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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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家庭醫生匆匆進出,方瑜吸完氧後呼吸漸穩,他喘勻了氣,雙手在床邊一撐,動作幅度太大,頓時牽扯著身下肌肉一陣鈍痛。

一聲悶.哼被他不動聲色地咽了回去,尾音漏出幾個音節,精準被門外的沈衍捕捉到。

他三步並兩步地走進來,手裏還端了一杯銀耳羹。

“好點了嗎?”沈衍坐在一旁,仔細把他額頭剛出的汗擦幹,情緒有些低落。

方瑜“嗯”了一聲,看他整個人蔫蔫的,不由得有些想笑:“端的什麽?”

“銀耳羹。”沈衍見他感興趣,立馬又坐直了些,獻寶似的呈上,“我餵你吃點。”

方瑜笑笑,默許了這個提議。

銀耳燉的鮮甜,沈衍一勺接一勺地餵到他嘴邊,才吃了小半,門被輕叩兩下。

方瑜擦了擦嘴,示意沈衍把東西放下,道:“進。”

“怎麽樣了,好沒好點呀?”路妍女士探頭進來,小心問。

“好多了。”方瑜隔著被子,試圖壓住沈衍躍躍欲試的手。

“沒事就好。”路妍笑呵呵地拿出一塊紅綢包,故技重施地塞到方瑜手裏。

他楞了一下,掂量了手中並不輕的分量:“這是——”

和話音一起掉落的,是一個金色小馬。

方瑜耳畔一熱,剛要推拒,結果沈衍這個神經大條的,指尖來回撥了撥,然後把它攏在掌心一掂。

“份量不輕啊,媽這一番心意,你就收下吧。”

話已至此,他偏頭看去,路妍女士正滿眼期待地看著他。

“謝謝媽,讓您破費了。”

路妍擺擺手:“嗐,一家人說什麽破費,你們回來一趟,要不幹脆就在家住兩天吧?”

“床單被套都是新換洗的,家裏什麽吃的用的都有,還有呀。”她小聲道,“你爸就是嘴上不說,其實你們回來,他心裏歡喜著呢。”

這間是沈衍原來的房間,和外部三層整體的中式風格裝修格格不入。簡單的灰色大理石地磚,配上暗色調的家具,的確顯得單調。

但偏這是一間朝南臥室,落地窗采光好,前幾年又加裝了智能燈光,整體的壓抑感不覆存在,每一處都配合得相得益彰。

這麽多年他們倆除了逢年過節很少在家住,以前工作日是方瑜倒不出時間,偶爾趕上周末或者小長假,兩人會開車去周邊轉轉。

如果這樣算,一直都是沈衍遷就他多一點,無論是生活習慣,還是時間安排。

方瑜想了想,安靜看著他:“要不問問嘉寧今晚加不加班?”

“啊?”驚喜來的太快,沈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他知道方瑜的意思,於是道,“還是我開車回去餵一趟七七吧,正好能順便取兩件衣服。”

“對,讓他回去折騰去。”路妍表示十分讚成,“你呀下午就在家睡個午覺,我給阿姨放假了,晚上咱們一家人包餃子。”

“好。”方瑜笑著點頭。

沈衍開心的像個孩子,忍不住偏頭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方瑜耳垂猛地燒起來,拍了拍他胳膊,小聲提醒道。

“好了,媽看著呢。”

實際上路妍女士十分有“眼力見”,看他們倆感情這樣要好,一是欣慰,二是絕不當礙眼的電燈泡。

她悄悄退了出去,關門聲都很輕。

“還吃嗎?”沈衍忽然想起桌上剩的半杯銀耳羹。

方瑜搖頭,眼底露出一點柔軟,他重新躺了回去,拍了拍身旁的另一個枕頭。

“過來陪我躺會。”

“好嘞。”

沈衍十分乖覺地半側在他身旁,輕輕吻過他額頭,隔著被子在他肩膀上輕拍。

“氣氛都烘托到這了,你要不要再唱個搖籃曲?”方瑜被他拍得眼皮打架,胳膊勉強支著頭。

“困了?”

“你說呢。”方瑜打了個哈欠。

誠然,這是他平時睡午覺的時間。

“要不睡半小時?”沈衍看著窗外有些陰沈的天色,這樣的天氣確實很適合小憩。

遮光窗簾被嚴絲合縫地拉上,房間裏兩人說話的聲音漸消,沒一會,耳畔傳來平穩的呼吸聲。

沈衍半睡半醒間,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

“沈總?”

秘書第三次小聲在旁提醒,會議進行不到一小時,這已經是他第四次走神了。

“您沒事吧?是不是昨晚加班太晚——”

“咳咳。”沈董坐在會議桌中心,瞥見他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不經意地提醒道,“肅靜。”

今天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胸口發悶,註意力也很難集中。

沈衍擡頭看向窗外,陰雲滿天,似乎昭示著一場大雨即將降落。

他指尖無聲在桌面上輕點著,想了想,還是拿出手機給方瑜發了條消息。

【外面下雨了,要出門的話記得帶傘。】

他發完,就關閉了界面。

手機屏保上還是兩人的合照,日期顯示,2020年8月21日。

半天,他遲遲沒等到方瑜回覆信息。

會議室坐了一屋子人,忽然七嘴八舌地吵起來,他本就心煩意亂,現在更是一股無名火憋在心頭。

他起身走到沈董身側,眼神示意後中途退出了會議室。

他沒回自己辦公室,剛要按電梯,手機監控彈窗出來,他猶豫了一下,又返回樓梯間。

家裏監控畫面顯示一片黑暗,沈衍嘗試著重啟連接,怎麽都不行。

一股說不上來的緊張感油然而生,他錘了兩下胸口,邊下樓梯邊撥通了方瑜的電話號碼。

接電話。

接電話!

他在心裏默默祈禱,最後一次點下撥通鍵時,指尖都不自覺地發顫。

此時方瑜剛出院不滿三個月,行動雖然幾乎已經恢覆自如,只是偶爾會頭痛,對此醫生解釋說,或許是頭部受到重擊後,不可避免地神經方面受損的後遺癥。

而這時期正是沈衍晉升副總的關鍵上升期,熬夜加班幾乎已經成了常態,無論公司大大小小的事都得他親自過目。

他怕方瑜一個人悶在家裏難受,只能跟擠海綿似的擠出時間,盡可能多的回家陪他。

但忙起來總有疏忽的時候,有次方瑜低血糖在家突然暈倒,要不是當時鄰居在陽臺外看見,及時打了120,他估計得在剛下過雨的地面躺上一下午。

這事以後沈衍自責地扇了自己一巴掌,他自知無能為力,進退兩難。

請阿姨,方瑜不喜歡家裏有外人,他會不自在,讓方瑜每天和他一起去公司,也不現實。

於是雙方各退一步,在征得同意後,他在客廳裝了個監控,上下班路上,或是午休時間,他總會點開監控畫面看看方瑜在做什麽。

他有想過,方瑜會覺得無聊,但真正看到他的一天,還是忍不住揪心。

或許方瑜知道,只有坐在客廳,沈衍才能看到他的身影。

於是大部分時間,他就安靜坐著。

對著黑屏的電視,一個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不說話,不看手機,幾乎切斷了所有社交。

偶爾他也會擡頭盯著監控頭看一會,沈衍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問,他也不說。

“嘟——”

電話忽然被接通,沈衍餵了兩聲,方瑜始終沒有回應,地下車庫信號不太好,他還想說什麽,電話已經自動掛斷了。

他一拳砸在方向盤上,來不及憤怒,他匆匆把車開出公司,一路上心臟越來越難受,正當他疑惑這股酸澀感從何而來時,掌心一熱,眼淚先掉了下來。

監控畫面突然消失,絕不是機器故障,早在前天他就發現手機顯示畫面不太清晰,當時沒當回事,現在想來,是方瑜早就切斷了電源。

他為什麽要突然關閉監控,只是單純覺得不舒服麽。

沈衍希望如此。

萬幸的是這時間沒有堵車,一路暢通,不然沈衍簡直覺得,自己搖搖欲墜的那根神經馬上就要斷了。

“滴滴——”

“滴——”

他忍不住按喇叭催促前車,隨便往車位上一停,緊接著按電梯上樓。

門被打開,他好像一腳踏進了末世。

窗外已經開始下雨,轟隆隆的雷聲不絕於耳,房間裏沒有開燈,時隔一會被閃電照亮一小片。

“方瑜?”他沒換鞋,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沒人回應。

他挨個推開房間門,直到站在半掩的主臥門口,猛地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方瑜——!”

他目眥欲裂,一瞬間幾乎發不出聲音。

床上,地上,全都是血。

他跪在床邊,顫抖著擡起方瑜垂下的手腕,那處傷口還在源源不斷地往外滲血,只是速度肉眼可見地越來越緩。

沈衍想捂住那傷口,可都是徒勞,沒一會,他指尖都被染成了暗紅色。

他摸著方瑜還溫熱的身體,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打120一邊按住他的手腕,可他能感受到,指腹下的脈搏已經很微弱了。

腦袋嗡地一聲斷了線,他快崩潰了。

就在這時,方瑜的睫毛顫了顫,一顆豆大淚珠驟然滑落,他張開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別動,別動。”沈衍找來紗布一圈圈地纏在他手腕上,忍著哽咽不去看他。

“對不起。”方瑜發出的幾乎是氣音。

他幾次擡手,可由於失血,頭暈的實在看不清,也聽不清,只是覺得渾身發冷。

他想說,你別忙了……坐在這陪我說說話,或者把我抱在懷裏,我們是不是還該吻別一下?

方瑜用力閉了閉眼,失血帶來的眩暈感讓他幾乎動不了。

累,也困。

身上越來越冷,眼皮也沈的睜不開。

他閉上眼,用力笑了一下。

至少最後一刻,你還在我身邊,挺好的。

“方瑜!睜眼看看我!”

沈衍像是知道他在想什麽似的,拼命在他耳邊低吼,眼眶猩紅。

“你不能走,聽見了嗎!!!”沈衍抓住他垂在床邊的手往自己臉上貼,像茫茫之中抓住了浮萍,不肯讓那只手徹底落下。

對不起,差點就成了他們之間的最後一句話。

那天的情景不斷在腦中上演,無數個夜,沈衍在夢裏驚醒,他多怕自己晚回來一秒,摸到的是他完全冰涼的身體。

方瑜失血幾乎已經達到了臨界值,連同手術同意書一起送來的是病危通知,沈衍艱難落筆。

他不記得那上面都寫了什麽,視線模糊一片,根本看不清。

只知道,方瑜相當於全身換過了一遍血。

後來一次次的脫敏治療讓他忘了很多事,除了失血後怕冷的後遺癥。

方瑜出院以後沒多久,他們就換了房子。

貫穿學生時代的那幾棵海棠樹,似乎也一同翻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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