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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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玻璃是特制的,單面透光,很厚,敲上去發出沈悶的、類似金屬的聲響。

房間不大,十來平米,方方正正,慘白的LED燈管嵌在天花板中央,光線均勻得過分,沒有影子,一切都暴露在這片冰冷的、毫無溫度的明亮之下。

墻壁不是普通的白墻,而是貼滿了符紙。暗黃色的符紙,一張疊一張,層層疊疊,從地板一直貼到天花板,幾乎不留縫隙。

符紙上的朱砂符文在慘白燈光下紅得刺眼,每一道筆畫都力透紙背,帶著一種古老而強硬的鎮壓意味。

但此刻,如果仔細看,會發現靠近天花板邊緣、以及靠近墻角位置的幾張符紙,邊緣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不易察覺的速度,微微卷曲、翻翹。

像是被看不見的火苗舔舐,又像是被某種無形的、陰冷潮濕的氣息,從內部慢慢侵蝕、破壞。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光禿禿的鐵制桌子,桌子腿焊死在地面上。

桌子對面,放著一把同樣焊死的、帶有簡易束縛帶的金屬椅子。

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是“陳小”。面館的幫廚,也是陳師傅的“侄子”,根據戶籍資料,二十歲,本地人。

他穿著一套洗得發白的藍灰色工裝,腳上是雙沾滿油汙的舊膠鞋。

人很瘦,臉頰凹陷,顴骨突出,皮膚是那種不健康的、長期不見陽光的慘白。頭發油膩,胡亂地貼在頭皮上。

但他的眼睛,很怪。

眼珠子不是正常的黑色或者深褐色,而是一種渾濁的、像是蒙了一層薄翳的淡黃色,像放久了、開始變質的蛋黃。

此刻,這雙淡黃色的眼睛,正空洞地、直直地,盯著前方單面玻璃的方向,一眨不眨。

審訊室頂部的強光,毫無遮擋地打在他臉上,光線刺眼,正常人會下意識地瞇眼或者瞳孔收縮,但他沒有。那對淡黃色的眼珠子,在強光照射下,沒有絲毫變化,依舊是那種空洞的、渾濁的淡黃,像兩粒鑲嵌在眼眶裏的、劣質的玻璃珠子。

雲歲寒坐在桌子對面,隔著一張冰冷的鐵桌,看著他。

她換了身衣服,依舊是簡單的深色休閑裝,長發在腦後低低綰著,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眼瞼下濃重的青黑,和嘴角一道已經結痂、但依舊明顯的細小裂口,洩露出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和……

某種更深沈的東西。

她的左手,一直很隨意地搭在桌面上,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著桌面,發出極輕微的、規律的篤篤聲。右手則放在桌下,似乎握著什麽東西。

沈青芷站在單面玻璃後面,雙手抱胸,目光銳利如鷹隼,透過玻璃,死死盯著審訊室裏的陳小,和他那雙詭異的淡黃色眼睛。

春力和伊凡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側,同樣面色凝重。

“陳小。”

雲歲寒開口,聲音平靜,清冷,帶著一種職業性的、不帶任何情緒的語調。

“西安路44號,陳記骨湯面的幫廚,是吧?”

陳小沒動,也沒回答。依舊用那雙空洞的淡黃色眼睛。

“看”著前方,或者說,看著雲歲寒的方向。

他的嘴唇很幹,起了白色的皮,緊緊抿著。

“你叔叔陳友良,也就是面館的老板,昨晚在哪裏?”

雲歲寒繼續問,指尖敲擊桌面的節奏,沒有絲毫變化。

陳小的喉嚨裏,突然發出一陣極其輕微的、像是幹燥的紙片相互摩擦的、嘶啦嘶啦的聲響。

很輕,但在絕對安靜、只有雲歲寒指尖敲擊聲的審訊室裏,卻清晰得令人頭皮發麻。

“……不……知道。”

他開口了,聲音嘶啞,幹澀,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被砂紙打磨過,再艱難地擠出來一樣,帶著那種令人不適的紙片摩擦聲。

“叔……晚上……不讓進後廚。”

“平時呢?”

雲歲寒像是沒聽見那詭異的摩擦聲,語氣依舊平靜。

“你們每天幾點開始準備?”

“和面,熬湯,這些活,是你做,還是你叔做?”

“寅時……”

陳小的回答依舊很慢,很機械。

“寅時……和面。叔……熬湯。我……打雜。”

“寅時和面。”

雲歲寒重覆了一遍,指尖敲擊桌面的動作,幾不可察地,停頓了半秒,恢覆。

“用的是哪口井的水?”

這個問題,問得很平常,像是隨口問起食材來源。

但陳小那雙一直空洞的、淡黃色的眼珠子,在聽到“井的水”三個字的瞬間,猛地,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瞳孔收縮。

是那對渾濁的淡黃色眼珠,像是被什麽東西從內部狠狠攥住,猛地向內坍縮、扭曲了一瞬!

雖然只有短短一剎那,就恢覆了原狀,但那種詭異的、非人的變化,卻被單面玻璃後的沈青芷、雲歲寒,甚至包括審訊室角落隱藏的高清攝像頭,清晰地捕捉到了。

“……後……後院……有口老井。”

陳小的聲音,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顫抖,那紙片摩擦聲更重了。

“一直……用那口井的水。”

“水質怎麽樣?”

“清嗎?”

“有沒有什麽……特別的味道?”

雲歲寒追問,語氣依舊平淡,仿佛只是在閑聊水質。

陳小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很輕微,但確實在抖。

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雙骨節粗大、但皮膚同樣慘白的手,手指開始無意識地、一根一根地,向後……彎曲。

不是正常人手指向後彎折的弧度。

是每一根手指的關節,都以一種完全違反人體生理結構的、近乎折疊的方式,緩緩地、一節一節地,向後彎折!

先是第一節指節,第二節,最後,整個手指,竟然能向後彎折到幾乎貼到手背的程度!

而且,不止一根手指,是十根手指,都在同時,進行著這種詭異的、令人骨頭發酸的折疊!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折疊的手指,喉嚨裏的紙片摩擦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促。

“沒……沒有味道……就是……井水……”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不成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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