畫面。

雨夜。

邱瑩瑩騎著電動車倒在地上。

陳墨下車,手裏拿著酒瓶。

玻璃碎裂的聲音。

邱瑩瑩跪在地上,滿臉是血,拽著他的褲腳。

而屏幕一角,那個瘦弱的少年——顧源,被人按在泥水裏,哭喊著,手裏舉著一枚硬幣。

畫面很短暫。

只有一分鐘。

卻像過了一整個世紀。

法庭裏一片死寂。

連陳墨,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扭動了一下脖子。

顧源指著屏幕上的邱瑩瑩。

“審判長,各位陪審員。”他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這就是當年的受害人。被告人陳墨,用極其殘忍的手段,毀掉了一個花季少女的一生。”

“他不僅毀了她的容貌,更毀了她的尊嚴,她的夢想,她作為一個‘人’的基本權利。”

“而今天,他坐在這裏,依然在嘲笑她,侮辱她。”

“這樣的被告人,如果不受到法律的嚴懲,天理難容!”

顧源說完,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轉過身,不再看陳墨。

因為他看到,被告席上的那個男人,嘴角正掛著一絲不屑的冷笑。

那一刻,顧源徹底絕望了。

法律,真的能懲罰罪惡嗎?

還是說,有些傷口,註定只能用另一種方式來償還?

第二十三章法庭上的灰燼(中)

庭審持續到傍晚。

陳墨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還回頭沖顧源比了個中指。

顧源沒理會。

他收拾著案卷,手指冰涼。

走出法院大門,天已經黑了。

廣場上的噴泉在夜色裏泛著冷光。

顧源點了一根煙,尼古丁的味道並不能驅散心頭的陰霾。

“顧律師。”

身後傳來一個怯生生的聲音。

顧源回頭,是邱瑩瑩的弟弟,小傑。

那孩子長高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校服,手裏提著個保溫桶。

“小傑。”顧源掐滅了煙,“你怎麽來了?”

“我姐讓我來的。”小傑低下頭,不敢看顧源的眼睛,“她說……謝謝你。”

顧源的心猛地一顫。

“她人呢?”顧源四處張望,“她沒來嗎?”

“沒。”小傑搖搖頭,“我姐說,她不想見那個人。她說,看了會惡心。”

顧源苦笑了一下。

哪怕過了這麽多年,邱瑩瑩對陳墨的恨意,依然像毒蛇一樣盤踞在心頭。

“這是給我姐買的晚飯。”小傑舉起保溫桶,“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顧源楞住了。

去看她?

他等這一天,等了十年。

“她在……哪兒?”顧源的聲音有些顫抖。

“在美甲店。”小傑說,“還是那家店。不過,她現在不做了。她……她升店長了。”

顧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店長。

那個曾經連燙傷膏都買不起的女孩,現在成了店長。

一種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有欣慰,有酸楚,更多的,是一種不敢靠近的惶恐。

“小傑。”顧源從錢包裏掏出所有的現金,塞進小傑手裏,“這個給你。告訴你姐,我……我不去打擾她。讓她好好保重身體。”

“顧源哥。”小傑突然擡起頭,眼圈紅了,“我姐她……她其實很想見你。”

顧源渾身一震。

“但她不敢。”小傑吸了吸鼻子,“她說,她現在的樣子,見你就是一種羞辱。她說,她寧願你記得她年輕時的樣子,也不想讓你看到她現在這張臉。”

顧源再也忍不住了。

眼淚奪眶而出。

他轉過身,背對著小傑,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他想起了那個在雨裏幫他撿硬幣的女孩。

想起了那個把傘塞給他、自己淋成落湯雞的女孩。

想起了那個為了他,被玻璃劃破臉,卻還反過來安慰他的女孩。

“小傑。”顧源擦掉眼淚,聲音沙啞,“告訴你姐。”

“什麽?”小傑問。

“告訴她,我不怕。”顧源轉過身,眼神堅定得像磐石,“我不怕她臉上有疤。我只怕,這輩子,再也見不到她。”

第二十三章法庭上的灰燼(下)

顧源還是去了那家美甲店。

他沒有進去。

他站在馬路對面,像很多年前一樣。

店裏的燈光很暖。

透過玻璃窗,他看到了邱瑩瑩。

她穿著白色的店長制服,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正在給一個客人做美甲,動作很專註,很麻利。

她的側臉對著窗戶。

那道疤,在燈光下,像一道深刻的烙印。

左眼依然無法完全閉合,露出一點點眼白。

嘴角,因為神經損傷,微微下垂。

顧源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疼得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邱瑩瑩似乎感應到了什麽。

她停下手中的活,緩緩轉過頭。

目光穿過車流,穿過霓虹,準確地,落在了顧源身上。

四目相對。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顧源想笑。

想給她一個溫暖的、釋懷的微笑。

但他發現,他笑不出來。

他的嘴角在抽搐,眼淚又要掉下來。

邱瑩瑩也沒有笑。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雙曾經清澈明亮的大眼睛,現在布滿了滄桑和疲憊。

但顧源看到,她的右眼,那只完好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微弱的光。

像是在黑暗中,堅守了十年的燈塔。

她對他,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轉過身,背對著窗戶,繼續給客人做美甲。

背影決絕,挺拔。

顧源站在寒風裏。

直到店裏的燈熄滅。

直到邱瑩瑩鎖上門,走進漆黑的巷子。

他都沒有動。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鐵皮盒子。

那是很多年前,他送給她的那個,印著變形金剛的盒子。

裏面,沒有硬幣了。

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那個在弄堂口,幫他撿硬幣的女孩。

笑得,像個向日葵。

顧源打開盒子。

把照片,放進胸口的內袋裏。

緊貼著心臟的位置。

他知道。

這道疤,這輩子的恨,這十年的守望。

都像這法庭上的灰燼一樣。

吹一口氣。

就散了。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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