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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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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翠減紅衰愁煞人》

第五章獵人與獵物

佘山的秋天來得比市區要冷。湖邊的銀杏葉開始泛黃,風穿過別墅那巨大的落地窗縫隙時,會發出一種類似嗚咽的聲響。邱瑩瑩已經在這裏住了兩個月。這兩個月裏,她像一只被圈養在恒溫箱裏的病鳥,羽毛漸漸長齊,卻也失去了辨認方向的能力。

郭敬明給她買了很多書。不全是文學名著,更多的是心理學、社會學,甚至還有幾本關於創傷後應激障礙的醫學專著。他不再逼她穿那些鋒利的衣服,也不再給她化那種舞臺劇般的濃妝。他似乎進入了一種“靜默觀察期”,把所有的尖銳都收斂起來,變成一種更可怕的無聲滲透。

他會坐在客廳那張巨大的白色沙發上,一邊翻看校樣,一邊用餘光看著她在窗邊畫畫。有時候她畫的是窗外那棵枯死的梧桐,有時候畫的是那只被雨水打濕的野貓。她畫得並不好,甚至有些笨拙,但郭敬明從不指點。他只是在深夜,趁她睡著後,悄悄走進她的房間,站在那幅未完成的畫前,一看就是很久。

這種死水般的平靜,在一個周五的傍晚被打破了。

那天郭敬明去市區開會,邱瑩瑩獨自在家。她正在廚房裏煮咖啡,那是她最近學會的唯一一項“體面”的技能。咖啡機的轟鳴聲掩蓋了門鈴的聲音,直到那個巨大的電子屏幕上亮起來訪者的影像,她才猛地一驚。

屏幕上是一個穿著制服的保安,身後站著兩個男人。

其中一個,邱瑩瑩認識。

那是陳墨。那個在兩年前的雨夜,因為她的電動車刮到了他的瑪莎拉蒂,就抄起破碎的酒瓶,在她臉上劃下那道永恒詛咒的男人。

屏幕裏的陳墨比兩年前胖了一些,穿著一身休閑潮牌,脖子上掛著粗金鏈子,臉上那種紈絝子弟的傲慢絲毫未減。他正不耐煩地踢著腳下的石子,嘴裏罵罵咧咧。

邱瑩瑩手裏的咖啡壺差點掉在地上。滾燙的液體濺在手背上,她卻感覺不到疼。她的視線死死盯著屏幕裏那張臉,那張臉和她噩夢裏出現過的千百次一模一樣。

“開門啊,小瞎子。”陳墨對著門口的攝像頭喊話,聲音經過擴音器傳進來,帶著一種金屬質的扭曲,“我知道你在裏面。別躲了,我看見你了。”

邱瑩瑩的血液瞬間凝固了。他怎麽找到這裏的?

“我聽說你攀上高枝了。”陳墨笑嘻嘻地,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齒,“跟著那個寫書的侏儒混?怎麽,他是不是就喜歡你這張破相的臉啊?口味挺重啊。”

旁邊的保安想勸,被陳墨一把推開。

“去你媽的。”陳墨指了指攝像頭,“老子今天來,是給這娘們送點東西。兩年前的事兒,雖然我家裏擺平了,但我心裏還堵得慌。今天老子心情好,來看看你死了沒。”

邱瑩瑩渾身發抖,她退後幾步,撞翻了料理臺上的杯子。玻璃碎裂的聲音讓她驚醒過來。她必須離開這裏。現在。立刻。

她沖向二樓,手忙腳亂地收拾行李。她甚至來不及換掉身上的家居服,胡亂抓了幾件衣服塞進包裏。她不能在這裏,如果陳墨闖進來,如果郭敬明回來……她不敢想象那種場面。

就在她沖向樓梯口的時候,玄關處的電子鎖發出了“嘀”的一聲輕響。

門開了。

郭敬明站在門口。他似乎剛從一場酒會出來,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手裏還拿著車鑰匙。他看到滿地狼藉的客廳和臉色慘白的邱瑩瑩,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怎麽回事?”他問,聲音很平靜。

“他來了……”邱瑩瑩指著門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陳墨……他在外面……”

郭敬明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他甚至沒有看一眼門口屏幕上的畫面,而是慢條斯理地脫下外套,掛在了衣架上。

“慌什麽。”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既然來了,就讓他進來坐坐。”

說完,他竟然轉身,按下了門禁系統上的“開門”鍵。

沈重的鐵藝大門緩緩打開。秋風灌了進來,卷著地上的落葉。陳墨帶著那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當陳墨看到郭敬明時,臉上的囂張氣焰稍微收斂了一點,但很快又恢覆了那種混不吝的神情。“喲,這就是郭大作家的豪宅啊?確實夠氣派。怎麽,這麽喜歡撿破爛?”

郭敬明沒有理他。他走到吧臺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後才轉過身,目光像兩把手術刀,精準地落在陳墨身上。

“你就是陳墨。”郭敬明說,那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是我。”陳墨挺起胸膛,“怎麽,想替你的小情婦報仇?別逗了,你知道我爸是誰嗎?在這上海,我爸一句話,你這破書就別想賣了。”

“我不知道你爸是誰。”郭敬明抿了一口水,語氣依然波瀾不驚,“但我知道你媽是誰。”

陳墨楞住了。

郭敬明從西裝內袋裏掏出一個平板電腦,手指在上面滑動了幾下,然後把屏幕轉向陳墨。

“李婉容,四十二歲,目前在靜安區的一家美容院做保潔。你爸去年包了個小三,準備跟你媽離婚,為了多分財產,你媽現在每天打三份工。你上個月在永利賭場欠了八十萬,是你媽把老家的房子賣了幫你還的。需要我把轉賬記錄也給你看嗎?”

陳墨的臉色瞬間變了,從紅潤變成了慘白。他身後的跟班也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他媽胡說八道什麽!”陳墨色厲內荏地吼道。

“噓。”郭敬明豎起一根手指,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這裏是私人領地。我不喜歡吵鬧。”

他放下水杯,一步步走向陳墨。雖然身高上他並不占優勢,但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讓陳墨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兩年前那場事故,法律上是定性為意外,對吧?”郭敬明停在陳墨面前,微微仰頭看著他,“因為監控壞了,因為目擊者都說不清,因為你爸有錢請最好的律師。所以,你只需要賠一點錢,對吧?”

“是又怎麽樣!”陳墨咬著牙。

“沒什麽怎麽樣。”郭敬明笑了,那笑容精致得像一張面具,“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比法律更好用。叫‘代價’。”

他轉過頭,看向一直縮在樓梯陰影裏的邱瑩瑩。

“瑩瑩,過來。”

邱瑩瑩僵硬地挪動著腳步,走到他身邊。

郭敬明伸手,輕輕摘掉了邱瑩瑩為了遮掩疤痕一直戴著的漁夫帽。那一瞬間,那道猙獰的疤痕完全暴露在燈光下,暴露在仇人面前。

“你看清楚了嗎?”郭敬明指著那道疤,問陳墨,“這是你留下的。你以為用錢就能抹平嗎?”

陳墨看著那張臉,喉嚨動了動,沒敢說話。

“錢確實能抹平法律,但抹不平因果。”郭敬明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支票,輕輕拍在陳墨的臉上,“這是一百萬。不是賠給她的醫藥費,是買你這輩子閉上嘴的封口費。”

“我不稀罕你的……”陳墨想揮開。

“閉嘴。”郭敬明打斷他,聲音陡然變得陰冷,“你聽好了。從今天起,如果你再出現在她視線一公裏範圍內,如果你再敢對她發出哪怕一個音節。我會讓你媽丟掉那份保潔的工作,我會讓你爸的公司上黑名單,我會讓你在澳門欠下的那八百萬——註意,不是八十萬,是八百萬——的賭債,明天就有人去你家敲門要債。”

他湊近陳墨的耳朵,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知道你怕什麽。你怕你爸,怕沒錢,怕被打回原形。而我,最擅長的就是把人打回原形。”

陳墨的腿開始發抖。他看著眼前這個斯文瘦弱的男人,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那種寒意,比那晚的玻璃碎片紮進肉裏還要冷。

“滾。”

郭敬明揮了揮手,像驅趕一只蒼蠅。

陳墨連滾帶爬地跑了,連那張支票都沒敢撿。

別墅裏重新恢覆了安靜。比之前更死寂。

邱瑩瑩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她看著郭敬明,看著這個剛剛像個魔鬼一樣,用最卑劣的手段趕走了她最恐懼的噩夢的男人。

“為什麽……”她喃喃自語,“為什麽要那樣做……”

“我說過,你是我的素材。”郭敬明撿起地上的支票,慢條斯理地撕成碎片,“我的東西,只有我能欺負。別人碰一下,都得死。”

他轉過身,看著邱瑩瑩臉上未幹的淚痕,看著她那件洗得發舊的家居服。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剛才那一幕,是不是讓你覺得很惡心?”他問,眼神裏竟然流露出一絲罕見的、真實的疲憊,“用錢,用權,用那些骯臟的手段。這就是這個世界的游戲規則,瑩瑩。你以為你以前那種赤誠能活下去嗎?你以為你那點可憐的自尊能對抗這種人嗎?”

“我不需要你這樣保護我。”邱瑩瑩後退了一步,眼淚流了下來,“你把我也變成了和你一樣的人。”

“一樣?”郭敬明冷笑一聲,“你太高看自己了。你連變成我的資格都沒有。你只是個連覆仇都不敢想的懦夫。”

那天晚上,邱瑩瑩沒有吃飯。她把自己鎖在房間裏,看著鏡子裏那道疤。郭敬明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腦子裏盤旋。

我的東西,只有我能欺負。

她突然意識到,趕走陳墨並沒有讓她感到解脫。相反,她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更深的泥潭。以前,她只是個受害者;現在,她成了施暴者的同謀。

深夜,她悄悄走出房間。書房的門縫裏還透著光。她推開門,看到郭敬明正坐在地上,手裏拿著那個粘好的、被塗黑的相框。

他沒在哭,也沒在發瘋。他只是靜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靈魂的雕塑。

“你知道嗎,”他突然開口,並沒有回頭,“陳墨那種人,最怕的不是警察,不是坐牢。是失去。失去錢,失去面子,失去他賴以生存的寄生體。”

他轉過頭,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以前也遇到過這種人。在我還沒成名的時候。他們把我的稿子扔在地上,把我的尊嚴踩進泥裏。那時候我就發誓,總有一天,我要讓他們連跪下來求我的資格都沒有。”

“所以你在報覆我嗎?”邱瑩瑩問,“你把我從那個老鼠洞裏拉出來,給我吃,給我穿,是不是就是為了今天?為了證明你比那個混蛋更有力量?”

郭敬明楞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裏帶著一種悲涼的蒼涼。

“也許吧。”他輕聲說,“也許我是在報覆那個曾經的我。那個看著別人毀掉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我。”

他拍了拍身邊的地板,“過來坐。”

邱瑩瑩猶豫了很久,還是走了過去,坐在他身邊。

“那個女人,”她指著相框,“真的是你媽媽嗎?”

“嗯。”

“那張臉……為什麽塗黑?”

“因為我不記得她長什麽樣了。”郭敬明撫摸著照片上那團黑色的墨跡,“我記憶裏的她,就是一團黑。她走的時候,也是一團黑。在這個城市裏,只要你不夠強,你就會變成一團黑。瑩瑩,我不希望你變成一團黑。”

“可是我現在已經是了。”邱瑩瑩摸著自己的臉,“我這裏,這裏,還有這裏,都是黑的。”

郭敬明沈默了。過了很久,他伸出手,輕輕覆在她的手上。

那是邱瑩瑩第一次感受到他的體溫。不是那種灼熱的、侵略性的溫度,而是一種冰涼的、甚至有些顫抖的涼意。

“那就一起黑吧。”他說,“至少在這個屋子裏,我們可以互相取暖。”

窗外,湖面上升起了一層薄霧。那層霧慢慢籠罩了別墅,也籠罩了這兩個坐在黑暗中的、破碎的靈魂。

那一夜,他們沒有再說話。

但有些東西,在那一夜,徹底改變了。邱瑩瑩不再只是那個被圈養的寵物,她成了這個黑暗王國裏,唯一的共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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