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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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機場裏方瑜走的很慢。

沈衍跟在他身旁,兩人間隔僅半步,沒牽手,只是並肩走著,偶爾偏頭說句話,

聯想到此行的目的,的確不免沈重,但卻與其無關。

像生活中的大部分時刻,他們都是這樣自己做自己的事。

大概就是這麽多年感情保鮮的秘訣?

他們因同頻而吸引,也的確為彼此改變了一小部分,但永遠會有只屬於自己的時間和世界。

生活需要一定的留白時刻,感情也是。

前面有一對情侶站在角落吵架,盡管他們有意壓低聲音,還是吸引了大部分路人駐足側目。

方瑜放慢腳步,三言兩語就聽了個大概。

“笑什麽呢?”沈衍見他半天沒回神,用胳膊肘悄悄撞了他一下。

方瑜嘆了口氣,故意打趣道:“我突然想起來,某人上學的時候也是桃花多到不行。”

他自己也沒想到,曾經多少晝警夕惕,到今天竟然可以像玩笑一樣說出痛苦。

大概是因為,傷疤早就愈合,已經不再痛了吧。

“哪有。”沈衍蹭了蹭鼻尖,十分難為情地翻起了陳年舊賬,“圖書館那次,是人家來問我要你的微信。”

“說的太真誠了,後來我怕他撬我墻角。”

方瑜聽得一楞一楞,有點想笑:“然後你就把你自己的給他了?”

“那倒也沒有。”沈衍想了想,坦然道,“我勸他死心,追人也得分先來後到。”

“得了吧你。”方瑜懶得和他犟。

兩人並排走在廊橋,沈衍瞥了眼身後,無人經過。於是十分不客氣地勾上了方瑜的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輕輕在他頸側輕啄一口。

“是真的。”他露出個得逞的笑。

飛機從起飛到落地不到兩小時,饒是這樣,方瑜也毫不客氣地睡了一覺,醒來時被空調冷氣吹得身上還有點泛冷。

他抱著胳膊閉了會兒眼,飛機處於最後的滑行階段,沈衍在聯系到機場接他們的車。

外面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剛夠打濕地面,地下停車場卻濕漉漉地裹了一層水汽,環氧地坪有些打滑。

方瑜腳下踉蹌一下,挽著沈衍的胳膊驟然收緊,好在他動作靈敏,一切都是虛驚一場。

“慢點。”

下車時雨點未停,天卻晴了。

老街道的水泥路面席卷著塵土味,和二十多年前變化不大。

一回到這,心情不免沈重,方瑜沒怎麽說話,只顧低頭走路。

他擡腿邁過並不高的路障,上面銹跡斑斑,依稀還有多年前被小刀和石子劃過的印記。

樓梯旁的輪椅上坐著一位老人,他背靠在墻壁上,頭頂半邊有延伸出來的屋檐遮陽,只是剛才那場小雨,將他半邊肩膀都打濕了。

老人見有人來,樂呵呵地沖他們招手,沈衍看見後回了禮,回頭卻見方瑜呆在原地不動。

“周叔?”他嘴唇抖了抖,有些驚喜,“下雨您怎麽不回家?”

老人瞇著眼,反應有些慢:“啊?”

方瑜慢慢蹲下來:“是我呀,方瑜,住你樓上那家。”

“方?”老人唇齒模糊,布滿老褶的手在他掌心拍了拍。

方瑜擡手抹掉他眼角的淚花:“這才幾年不見……您腿怎麽了?”

他似乎有些耳背,沒聽清方瑜說的話,只是垂下眼喃喃自語道:“都長這麽大啦。”

一樓的門開了又關,走出一位三十多歲的女人,她面相文靜,披發,戴一副黑框眼鏡。

“你們是?”她問。

方瑜:“以前住這的鄰居。”

女人點頭,疑惑道:“有事嗎?”

“順路回來看看。”沈衍接上了話。

“上去吧。”方瑜起身,用手背把老人外套上的水珠拂去。

周叔攥著他的手腕遲遲不肯松開。

女人見狀,上前解釋道:“不好意思啊,我爸爸生病了,所以可能以前的事都記不太清了。”

方瑜垂眸將他幹枯的手緊了又緊:“方便問一下,周叔的病是怎麽回事麽?”

女人楞了一下,嘴唇翕動,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阿爾茲海默癥。”

方瑜心情覆雜,和她點頭示意後上樓,卻總是忍不住回頭去看那佝僂在輪椅上的人。

他將攥了一路的鑰匙貼在心口,閉眼默念了幾句後打開了門,連同那段蒙塵的舊時光一起。

“我手上都是鐵銹味。”方瑜無奈笑了笑。

沈衍沒拿手機,知道他心裏不好受,自己能為他做的卻寥寥無幾。

老房子透出一股陳舊的木頭味,又因常年無人居住,家具都被風化了,紙張脆的很,一碰就碎。

他指尖撫過這一層層灰塵,房間木桌上沒寫完的一頁教案,半管沒灌滿墨水的鋼筆,仿佛一切都定格在平常的一天,只是再沒人驚擾罷了。

方瑜呼吸沈重,尤其是看到臥室門上老式拉手下的一個小把手時,他一路忍著的淚終於仰頭滑落。

這長長的一生,父母只陪了他走過了十五年,他還要多少個十五年,才能走完這一生和他們相見。

他會難過,是因為想到這些記憶會隨著時間淡忘。

也許就在不久的將來。

甚至現在清晰的,以後說不定就模糊的記憶片段。

沈衍忽然握住他垂在身下的手,拉他到進門處,在一墻的身高刻度上多描了一筆。

“你——”

方瑜楞了下,反應過後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將人輕輕往墻上一推,自己墊腳也在他頭頂畫了一筆,旁邊寫上了今天的日期。

沈衍對他的意義從來都遠大於依賴,但他能表達需要的方式,似乎也只剩下這一種。

誰讓彼此都甘之如飴。

“周叔一輩子沒有自己的孩子,剛才那位,我猜應該是他前妻的女兒。”

方瑜順手拉開抽屜,在一堆郵票和白紙中找出一個保存比較完整的信封。

“有現金嗎?”他想了想,問。

“有。”

沈衍將錢包裏的紙幣悉數拿出,沒點,直接塞進了信封裏。

方瑜彎腰伏在桌上,提筆在信封外寫上了這間房子的住址。

這樣寫字的姿勢不太舒服,六個月的肚子已經不小了,稍一用力就會抵上桌沿。

沈衍在一旁看得膽戰心驚。

臥室床上掛著二老最後一張合照,由於掛的年頭比較久取不下來,也幸好如此。

這裏的大部分東西都沒有被帶走,因出事時方瑜還是個學生,寄人籬下,太多身不由己。

他一路名校畢業,爭的是口氣,也為了讓這些物件能有個歸處。

卻沒想到一轉眼就是小十年。

待到他功成名就,它們也消弭得差不多了。

方瑜半靠在書桌上,強顏道:“我總覺得推開門,他們好像還在。”

沈衍無聲地點頭,朝他伸出手:“抱一下。”

方瑜額頭抵在了他身上。

“想哭就哭吧,我在這呢。”沈衍輕聲安慰,擡手在他後背上順了順。

他搖搖頭,對這裏的一切只剩不舍。

方瑜撐著腰走過去,嘆出口氣的同時慢慢跪了下去。

沈衍根本來不及反應,看他跪也跟著跪,木地板被砸出了很實在的一聲。

方瑜閉上眼,一只手慢慢撫上肚子。

“爸,媽,我現在挺好的。”

“你們呢?”

想哭就哭,這個詞放在一個男人身上,無論什麽年齡,聽起來好像都有點可笑。

在大眾的認知中,沒有人的眼淚是不具批判性的,所有人都該有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的勇氣。

但你永遠不會泯然眾人。

當你終於允許自己停下來,接納那個不夠完美的自己,發現一切也就那麽回事。

方瑜再回頭,眼裏看到的不再是原地那個手足無措的孩子了。

這樣的年紀真好,走過了年少時的茫然,再說無能為力也不會顯得蒼白。

臨走時,方瑜將鼓鼓囊塞的信封塞進周叔口袋裏,他雖記不清事,卻也會一個勁地擺手拒絕。

老人的眼神已經不再清明了,他詞不達意,只能像孩子一樣用行動拒絕,情急之下竟將信封扔了出去。

“只是我的一點心意,您保重身體,我再回來看您。”方瑜承諾道。

周叔眼含熱淚點頭,張了張口,說出個謝字。



接近傍晚,回城肯定來不及了,老房子也住不了人,於是他們在附近開了家賓館。

像這種小縣城百分之九十都是坐地戶,到現在經濟如此不景氣的地步還能有這種地方存在,說難聽點,都是靠些見不得光的關系支撐。

一間二十平的房間光是鐘點房一天就能被開七八次,一張床上不知道滾過多少人。

沈衍多掃了二百塊錢,讓老板把屋裏好好收拾收拾。老板自然樂得,連聲答應,床鋪被子換了個遍,恨不得把自己睡覺的屋騰出來。

“周圍有飯館嗎?”他順便問。

老板低頭錄信息:“沒,這點飯店都關門了,咱家有泡面,或者你去超市買點水餃餛飩什麽的,可以幫你煮。”

沈衍拿回兩人的身份證,時過境遷,主街上的商鋪還是有些變化的。

“對面超市還亮著燈呢,去轉一圈看看?”

方瑜低頭把身份證重新塞回卡包裏,示意他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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