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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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雲歲寒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依舊閉著眼睛,但喉嚨裏發出一聲壓抑的、從齒縫裏擠出來的悶哼。

她平舉的右手抖得更厲害了,手腕上青筋暴起,皮膚下的血管清晰可見,一跳一跳的,像有蟲子在下面鉆。

而半空中那個正在被紙人擠壓的屍皮紙傀,突然又開始膨脹。

人皮表面的裂縫被撐得更大,更多的紙漿和黑血湧出來,但它對抗無形壓力的力量變強了,一點一點,開始掙脫那個“跪”字的束縛。

矮胖男人哈哈大笑,笑聲嘶啞難聽。

“看見沒?”

“老子的釘魂傀!”

“專克你們這些玩紙的!”

“紙再像,也是紙,老子這是實打實的槐木,釘了七七四十九個枉死鬼的魂魄!”

“你那個紙人再活,也是個紙的,碰得到老子的槐木傀嗎?”

他話音未落,木偶又動了。

它朝雲歲寒邁出一步,又一步,動作僵硬但堅定,每一步落下,都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留下個清晰的、小小的腳印。腳印邊緣,有暗紅色的、像血一樣的東西在滲出來。

雲歲寒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劇烈起伏,但她依舊沒睜眼,沒松手,那只平舉的右手像焊死在了空中,五指死死攥著,指甲已經陷進掌心,有血從指縫裏滲出來,順著手腕往下流,在袖口凝成暗紅色的痂。

沈青芷看著那個步步逼近的木偶,看著雲歲寒嘴角不斷滲出的血,看著她顫抖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

然後她做了個自己事後回想起來都覺得不可思議的動作。

她沒拔槍,沒去找掩體,沒做任何戰術規避。她只是朝前跨了一大步,擋在雲歲寒和那個木偶之間。

木偶停住了。

它擡起頭,“看”著沈青芷。

沈青芷也低頭看著它。

木偶臉上那三個朱砂點,在昏黃燈光下紅得刺眼,像三只沒有瞳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

她感覺不到惡意,感覺不到殺氣,只感覺到一種冰冷的、空洞的、像深井水一樣刺骨的寒意,順著木偶的“視線”,爬進她的眼睛,爬進她的腦子,爬進她的血管。

矮胖男人在那邊喊。

“滾開!不然連你一起做進傀裏!”

沈青芷沒理他。

她只是盯著那個木偶,腦子裏突然一片空白,不是恐懼的空白,是某種更深的、更原始的空白。

在那個空白深處,有什麽東西動了。

她說不清那是什麽。

不是力氣,不是技巧,不是任何她學過的東西。

那是一股從骨頭深處、從血液深處、從她不知道自己有的某個地方湧出來的東西,滾燙,蠻橫,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暴戾的意志。

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擡起了手。

等她反應過來時,她的右手已經抓住了那個木偶。

不是抓住,是攥住。

五指合攏,木偶粗糙的表面硌進掌心,槐木特有的、微苦的氣味混著血腥和符紙燒焦的味道,沖進鼻腔。

木偶在她手裏掙紮,那三顆朱砂點突然爆發出刺目的紅光,紅光裏能看見無數張扭曲的人臉,一張疊一張,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尖叫。

沈青芷感覺自己的手在發燙,不是被木偶燙,是從內部,從骨頭裏,從每一根血管裏湧出來的燙。

那燙意順著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胸口,最後匯聚到握住木偶的那只手上。

然後她做了個很簡單的動作。

擰。

就像擰幹一塊抹布,就像擰開一個瓶蓋。

沒有任何技巧,就是最原始的、純粹的力氣。

木偶在她手裏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像是無數根細線同時崩斷的脆響。

碎了。

不是裂開,是碎。從核心開始,裂成無數片,木屑簌簌落下,裏面釘著的那些生銹鐵釘叮叮當當掉在地上,滾進灰塵裏。

木偶臉上那三顆朱砂點,暗了下去,徹底熄滅。

矮胖男人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瞪大眼睛,看著沈青芷手裏那堆木屑,像是看見了世界上最不可能發生的事。

他張著嘴,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聲音,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半空中,那具屍皮紙傀,隨著木偶的碎裂,突然停止了掙紮。

它空洞的眼眶裏,那兩點暗紅色的光,閃爍了兩下,熄滅了。

人皮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撐,軟塌塌地從空中掉下來,噗一聲摔在臺子上,攤開,重新變成一張扁平的、塞滿紙漿的皮,不動了。

雲歲寒的身體晃了一下,平舉的右手終於垂下來,撐在地上,大口喘氣。

汗水把她的頭發全打濕了,貼在臉上、脖子上,臉色白得嚇人,但嘴角那絲血線已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痂。

她擡起頭,看向沈青芷,眼睛裏全是血絲,但眼神很亮,亮得驚人,裏面有什麽東西在翻湧,是震驚,是不解,是某種更深沈的、沈青芷看不懂的東西。

倉庫裏一片死寂。

只有遠處春力制伏最後一個人的悶響,和伊凡走過來時靴子踩在灰塵上的沙沙聲。

矮胖男人終於找回了聲音,他指著沈青芷,手指抖得像風裏的葉子,聲音尖得變了調。

“你……你是什麽東西?!”

“那是槐木釘魂傀!”

“裏面釘了四十九個枉死鬼!”

“你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用手就……”

他沒說完,因為沈青芷轉過身,看向他。

沈青芷自己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她的手還在發燙,那股從骨頭深處湧出來的熱意還沒完全退去,指尖還在微微顫抖。

但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看著矮胖男人,聲音很平,很冷。

“陳師傅是吧?陳家紙紮的傳人?”

矮胖男人。

陳師傅。

哆嗦了一下,沒說話。

沈青芷朝春力擺了下頭。

“銬上,帶回去。這倉庫裏所有東西,全部封存,一件不許漏。”

春力走過來,掏出手銬。陳師傅沒反抗,只是死死盯著沈青芷,眼睛裏的恐懼慢慢褪去,換成了一種更覆雜的、近乎狂熱的光芒。

他咧開嘴,笑了,笑聲嘶啞,帶著某種瘋癲的意味。

“我認得你……”

“我認得你了……”

“哈哈哈……沈青芷……原來是你……”

“難怪……難怪雲氏的人會跟著你……”

“難怪你能徒手碎了我的槐木傀……原來是你……”

他笑著,被春力銬上手,拖走,笑聲在空曠的倉庫裏回蕩,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門外。

沈青芷站在原地,沒動。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木偶粗糙的表面硌出了幾道紅印,但很快就消了。

皮膚完好無損,連皮都沒破。

那股滾燙的熱意已經退了,只剩下一點殘餘的、像是劇烈運動後的微麻。

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她能感覺到,就在皮膚下面,在骨頭深處,那股力量還在,像一頭沈睡的獸,剛剛睜開了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閉上了。

她擡起頭,看向雲歲寒。

雲歲寒已經站起來了,靠著那臺銹蝕的紡紗機,臉色還是很白,但呼吸平穩了些。

她也正看著沈青芷,目光很深,很沈,像在審視一件從未見過的、超出理解範圍的東西。

兩人誰都沒說話。

倉庫外,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一層很淡的、魚肚白的青色,光線從破碎的窗戶漏進來,照在滿地的木屑、紙灰、和那具攤在臺上的人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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