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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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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雲歲寒盯著那個布包,看了很久。

伸手,拿起布包,放在鼻尖下,很輕地嗅了嗅。

她眉頭皺起來。

“有血味。很舊的血,至少幾十年了,混著香灰和……紙灰。”

夢雲歸打開布包,裏面果然什麽都沒有,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粘在粗布內襯上,已經幹結了,一碰就碎成更細的塵。

她把布包湊到臺燈下仔細看,在布包內襯的角落,用極細的墨線繡著兩個字,字很小,繡工很粗糙,但能辨認出來。

靜安

雲歲寒的手指猛地一顫,布包差點脫手。

她死死盯著那兩個字,臉色在昏黃燈光下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靜安……”

她喃喃重覆,聲音啞得厲害。

“這是我曾曾祖母的閨名。”

“雲靜,字安之。”

“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她叫靜安。”

她擡頭看向沈青芷,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恐懼。

“杜七姑還說了什麽?”

“她說,我身體裏有東西醒了。”

“那東西吃了陳有財的槐木傀,下次會想吃別的。”

“能餵飽它的東西不多,我得在它徹底餓醒之前,找到控制它的法子。”

“或者,找到能幫我控制它的人。”

沈青芷一字不差地覆述,聲音很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說出這些話時,她後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雲歲寒沒說話。

她只是盯著沈青芷,目光一寸一寸刮過沈青芷的臉,她的脖子,她的肩膀,最後停在她垂在身側的右手上。

那只手,昨晚擰碎了一具槐木釘魂傀的手,此刻看起來很平靜,指節修長,皮膚下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

“手給我。”

雲歲寒突然說。

沈青芷沒動。

“手。”

雲歲寒又說了一遍。

沈青芷沈默了幾秒。

擡起右手,攤開,掌心朝上,伸到雲歲寒面前。

雲歲寒沒碰她的手,只是低頭,盯著她的掌心看。

看得很仔細,從掌心的紋路,到每個指節的形狀,到指甲的弧度。

看了很久,她突然伸手,從桌上拿起那把用來裁紙的小刀……

很老式的刀,木柄,鐵刃,刃口已經磨得很薄,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沈青芷瞳孔一縮,但沒縮手。

雲歲寒用刀尖,很輕地,在沈青芷掌心那道幾乎斷開的長長淺痕上,劃了一下。

不是真的劃破,只是刀尖抵著皮膚,輕輕一壓。

沈青芷感覺到一絲極輕微的刺痛。

她看見自己掌心那道淺痕裏,滲出了一點東西。

不是血。

是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暗金色,像融化的黃金,又像某種液態的金屬,從皮膚下面滲出來,在掌心的紋路裏聚集成很小的一滴,只有針尖大小,但在昏黃燈光下,那點暗金色的光芒,卻亮得刺眼。

雲歲寒盯著那滴暗金色的液體,臉色徹底變了。

她猛地扔下小刀,刀掉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脆響。

她後退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聲。

“是它……”

她聲音抖得厲害,像在極度寒冷中打顫。

“是諦聽玉的髓……”

“它在你身體裏……”

“什麽時候……怎麽進去的……”

沈青芷收回手,低頭看著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體。

液體沒有流動,就凝在那裏,像一顆極小的、有生命的金屬珠,在她掌心的溫度下,似乎還在微微搏動。

一下,一下,和她心跳的節奏重合。

“我不知道。”

她聲音依舊平靜,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股平靜底下,有什麽東西正在裂開、

“從我記事起,我就有這條疤。”

“小時候爬樹摔的,樹枝劃的。”

“但我不記得有樹枝能劃出這麽整齊的、幾乎斷開的痕跡。”

“我也不記得,傷口愈合後,裏面會留下這種東西。”

她擡頭,看向雲歲寒。

“這東西,和你家那塊玉佩,有關系?”

雲歲寒沒立刻回答。

她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呼吸變得很重,很急,像剛跑完一場漫長的、沒有盡頭的馬拉松。

她盯著沈青芷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體,目光覆雜到沈青芷無法解讀……

有恐懼,有震驚,有某種深沈的悲哀,甚至還有一絲……

近乎絕望的明悟。

“諦聽玉的髓。”

她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鐵銹般的腥氣。

“是這塊玉最核心的東西。”

“玉是載體,髓是魂。”

“有了髓,諦聽玉才能聽辨幽冥,才能通曉過去未來。”

“但如果髓離開了玉,進了活人的身體……”

她沒說完,但沈青芷懂了。

那她就不再是純粹的“活人”了。

屋子裏陷入死一樣的安靜。

只有臺燈燈泡發出的、極其細微的電流嗡嗡聲,和窗外漸漸亮起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蒼白的、沒有溫度的線條。

雲歲寒重新走回桌邊,在椅子上坐下,動作很慢,像每塊骨頭都在疼。

她伸手,拿起那塊諦聽玉,舉到眼前,對著臺燈的光,仔細看玉中心那個嵌著暗金色物質的孔。

看了很久,她突然把玉貼到自己耳邊。

沈青芷看見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雲歲寒閉上眼睛,眉頭死死皺著,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

她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只有她握著玉佩的手指,在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天越來越亮,鳥叫聲開始密集起來,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駛過的、沈悶的轟鳴。

但屋裏依舊靜寂一片,只有雲歲寒越來越急促、越來越沈重的呼吸聲。

突然,雲歲寒猛地睜開眼睛。

她的瞳孔在昏黃燈光下縮成了兩個極小的點,眼睛裏布滿血絲,眼眶泛紅,像是看到了什麽極其恐怖、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

她張嘴,想說什麽,但喉嚨裏只發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聲音。

她的手一松,諦聽玉從她指間滑落,掉在攤開的絹布上,發出沈悶的、玉石特有的輕響。

“你聽見了什麽?”

沈青芷聲音不自覺壓得很低。

雲歲寒沒回答。

她只是盯著桌上那塊玉,目光空洞,像魂還沒從某個極遠、極深的地方回來。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擡起手,用手指很輕地、顫抖地,觸碰自己的耳朵。

指尖碰到耳廓的瞬間,她猛地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了。

沈青芷看見,她指尖上,沾了一點極淡的、暗紅色的東西,像血,但比血更稠,更暗,在燈光下泛著某種不祥的光澤。

“井……”

雲歲寒終於發出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

“我聽見了……井裏的聲音……”

“很多人在哭……在喊……”

“在求救……還有水聲……”

“很深的水……”

“咕咚咕咚……”

“像有什麽東西……在水底呼吸……”

她擡頭看向沈青芷,眼睛裏有什麽東西碎了,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恐懼和茫然。

“是北山那口井……”

“百年前……我曾曾祖母失蹤的那口井……”

“那裏面……不止有子母煞……”

“還有別的東西……”

“更深的……更舊的……”

“被諦聽玉鎮壓了百年的東西……”

“現在……”

“玉的髓在你身體裏……”

“玉鎮不住了……”

“那東西……要醒了……”

沈青芷盯著她指尖那點暗紅色的東西,感覺後背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到頭頂。

她想起杜七姑的話……

“那東西醒了,就會餓。它這次吃了陳有財的槐木傀,下次,它會想吃別的。”

下次。

它想吃什麽?

屋外突然傳來敲門聲。

很急,很重,砰砰砰,像要把門板敲碎。

是沐恩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帶著罕見的慌亂和緊張。

“雲姐!沈隊!”

“你們在裏面嗎?”

“出事了!”

“七姑讓我趕緊來找你們!”

沈青芷和雲歲寒對視一眼,同時起身,朝門口走去。

拉開門,沐恩站在門外,臉色慘白,額頭上全是汗,眼鏡歪了,她也顧不上扶。

她手裏攥著個東西,是個小小的、用黃紙折成的紙鶴,紙鶴在她掌心撲騰著,像有生命一樣,翅膀一扇一扇,但飛不起來,只能在她手裏徒勞地掙紮。

“七姑……七姑占了一卦……”

沐恩喘著氣,聲音抖得厲害。

“卦象大兇……她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們……”

她把紙鶴遞過來。

紙鶴的翅膀上,用朱砂寫著兩行字,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間寫下的,但每個字都力透紙背,幾乎要劃破黃紙。

玉聽幽冥,脈通地陰。

北山有院,屍主沈眠。

沈青芷接過紙鶴。

紙鶴在她掌心突然停止了掙紮,翅膀耷拉下來,不動了。

紙身上那些朱砂字跡,在晨光裏紅得刺眼,像用血寫成的。

她擡頭,看向北邊的天空。

天已經大亮了。

晨光熹微,雲層很厚,是那種灰白色的、沈甸甸的積雨雲,壓在城市的北邊,壓在北山那片墨綠色的、連綿起伏的山影之上。

山影在晨光裏顯得格外幽深,格外沈默,像一頭蟄伏的、剛剛睜開了一只眼睛的巨獸。

北山有院。

屍主沈眠。

沈青芷感覺掌心那滴暗金色的液體,突然燙了一下。

很輕微,但確實燙了,像一顆被突然喚醒的心臟,在她皮膚下面,很輕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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