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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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淩晨三點,江城市警察局刑偵支隊的辦公室依然亮著燈。

沈青芷靠在椅背上,盯著電腦屏幕上的現場照片,指尖的煙已經燒到了濾嘴。

趙文斌的屍體仰面躺在馬廄的幹草堆上,胸骨塌陷成一個凹坑,周圍的皮肉呈現青紫色瘀斑,邊緣隱約能看出弧形的輪廓。

那是典型的馬蹄形狀。

法醫的初步報告就擺在手邊。

“多根肋骨骨折,刺穿肺葉及心臟,肝臟碎裂,死因系鈍器重擊導致的內臟大出血。”

“傷痕形態與馬蹄踏擊高度吻合。”

高度吻合。

沈青芷掐滅煙頭,又點燃一根。

現場勘察報告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結論都一樣。

馬廄內除了死者外無第二個人活動痕跡,所有馬匹案發時均被關在相隔三十米的另一個馬廄,監控完整,沒有任何動物或人進入的影像。

一匹馬都沒有。

可趙文斌就是被馬活活踩死的。

邏輯在這裏打了個死結。

她調出李國富的詢問錄像。

屏幕裏那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色慘白,手指一直神經質的絞在一起。

“我和文斌是多年的馬友……”

“前幾天因為一匹純血馬的價格有點爭執,我說話沖了點,就想訂匹紙馬陪個罪,圖個吉利……”

“為什麽選雲氏白事鋪?”

“老字號了,城南一片都知道,雲老板手藝好,紮的東西……”

“傳神。”

“傳神?”

李國富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就是,特別像真的。”

“老一輩說,雲家紮的東西,能通陰陽。”

沈青芷按下暫停鍵。

她將“通陰陽”三個字在筆錄上圈出來,紅筆用力,幾乎要戳破紙面。

視線不由自主飄向辦公室角落。

那裏靠墻放著一個證物袋,裏面是傍晚在雲氏白事鋪拍的照片打印稿。

昏黃燈光下,那匹紙馬眼眶的兩道暗紅汙跡,在黑白打印件上依然觸目驚心。

顏料?

朱砂會暈出那種粘稠的,仿佛還沒有完全凝固的血的質感?

她想起雲歲寒說那句話時的眼神。

平靜,淡漠,深不見底。

還有那個叫月瑤的紙偶……

沈青芷閉上眼睛,紙偶那張過於精致的臉在黑暗中浮現,嘴角那抹笑在記憶裏被不斷放大。

莫名的煩躁湧上來,她抓起車鑰匙起身,帶倒了椅子。

金屬腿刮擦地磚,發出刺耳噪音。

“沈隊?”

值班的小警察從電腦後探頭。

“去城南。”

“現在?”

“淩晨三點半啊……”

“就現在。”

雲氏白事鋪的門被敲響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一層蟹殼青。

敲門聲不重,但持續,穩定,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門內安靜了片刻,隨後是門栓抽動的輕響。

木門拉開一條縫,雲歲寒站在門後,依舊是那身深青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系的針織開衫。

她的臉上沒有睡意,只有一種徹夜未眠的蒼白,眼下的青影在晨光裏格外清晰。

“沈警官。”

“需要你協助調查。”

沈青芷慣例亮出證件,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冷硬。

“現在,去趙文斌死亡現場。”

雲歲寒的目光越過她,看向巷口停著的警車。

車前燈在漸退的夜色中切開兩道光柱,光裏浮著細密的塵埃。

“我只是個紮紙的。”

“李國富在你這裏訂了紙馬,紙馬在趙文斌死亡前後出現異常。”

沈青芷向前一步,鞋尖抵住門檻。

“你有義務配合。”

兩個人在晨霧彌漫的門口對峙。

雲歲寒的視線落在沈青芷眼下同樣的青黑上,停留的時間比正常打量長了一兩秒。

“你昨天晚上沒睡?”

沈青芷一楞,隨即皺眉。

“這跟你無關。”

“心悸,盜汗,後背發涼。”

“尤其是肩胛骨中間的位置,像是有什麽東西趴在那兒。”

雲歲寒的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巷子裏早起鳥雀的啁啾聲蓋過。

“你從我這裏離開後,這些癥狀就開始了。”

沈青芷的呼吸微不可查的頓了一拍。

“封建迷信的恐嚇對我沒用。”

“不是恐嚇。”

雲歲寒轉身走進鋪子,旗袍下擺掃過門檻,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等我五分鐘。”

沈青芷站在門口,晨風吹進巷子,帶著露水和青石板返潮的濕氣。

她看著雲歲寒從櫃臺後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靛藍麻布包,邊緣已經洗得發白,上面用墨線繡著一個極簡單的符文。

沈青芷辨認不出那是什麽,只覺得那些線條的走向彎彎繞繞,盯久了讓人眼暈。

雲歲寒又從墻上摘下一件深灰色的羊毛披肩,對折搭在臂彎。

她走到那個叫月瑤的紙偶旁邊,停下腳步。

她沒有去碰,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而後很輕很輕的說了一句什麽。

聲音又低又含糊,沈青芷只捕捉到幾個模糊的音節,像是什麽地方很古老的方言,音節短促,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紙偶靜坐如初。

但沈青芷分明看見……

這次她看得真切……

紙偶交疊在膝蓋上的手,右手食指又向內蜷縮了微不可查的一點點。

不是光影晃動造成的錯覺,是實實在在的,指節處宣紙細微的皺褶變化。

雲歲寒轉過身,將布包收進旗袍側邊的暗袋,披肩搭在肩上。

“走吧。”

沈青芷的目光還釘在紙偶手上。

“它動了。”

“你看錯了。”

“我沒有。”

“紙紮的東西,關節處用了軟竹條,受潮會自己微微變形。”

雲歲寒已經走到門口,側身從沈青芷身邊經過,帶起一絲極淡的檀香味,混著宣紙和漿糊的氣息。

“沈警官,辦案要講證據。”

“你剛才親眼看見的證據不算證據?”

“不算。”

雲歲寒已經出了門,站在巷子裏,晨光勾勒出她單薄的側影。

“因為那只是你想看見的。”

城西賽馬俱樂部在郊區,車開了四十分鐘。

天完全亮了,但俱樂部因為命案被封鎖,偌大的場地空蕩蕩的,只有門口拉著警戒線,兩個輔警在執勤。

沈青芷亮證件,輔警拉開警戒線。

雲歲寒跟在後面,披肩攏在肩上,步子不緊不慢。

她的目光掃過俱樂部的主建築,紅磚外墻,歐式拱窗,再轉向遠處一排排的馬廄。

“在那邊。”

沈青芷指著最靠裏的一間。

馬廄是木結構,屋頂鋪著深灰色的瓦,墻板刷成白色,但已經斑駁。

門開著,裏面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小窗透進晨光,光柱裏浮著細密的灰塵。

還沒走近,沈青芷就聞到了味道。

消毒水,血腥,還有一種……

牲畜特有的膻味,混在幹草發酵的酸氣裏。

她側頭看雲歲寒。

對方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腳步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走進馬廄。

幹草堆在角落,已經發黑,上面用白線畫著一個人形輪廓。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有幾個清晰的馬蹄印……

那是勘察人員做的標記,不是真的蹄印。

空氣裏的味道更濃了。

沈青芷走到人形輪廓旁邊,蹲下身,手指虛虛點著胸口的位置。

“這裏,塌陷。”

“法醫說,至少要八百斤以上的沖擊力,連續踩踏三次以上,才能造成這種程度的傷害。”

“但現場沒有馬,沒有大型動物,甚至連個推車都沒有。”

她擡起頭,看著雲歲寒。

“你怎麽看?”

雲歲寒沒有蹲下,她站在距離人形輪廓兩步遠的地方,目光緩緩掃過馬廄的每一個角落。

從地面,到墻壁,到頂梁,到那扇小窗。

最後,她的視線定在馬廄最裏面的角落。

那裏堆著一些雜物,破舊的馬鞍,斷了的韁繩,幾個生銹的鐵桶。

“那裏。”

她擡手指向角落。

“有什麽?”

“過去看看。”

沈青芷起身,走到角落。

雜物堆得很亂,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撥開。

馬鞍下面壓著一塊深色的布料,她抽出來,抖開。

是一件馬術服。

深藍色的外套,左胸位置繡著俱樂部的徽標,但徽標已經被什麽東西撕扯得面目全非,線頭亂糟糟的掛著。

衣服後背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汙漬,已經幹涸發硬,在晨光下呈現一種詭異的紫黑色。

是血。

但不是新鮮的血,看起來有些時日了。

“這衣服……”

沈青芷翻看標簽,上面用記號筆寫著一個名字。

“追月。”

是馬的名字。

她把衣服攤開,發現不止後背,前襟,袖口,甚至領口內側,都有深深淺淺的血漬。

有些是噴濺狀,有些是擦拭狀,密密麻麻,像是穿著這件衣服的人……

或者馬……

曾經浸泡在血泊裏。

“追月是一匹純血馬。”

沈青芷回憶案卷裏的信息。

“三年前俱樂部重金引進的種馬,去年突然暴斃,死因是急性腸扭轉,屍檢後火化了。”

“火化了?”

雲歲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俱樂部提供的獸醫證明和火化記錄都很完整。”

“誰簽的字?”

“趙文斌。”

雲歲寒走到沈青芷身邊,接過那件馬術服。

她沒有戴手套,指尖直接觸碰到那些幹涸的血漬,在上面輕輕摩挲。

“不對。”

“什麽不對?”

“這血,不是馬的。”

雲歲寒將衣服舉到晨光下,瞇起眼睛仔細看那些汙漬的紋路。

血跡幹涸後會在布料纖維裏形成特殊的滲透痕跡,像地圖上的等高線。

“馬血和人血的粘稠度、凝固後的色澤、滲透紋理都不一樣。”

“這是人血。”

沈青芷盯著那件衣服。

“你怎麽能確定?”

“我家裏做死人生意,經常要處理血衣。”

雲歲寒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橫死的人,壽衣穿不上,得先把染血的舊衣清理幹凈,再換新衣入殮。見得多了,自然能分清楚。”

她將衣服翻過來,指著領口內側一處極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暗紅色斑點。

“這裏,是鼻腔或口腔噴濺的血點,壓力很大,才會濺到這個位置。”

“如果是馬血,噴濺力度和角度都不一樣。”

沈青芷接過衣服,自己也仔細看。

確實,那些血漬的分布很奇怪。如果是馬受傷,血應該主要集中在軀幹部位,但這件衣服上,領口,袖口,甚至腋下都有。

更像是一個穿著這件衣服的人,受了重傷,血從口鼻噴出,又在掙紮中蹭得到處都是。

“可是……”

沈青芷皺眉。

“如果這是人血,那這個人是誰?追月暴斃是三年前的事,如果有人員傷亡,俱樂部不可能瞞得住。”

“除非……”

她的話停住了。

一個荒謬的念頭冒出來。

除非,受傷的根本不是人。

是別的什麽東西,穿著這件馬術服,流著人血。

荒唐。

沈青芷甩甩頭,把這個念頭壓下去。她把衣服裝進證物袋,封好。

“先帶回去化驗。”

她轉身要走,卻發現雲歲寒還站在原地,目光盯著馬廄的頂梁。

“看什麽?”

“那裏有東西。”

雲歲寒擡起手,指向橫梁和墻壁的夾角。

沈青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

晨光從高窗斜射進來,照亮了那個角落。

梁上積著厚厚的灰塵,灰塵裏,隱約能看到一點深色的,反光的東西。

像是什麽金屬。

馬廄角落有個木梯,沈青芷搬過來,爬上去。

灰塵撲簌簌落下,她瞇起眼睛,伸手去夠。

指尖碰到一個冰涼的,堅硬的東西。

她把它摘下來。

是一枚銅牌。

嬰兒巴掌大小,邊緣已經氧化發黑,但中間部分還能看出原本的黃銅色。

牌子上刻著字,是繁體,筆畫很深。

“戊寅年,庚申月,丙戌日,亥時三刻。”

是生辰八字。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雲氏敕令,魂歸本位。”

沈青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頭,看向梯子下面的雲歲寒。

“這是什麽?”

雲歲寒看著那枚銅牌,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情緒波動。

雖然只是一閃而過,但沈青芷捕捉到了。

是驚愕,還有一絲……

沈青芷說不清,像是某種深埋的痛楚被突然挖出來,猝不及防。

“鎮魂牌。”

雲歲寒的聲音有些發幹。

“雲家祖傳的東西,給橫死之人安定魂魄用的。”

“為什麽會在這裏?”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沈青芷從梯子上下來,將銅牌舉到雲歲寒面前。

“上面刻著雲氏敕令,你告訴我你不知道?”

“雲氏敕令是祖傳的符咒,但牌子可以仿制。”

“這枚牌子,至少在這裏掛了三年。”

雲歲寒的指尖懸在銅牌上方,沒有觸碰。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刻字上,尤其是“戊寅年”三個字。

“戊寅年,是1998年。”

“那一年,我八歲。”

“這牌子是我爺爺刻的。”

馬廄裏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傳來幾聲早起的鳥叫,清脆,卻襯得這方空間更加死寂。

沈青芷盯著雲歲寒。

“你爺爺為什麽要把鎮魂牌掛在這裏?”

“我不知道。”

“雲歲寒……”

“我真的不知道。”

雲歲寒擡起眼睛,看向沈青芷。她的瞳孔在晨光裏顯得很淡,像蒙著一層霧。

“我爺爺在我十二歲那年就過世了。”

“他去世前一年,確實接了一單生意,去了城西。但他從沒跟我說過去幹什麽,見了誰,做了什麽。”

“我只記得,他那次回來之後,就把店裏所有關於鎮魂術的東西都收了起來,鎖進後院的地窖。”

“他說,有些東西,知道了不如不知道。”

沈青芷握緊銅牌,冰涼的邊緣硌著掌心。

“那你現在知道了。”

“這牌子掛在這裏三年,趙文斌死在這裏,李國富在你那裏訂了紙馬,紙馬流血淚。”

“把這些串起來,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雲歲寒沈默了很久。

晨光一點一點移動,從高窗移到地面,照亮了幹草堆上那個白色的人形輪廓。

光線下,那些白色的線條仿佛在微微蠕動,像是有什麽東西正要從中爬出來。

“追月不是病死的。”

雲歲寒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它是被活活打死的。”

“有人穿著這件馬術服,用鞭子,用棍棒,打了它整整一夜。打到它站不起來,打到它內臟破裂,口鼻噴血。”

“血濺滿了這件衣服。”

“然後,他們把它的屍體拖到獸醫站,偽造了腸扭轉的證明,火化,毀屍滅跡。”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誰?”

“我不知道。”

“但那個人,或者那些人,穿著沾滿馬血的衣服,在這裏繼續養馬,訓馬,甚至可能還騎著別的馬,在這片場地上奔跑。”

“追月的魂魄散不掉。”

“它記得這件衣服的味道,記得那些人的味道,記得這個馬廄。”

“怨氣積累三年,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趙文斌,李國富,或者還有別的人……他們當年都參與了,或者知情,或者……就是動手的人。”

“現在,債主來討債了。”

雲歲寒說完,看向沈青芷手裏的銅牌。

“我爺爺當年來這裏,應該是有人請他來鎮魂。”

“但他失敗了。”

“不,他成功了三年。”

“這枚牌子壓了追月的魂魄三年,直到最近,某種東西打破了平衡。”

沈青芷想起那匹紙馬。

李國富訂的紙馬。

“紙馬是誘因?”

“紙馬是媒介。”

雲歲寒轉身,看向馬廄門口。

晨光已經灑滿了半個院子,遠處的馬廄傳來別的馬匹不安的嘶鳴,蹄子刨地的聲音。

“李國富想用紙馬賠罪,但他不知道,他送的不是賠罪禮,是一把鑰匙。”

“一把打開這座牢籠的鑰匙。”

“追月的魂魄附在紙馬上,借著紙馬的‘形’,回到了這裏。”

“然後,它找到了穿著這件衣服的人。”

沈青芷覺得後背發涼。

“可是趙文斌死的時候,這件衣服藏在雜物堆底下,他根本沒穿……”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突然想起來,現場照片裏,趙文斌身上穿的是什麽。

是一件嶄新的,深藍色的馬術服。

和手裏這件,除了沒有血跡,幾乎一模一樣。

俱樂部的制服。

“衣服……”

沈青芷的聲音有點發幹。

“趙文斌死的時候,穿著俱樂部的制服。”

“和這件一樣?”

“幾乎一樣。”

雲歲寒閉上眼睛,很輕的嘆了口氣。

“那就夠了。”

“魂魄認的不是臉,是氣。”

“這件衣服浸透了追月的血,也浸透了兇手的汗,恐懼,還有施虐時的興奮。那些東西,三年都散不掉。”

“趙文斌穿上同樣的衣服,走進同樣的馬廄,在同樣的時辰……”

“在追月死的那個時辰?”

“嗯。”

“魂魄就會以為,仇人回來了。”

馬廄裏徹底安靜了。

沈青芷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枚冰冷的銅牌,另一只手拎著裝血衣的證物袋。

晨光越來越亮,但照不進她心裏那片驟然蔓延開的寒意。

如果雲歲寒說的是真的。

那這就不是一樁兇殺案。

這是一場遲來了三年的覆仇。

一場死者對生者的,跨越陰陽的審判。

“沈警官。”

雲歲寒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這件事,你管不了。”

“我是警察。”

沈青芷擡起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

“我的職責就是查明真相,不管真相是什麽。”

“哪怕真相是,殺人的不是人?”

“哪怕真相是,殺人的是鬼。”

沈青芷將銅牌和證物袋收好,轉身朝馬廄外走。

“我也要把它揪出來,按法律程序走一遍。”

“如果法律管不了呢?”

雲歲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青芷在門口停住腳步。

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在地上投出長長的影子。

“那就想辦法,讓它能管。”

她說完,大步走出馬廄。

雲歲寒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裏。

許久,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尖上,沾著一點從馬術服上蹭下來的,幹涸的血漬。

暗紅色,在晨光下微微發亮。

她走到馬廄角落,蹲下身,手指在地上那層薄薄的浮土裏劃了幾下。

劃出一個極簡單的符文。

和鎮魂牌上那個一模一樣。

然後,她咬破自己的指尖,擠出一滴血,滴在符文中央。

血滲進泥土,消失不見。

地面微微震動了一下。

很輕,輕到幾乎感覺不到,像是什麽沈重的東西,終於松開了抓握的手。

雲歲寒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馬廄,轉身離開。

走出俱樂部大門時,沈青芷已經坐在車裏,車窗搖下,手指夾著煙,卻沒有抽,只是看著遠處發呆。

雲歲寒走到車邊。

“送我回去?”

沈青芷回過神,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上車。”

車子發動,駛離俱樂部。

開上大路,沈青芷才開口。

“你剛才在馬廄裏做了什麽?”

“什麽也沒做。”

“我看見了,你蹲在地上劃東西。”

“擦鞋。”

沈青芷側頭看了她一眼。

雲歲寒靠在副駕駛座上,閉著眼睛,臉色比來時更蒼白了些,額角甚至滲出細密的冷汗。

“你臉色很難看。”

“沒睡好。”

“因為那枚鎮魂牌?”

雲歲寒沒有回答。

沈青芷也不再問。

車子沈默地行駛,窗外風景掠過,從郊區到城區,高樓逐漸增多。快到城南時,雲歲寒忽然開口。

“沈警官。”

“嗯?”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有些事,記得不如忘了好。”

“你會選擇記得,還是忘了?”

沈青芷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

“我選擇查清楚。”

“哪怕查清楚的代價,是你再也回不到原來的生活?”

“我原來的生活也沒什麽好回的。”

雲歲寒睜開眼睛,看向她。

沈青芷的側臉在車窗透進的光線裏顯得輪廓分明,下頜線繃得很緊,是一種近乎固執的堅硬。

“你很像一個人。”

“誰?”

“一個……很久以前的人。”

雲歲寒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她也總是說,不管真相多難看,都要查清楚。”

“後來呢?”

“後來她消失了。”

“消失?”

“嗯,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沈青芷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是你認識的人?”

“算是吧。”

雲歲寒重新閉上眼睛。

“沈警官,就在前面路口停吧,我自己走回去。”

“還沒到。”

“就這裏。”

沈青芷踩下剎車,車子停在路邊。

雲歲寒推門下車,站在人行道上,晨風吹起她披肩的流蘇。

“謝謝。”

她說完,轉身朝巷子深處走去。

沈青芷坐在車裏,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忽然想起什麽,推門下車,快步追上去。

拐進巷子,雲歲寒已經走到白事鋪門口,正在掏鑰匙。

“雲歲寒。”

雲歲寒回頭。

沈青芷走到她面前,從口袋裏掏出那枚銅牌。

“這個,你爺爺的東西,應該還給你。”

雲歲寒看著那枚銅牌,沒有接。

“這是證物。”

“我先替你保管,等案子結了再還給你。”

沈青芷執意遞過去。

雲歲寒沈默片刻,終於伸手接過。

銅牌觸手冰涼,沈甸甸的,像是承載著無數看不見的重量。

“還有一件事。”

沈青芷看著她。

“那個紙偶,月瑤。”

“她到底是誰?”

雲歲寒的手指猛地收緊,銅牌的邊緣硌進掌心。

晨光裏,她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她是誰……”

她低聲重覆,然後擡起眼睛,看向沈青芷。

眼神覆雜得沈青芷看不懂。

有痛楚,有懷念,有某種深埋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情緒。

還有一種……沈青芷說不清,像是隔著千山萬水,終於看到對岸燈火的恍惚。

“她是一個,我找了很久的人。”

雲歲寒說完,轉身,用鑰匙打開鋪門。

木門在她身後合攏。

沈青芷站在門外,看著緊閉的門板,許久沒有動。

巷子裏漸漸有了人聲,早起買菜的老人,推著早餐車的小販,自行車鈴鐺叮鈴鈴響。

生活氣湧進來,沖淡了夜裏的陰森。

但沈青芷心裏那塊石頭,沒有落下。

反而更沈了。

她轉身離開,走到巷口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白事鋪二樓的木格窗後,窗簾動了一下。

像是有人站在那裏,看著她離開。

沈青芷收回視線,大步走向停車的地方。

她沒看見的是,在她轉身的瞬間,二樓窗簾後,那個叫月瑤的紙偶靜靜地立在窗邊。

宣紙糊成的手指,輕輕搭在窗框上。

晨光透過宣紙,照出指骨纖細的輪廓。

以及,指尖那一點極淡極淡的,仿佛剛剛幹涸的……

水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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