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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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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十九章弄堂裏的青苔與光

二〇〇八年的夏天,上海閘北中興路的弄堂裏,時間是下午四點半。陽光被兩旁密密麻麻的“一線天”樓房切割成細長的、帶著灰塵的碎片,無力地灑在濕漉漉的青苔石板上。

顧源站在自家三樓的陽臺上,手裏捏著一塊橡皮,看著樓下那個背影。

那個女孩叫邱瑩瑩,住在弄堂最深處,那個終年不見光的竈披間裏。她正吃力地抱著一大摞舊課本,那是她剛從廢品收購站論斤稱回來的。她的校服袖口磨破了,露出一小截細瘦的、被太陽曬得黝黑的手腕。

“餵。”

顧源的聲音從三樓飄下去,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那種還沒完全變聲的清亮和傲慢。

邱瑩瑩停下腳步,仰起頭。她的臉還沒長開,扁平、蠟黃,左眼角下方有一顆很明顯的痣。她瞇起眼睛,逆著光,看不清樓上的人,只覺得那輪廓幹凈得像一張新紙。

“你的書要掉了。”顧源說。

邱瑩瑩下意識地抱緊懷裏的書,那是她攢了三個禮拜的零花錢才換來的二手教材。她沒說話,只是把頭低下,想快點走過去。

“啪嗒。”

顧源手裏轉著的一枚一元硬幣,沒拿穩,掉了下去。

那是一枚嶄新的、邊緣鋒利的硬幣,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銀光。它並沒有掉在幹燥的臺階上,而是精準地落進了路邊那個積滿黑水和爛菜葉的排水溝裏。

顧源楞住了。

那是他爸給他的午飯錢,也是他用來買最新一期《漫友》雜志的錢。

“我的錢……”顧源趴在欄桿上,看著那溝底,臉漲得通紅。他猶豫了三秒,然後脫下腳上那雙潔白的回力鞋,踩著冰涼的、長滿青苔的石階跑了下去。

黑水沒過了他的腳踝。

那種黏膩、冰冷、帶著惡臭的觸感,是他這輩子從未體驗過的。他在家裏連洗碗水濺到身上都會被保姆罵,現在卻要在這條臭水溝裏撈一塊錢。

“在那邊。”邱瑩瑩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指著溝邊的一個縫隙,“我看見了。”

顧源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渾濁的黑水,就像觸電一樣縮了回來。太臟了。那裏面什麽都有,死老鼠、爛菜葉、還有別人吐的痰。

邱瑩瑩看著這個穿著幹凈、表情像要哭出來的男孩。她沒說話,只是默默地把懷裏的書放在幹燥的臺階上,然後蹲下身,把那只細瘦的手臂直接伸進了那散發著餿味的淤泥裏。

顧源僵在原地。

他看著那個女孩的手在黑水裏摸索,看著她校服的袖口被汙水浸透,變成深黑色。他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但他沒有後退。

“找到了。”邱瑩瑩直起身,手裏捏著那枚濕漉漉、沾滿黑泥的硬幣。

她把硬幣在衣服上擦了擦,遞到顧源面前。

顧源沒接。

他看著那枚硬幣,又看著邱瑩瑩那只臟兮兮的手。那只手很粗糙,指關節處還有凍裂的口子。

“臟死了。”顧源說,聲音很小,與其說是嫌棄,不如說是一種不知所措的窘迫。

“本來就是臟的。”邱瑩瑩回答,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她把硬幣放在了幹燥的臺階上,然後抱起自己的書,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條陰暗潮濕的弄堂深處。

顧源站在原地,腳還泡在臭水裏。

他看著那枚硬幣,又看了看自己那雙一塵不染的白球鞋。他突然覺得,這雙鞋很礙眼。

那天晚上,顧源沒吃晚飯。

他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盯著書桌上那枚已經擦得鋥亮的硬幣。硬幣上映出他模糊的臉,還有窗外那片永遠拆不完的棚戶區。

初二下學期,學校要排練廣播體操。

邱瑩瑩站在隊伍的最後一排,那是成績差、個子矮的學生站的地方。顧源站在第一排,作為體育委員,他負責整隊。

“邱瑩瑩!”顧源喊她的名字,聲音通過操場上的大喇叭傳出來,帶著回音,“你手舉錯了!那是第三節,不是第二節!”

邱瑩瑩手忙腳亂地糾正動作,臉漲得通紅。

周圍的女生竊竊私語,捂著嘴笑。

顧源皺著眉,心裏莫名地煩躁。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吼她,只是看到她那副笨拙的樣子,還有那種逆來順受的眼神,他就覺得像有一只螞蟻在心頭爬。

放學後,下起了暴雨。

顧源撐著家裏那把黑色的自動傘,站在教學樓門口等雨停。那是把好傘,傘骨是鋁合金的,雨點打在上面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他看見邱瑩瑩沖進了雨裏。

她沒傘,那件單薄的校服瞬間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她跑得很快,像一只受驚的小獸,一頭紮進了那片灰蒙蒙的雨幕中。

顧源握著傘柄的手緊了緊。

理智告訴他,別多管閑事。邱瑩瑩那種人,就像弄堂裏的青苔,淋點雨死不了的。

但他還是邁開了步子。

白色的回力鞋踩進積水裏,濺起一朵朵渾濁的水花。他追了上去,把傘撐在了邱瑩瑩的頭頂。

“你是不是傻?”顧源把傘大半都傾斜向她,自己的半邊肩膀露在外面,很快被雨水打濕,“淋雨會感冒的。”

邱瑩瑩猛地停住,擡頭看著他。

雨太大了,順著她的頭發流進眼睛裏,鹹澀的。她看不清顧源臉上的表情,只聽到他牙齒打架的聲音。

“我不用。”邱瑩瑩想推開那把傘,“我家就在前面,幾步路。”

“啪。”

顧源抓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腕很細,很涼,像一塊冰。

“我說撐著就撐著。”顧源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執拗。

兩個人就這樣共撐著一把傘,走在弄堂的石板路上。

路很窄,顧源不得不緊緊挨著邱瑩瑩。他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一種淡淡的、像肥皂又被雨水泡過的味道。

“那個……”走到竈披間門口,邱瑩瑩停下腳步,指了指傘,“傘……”

“不用還了。”顧源把傘柄塞進她手裏,轉身就跑進了雨裏,“明天記得帶到學校!”

邱瑩瑩站在屋檐下,看著那個白色的背影在雨中奔跑,看著那把黑色的傘在她手裏,還殘留著那個少年的體溫。

她低頭看了看傘柄上掛著的一個小掛件,那是一個奧特曼的模型,已經掉漆了。

那個學期期末,顧源的成績下滑了。

他爸,一個脾氣暴躁的國企中層,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隨手把一張紙拍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這是咱們家下個月的搬遷協議。搬到浦東去。離你那些亂七八糟的朋友遠點。”

顧源看著那張紙。

“浦東”這兩個字,在當時意味著遙遠、荒涼、還有階層躍遷。

他去找邱瑩瑩。

她正在弄堂口的郵筒旁邊餵一只流浪貓。

“我要搬走了。”顧源說,聲音悶悶的,“去很遠的地方。”

邱瑩瑩沒擡頭,繼續把手裏省下來的半塊饅頭掰碎:“哦。”

“這個給你。”顧源從口袋裏掏出一個鐵皮盒子,上面印著變形金剛的圖案。盒子裏裝滿了硬幣,有一元的,五角的,甚至還有幾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

“幹嘛?”邱瑩瑩終於擡起頭,那雙大眼睛裏滿是疑惑。

“搬家費。”顧源別過頭,看著那堵即將被推倒的破墻,“你不是一直想去虹口足球場看演唱會嗎?這錢夠你打車來回了。”

邱瑩瑩看著那個鐵皮盒子,手指蜷縮了一下。

她知道這筆錢意味著什麽。意味著顧源要把他所有的零花錢、所有的積蓄都給她。

“我不稀罕。”邱瑩瑩說,聲音很輕,但很堅決。

她把鐵皮盒子推了回去。

顧源的臉瞬間漲紅了,像是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他抓起盒子,狠狠地摔在地上。

硬幣滾落一地,在石板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有的滾進了泥水裏,有的滾進了下水道縫隙。

“你!”

顧源看著滿地的錢,眼圈紅了。

他蹲下身,手忙腳亂地去撿那些硬幣。邱瑩瑩也蹲下來,幫著他撿。

兩雙稚嫩的手在泥水裏摸索。

顧源的手很白,邱瑩瑩的手很黑。

顧源的手在發抖,邱瑩瑩的手很穩。

“邱瑩瑩。”顧源撿起最後一枚沾滿泥的硬幣,突然說,“如果以後我忘了你,你就拿這枚硬幣,砸我的頭。”

邱瑩瑩楞了一下,看著他認真又執拗的表情。

“那你如果忘了呢?”她問。

“那我就把這枚硬幣吞下去。”顧源把硬幣拋起來,又穩穩接住,“說到做到。”

邱瑩瑩看著他,突然笑了。

那是顧源第一次看到她笑。那笑容並不好看,牙齒因為缺鈣有點發黃,臉上的痣也很明顯,但那笑容裏有一種光亮,像是在這陰暗弄堂裏頑強生長出來的、小小的向日葵。

“傻子。”邱瑩瑩罵了一句,把那枚帶泥的硬幣擦了擦,放進自己的口袋裏。

那天黃昏,弄堂裏沒有燈。

顧源搬家的卡車開走了。

邱瑩瑩站在郵筒旁邊,手裏緊緊攥著那枚硬幣,直到那輛卡車消失在路的盡頭,直到掌心裏被硌出一道深深的紅印。

她以為這只是一次短暫的分別。

她以為等她長大了,賺了錢,就能坐車去浦東找那個傻子。

但她不知道,命運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那枚硬幣,最終沒能成為去浦東的路費,卻成了劃破她臉龐的兇器,成了割裂她一生的詛咒。

(第十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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