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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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七章血字

雨已經下了整整三天。不是那種酣暢淋漓的暴雨,而是那種黏膩、陰冷、仿佛永遠也停不下來的冬雨。雨水順著別墅那巨大的落地窗蜿蜒流下,像是一道道透明的傷疤。書房裏的暖氣開得很足,但邱瑩瑩覺得冷,那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寒意,是任何空調都驅不散的。

書桌上放著一臺銀色的筆記本電腦,最新款的MacBook,薄得像一片刀刃。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空白的文檔。光標在一閃一閃,像一個無聲的嘲諷。

郭敬明站在她身後,並沒有催促。他只是靜靜地站著,手裏端著一杯加了冰塊的威士忌。冰塊撞擊杯壁的聲音,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寫。”他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法違抗的咒語。

“寫什麽?”邱瑩瑩問,她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僵硬得像石頭。

“寫那晚。”郭敬明走到她身側,並沒有看她,而是盯著那片空白的屏幕,“寫清楚。每一個細節。玻璃是怎麽碎的,他是怎麽笑的,你臉上的血是什麽味道的。”

邱瑩瑩的呼吸停滯了。那扇她用兩年的時光好不容易焊死的大門,被他輕而易舉地撬開了一條縫。

“我不寫。”她猛地把手縮回來,“那是我的事。”

“那是我的事。”郭敬明糾正道,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你是我的素材。你的痛苦,你的恥辱,你的鮮血,都是我的。如果不把它們榨幹,你怎麽對得起我給你的這間屋子,這張桌子,還有這杯還沒喝下去的熱咖啡?”

他伸手,按下了電腦的空格鍵。光標跳動了一下。

“從你走出那家便利店開始寫。那天晚上,你買了什麽?一包煙?還是一瓶最便宜的啤酒?你在想什麽?在想那個拋棄你的男朋友,還是在想你那點可憐的、關於未來的夢?”

邱瑩瑩閉上眼。那些畫面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即使隔著兩年的時光,依然帶著玻璃渣的鋒利。

“我……我沒想什麽。”她的聲音在顫抖,“我只是下班回家。”

“撒謊。”郭敬明冷笑一聲,他繞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你那時候剛被主管罵過,因為你把報表做錯了。你覺得自己很委屈,你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你。所以你騎著那輛破電動車,在紅燈前沖了過去,對吧?你想搶那幾十秒,你想證明你比別人快,你比別人強。”

邱瑩瑩猛地睜開眼,驚恐地看著他。他是怎麽知道的?她從未說過這些。

“別那樣看著我。”郭敬明抿了一口酒,“我在寫小說的時候,最擅長的就是揣摩人心。尤其是那種即將面臨毀滅的、不自知的蠢人的心。”

他放下酒杯,雙手撐在桌面上,把邱瑩瑩困在他的陰影裏。

“寫。”他又說了一遍,“把你的怯懦寫出來。把你在地上爬行,求他放過你的樣子寫出來。把路人看著你流血卻捂著嘴笑的樣子寫出來。我要最真實的細節,不要那種‘我很痛’的廢話。我要你知道,你為什麽活該。”

那把刀終於捅到了最深的地方。

邱瑩瑩的眼淚流了下來,不是因為悲傷,是因為憤怒。一種想要撕碎一切的、歇斯底裏的憤怒。

她猛地轉過身,手指重重地砸在鍵盤上。

“那天晚上下著小雨。我買的不是煙,是一瓶洗甲水。因為那個混蛋說我指甲上的顏色像鬼一樣。我騎得很快,紅燈還有三秒的時候我就沖出去了。我不想等,我一分鐘都不想多等。然後我就撞上了那輛瑪莎拉蒂的後視鏡。”

她打字的速度很快,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壓抑的字句像黑色的毒蟲一樣爬滿了屏幕。

“陳墨下車的時候,手裏拿著那個酒瓶。他不是打碎的,他是故意在臺階上磕碎的。那個聲音很好聽,‘啪’的一聲,像放鞭炮。他笑得很開心,他說:‘你這種下等人,也配蹭我的車?’然後他就劃了過來。我不記得疼,我只記得很熱,有東西流進我嘴裏,鹹鹹的,像生銹的鐵。”

郭敬明就站在旁邊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阻止。他看著這個女人一邊流淚一邊敲擊鍵盤,看著她把那層偽裝了兩年、名為“受害者”的外殼一點點剝開,露出裏面腐爛發臭的血肉。

“我求他了。我跪在地上,用那只沒受傷的手拽他的褲腳。我叫他爸爸,我叫爺爺。路人都圍過來了,有人在拍照,有人在笑。有個穿白裙子的女孩子捂著嘴,好像我的臉是什麽惡心的嘔吐物。陳墨踢了我一腳,踢在我的傷口上。那時候我才覺得疼,疼得我想把舌頭咬斷。”

寫到這一句的時候,邱瑩瑩終於受不了了。她猛地合上電腦屏幕,發出一聲巨響。

“夠了!”她嘶吼著,像一頭瀕死的野獸,“我不寫了!”

書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郭敬明並沒有發火。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崩潰的樣子,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

“不夠。”他淡淡地說,“這才到哪裏。你還沒寫,你後來是怎麽爬回家的。你媽接到電話時是怎麽罵你的,說你是掃把星,說你毀了家裏的風水。你還沒寫,你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是怎麽用指甲去摳那道疤,想把那塊肉摳掉,結果血流了一臉。”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耳光,狠狠地抽在邱瑩瑩的臉上。

“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邱瑩瑩癱軟在椅子上,泣不成聲,“你不是也受過傷嗎?你不是也有過那種日子嗎?你怎麽忍心……”

“因為我受過傷,所以我才知道傷口裏藏著什麽。”郭敬明俯下身,湊到她耳邊,聲音輕柔得像情話,“藏著力量,瑩瑩。藏著把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力量。”

他伸手,重新打開了電腦屏幕。

“繼續寫。”他說,“寫完今晚,我就讓你睡覺。”

那一夜,邱瑩瑩是在地獄裏度過的。

她寫完了那個夜晚,又寫完了那兩年的黑暗。她寫了自己怎麽不敢照鏡子,怎麽在洗澡的時候把水溫調到最燙,想燙死那塊爛肉。她寫了自己怎麽被房東趕出來,怎麽在橋洞下過夜,怎麽看著那些健全的人流著口水想:要是能換一張臉,哪怕去賣,去偷,去搶,她也願意。

文字越來越混亂,從敘述變成了囈語。

“有時候我覺得那道疤是個嘴巴,它在跟我說話。它說邱瑩瑩你活該。它說我餓了,我想吃肉。我想吃陳墨的肉,想吃那些笑話的人的肉。我想把這世界都咬碎。”

“郭敬明,你也是個怪物。你看著我,就像看著你自己。你想把我養肥了,然後吃掉我。對不對?你也是這麽對她們的,對那些喜歡你的小女孩。你把她們的心挖出來,掛在書頁裏當書簽。”

她開始胡言亂語,分不清現實與回憶。

郭敬明一直陪著她。他不再說話,只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靜靜地抽煙,看著那個屏幕上的字符瘋狂地跳動。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直到天色微亮,邱瑩瑩終於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趴在鍵盤上睡著了。屏幕上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毫無邏輯的字符,像一場精神錯亂的狂歡。

郭敬明走過去,輕輕撥開她遮住臉的亂發。她的眼角還有未幹的淚痕,但睡得很沈,甚至嘴角帶著一絲詭異的微笑。

他拿過那個U盤,插進電腦,把文檔拷貝了下來。

文件名他命名為:《獻祭》。

他拔出U盤,放進口袋。然後他脫下自己的外套,輕輕蓋在邱瑩瑩身上。

“睡吧。”他低聲說,聲音裏竟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睡醒了,你就不是你了。”

窗外,雨終於停了。

但邱瑩瑩知道,有些東西,一旦寫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了。那晚的血,已經浸透了她的靈魂,也浸透了這間屋子裏的每一寸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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