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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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清晨陽光刺眼,雜物間的窗簾漏了條縫,光直直打在方瑜臉上,硬生生把他照醒了。

方瑜撐著枕頭坐起來一點,身上除了腰上有點酸脹,沒有別的不適感。只是他一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就忍不住地頭疼,恨不能馬上撞墻失憶。

他指尖搭在小腹上,那裏還是平的,什麽也摸不出來。

嗓子幹啞,仿佛呼吸間的熱氣直接灼燒咽喉,方瑜閉了閉眼,餘光掃到身側紙箱上放著的水杯。

杯裏水還是溫熱的,帶著絲絲甜味,他抿了幾口,一時沒嘗出水裏放的是白糖還是冰糖。

方瑜剛想起身下床,卻不想胃裏忽然一陣痙攣,他彎著腰長籲幾口氣才堪堪緩過來一點,一看時間,已然快到中午了。

房間裏靜悄悄的,昨晚的一地狼藉已經被收拾幹凈,廚房沒有絲毫動過的痕跡。

重要的是,那個人也不見了。

方瑜心底有一瞬慌亂。

他一手按在胃上,一只手推開了畫室的門。

陽光均勻打在幾張畫板上,角落處揉碎的紙團扔了一地,沈衍坐在地上,背對著他,手裏在擺弄著什麽。

方瑜單手撐著門框,疑道:“你幹嘛呢?”

沈衍好似沒聽見,頭也沒回一下。

“我說你到底……”

方瑜不耐煩地踢了一腳桌腿,走到他身後時卻楞住了。

只見沈衍一手捏著膠水,獻寶似的遞給他一尊巴掌大小的雕塑。

“你看這個。”

那是他上大學時雕塑課隨手臨摹的,後來搬畫室,工人不小心摔壞了,他也一直沒倒出空修。

“你弄這個幹什麽?”方瑜有些不自然地從他手裏接過東西,吹掉縫隙裏的一點灰塵。

沈衍眼眶泛著淡淡的青色,顯然一夜也是沒怎麽睡好。

“我還有樣東西想給你看。”

“嗯。”方瑜淡淡地應了一聲。

沈衍半天沒動靜,方瑜等的有些不耐煩,催促道,“到底看什麽?”

沈衍笑了笑,拿出一張折好的厚紙,攤開後約教科書大小。

方瑜挑眉看他,那是一張局部泛黃,邊緣已經磨損的中國地圖,是高中畢業時他們第一次出去旅游用的。

“這麽多年了,你還留著?”方瑜有些詫異,但還是忍不住摩挲那紙張上被標紅的印記。

沈衍點頭,伸手把折角的一小塊壓平:“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爬這座山嗎?我們在那裏住了一周,民宿老板說我們運氣不好,趕上接連的暴雨,登山的旅游團都不開了,可我倆偏不信邪,兩個人背著雨衣,坐了四十分鐘大巴車,在山腳下買了根登山杖就出發了。”

“可惜最後確實如他所說,雨勢太大,我們在半山腰停下了,下山的路也不太好走,還差點趕上泥石流。”沈衍提起這事,眼底頗有遺憾意味。

“那時候年輕氣盛不懂事,為了點莫須有的話——”方瑜話說到一半,無所謂地笑了一下,“算了,都過去了。”

記憶追溯當年,傳說山頂寺廟裏有一棵千年老樹,供奉香火可以求簽掛牌,有緣的兩個人掛的同心鎖百年都不會生銹。

當然,這些話術純屬扯淡。

“怎麽就算了?”沈衍斂眸,輕聲說道,“不是說好了,等我們老了,老得快要走不動的那一天之前,就回去彌補上當年的遺憾。”

“所以現在我想問,分開之前,能不能再答應我這最後一件事?”

方瑜扶額長嘆了口氣:“你拿它就為了這個?”

“是。”沈衍點頭。

“你覺得你現在還有資格和我提要求麽?”方瑜冷臉,平靜地問。

“是請求。”沈衍抿唇,費勁地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回來以後,我會在離婚協議上簽字,最後一次,算我求你。”

“這算是你答應離婚的條件麽?”方瑜盯著他的眼,若有所思,“如果我說,我不願意呢。”

“即使我不答應,還是可以起訴離婚,只是時間、和輿論問題,你確定不在乎?”

沈衍聽後輕輕搖頭:“我不是和你談判,我知道我沒有任何能說服你的理由,如果你實在不願意,我不勉強。”

“但像你所說,我們畢竟有這麽多年的感情在,至少……別那麽快給我判死刑,再考慮考慮好嗎?”

方瑜垂眸,拇指在指縫處打著圈,無名指上的戒痕久久未消。

一邊是肚子裏已然存在的生命,一邊是割舍不下的愛人,本就難以取舍,方才沈衍的一番話,如同一道恰逢其時的雷電,不偏不倚劈在他搖搖欲墜的理智上。

睡過了不算解開心結,如果說僅僅昨晚一時的溫存足以讓方瑜在神志清醒時選擇放手,那麽今天沈衍一番掏心掏肺的話,就能讓他心裏的天平悄然挪了位。

是藕斷絲連還是一拍兩散。

鄭嘉寧的話浮現在耳邊:“如果你還想和他有以後……”

“以後。”

這個詞太遠,也太重。

或許他選擇留下孩子的那一刻,就註定他和沈衍會有糾纏不清的故事,剪不斷的關系。

因為有了孩子,兩個人就不可避免地會接觸。

哪怕教育、環境、距離,什麽都可以人為改變,可唯獨不能否認的是,他的孩子,身體裏也同樣流淌著沈衍的血。

“誰說我不敢。”方瑜動了動嘴,聲音輕的仿佛是在跟自己說。

“什麽?”沈衍稍稍坐正了些,沒聽清。

“我說,我餓了。”方瑜面無表情道。

沈衍一楞,隨即笑意在臉上浮現:“冰箱裏沒菜了,煮面可以嗎?”

方瑜翻了個白眼,不想吃。

胃裏又是一陣抽痛,他蹙眉強壓下一陣惡心。

“我沒有鑰匙,早上怕出去了回不來。”沈衍看出他眼神裏的別扭,拉著人到沙發上,塞給他一包餅幹,“先墊墊肚子。”

沈衍一邊穿外套一邊問:“想吃什麽?”

“隨便。”方瑜低頭小口咬著餅幹,敷衍道。

“沒有隨便。”沈衍想了想,從衣架上拿下他的外套折返回來,拉著人就要往外走。

方瑜手裏還抓著咬剩的半塊餅幹,含糊不清地喊道:“唔……你幹什麽?”

午後太陽不算毒辣,溫度適宜,迎面吹來的風都是溫熱的,夾雜著樹葉和綠草味。

街道上不知名樹上開滿粉色小花,方瑜一路走一路看,沈衍走在旁邊,這周圍的路他好像比自己還要熟悉,幾步拐進一條胡同,走到盡頭,就看見菜市場的入口牌子。

這裏的菜市場規模不大,幾乎都是老人在自己小院種的一點蔬菜,但也‘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沈衍路過新鮮的菜攤就會駐足,詢問後得到肯定答覆,不等找零,方瑜已經自己溜達著往前走了。

他笑笑,手裏提的袋子越來越重,還是快步跟上:“天氣好的時候,出來走走也挺好的,別整天悶在家裏。”

“你話裏有話。”方瑜淡淡瞥了他一眼,伸手攏了下風衣。

越往裏走,路邊漸漸開始有吆喝聲。

“西蘭花,想吃嗎?”沈衍拿起一顆,在他眼前晃了晃。

“水煮。”

方瑜走的有些累了,手搭在腰上撐了一把,整個後背都酸疼得很,他皺了皺眉,掉頭就往回走。

沈衍剛付好錢,就見他冷著臉,於是問:“怎麽了?”

“不想逛了。”

“好。”沈衍點點頭,“回去吧。”



廚房裏,沈衍套上圍裙,站在水池前把菜沖洗了兩遍,然後撈出瀝幹,切塊的切塊,切片的切片,方瑜倚在門口,抱著胳膊負責看他做飯。

半晌,沈衍把刀收好,順帶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走到他身旁把手裏的圍裙帶子遞給他,理所當然道:“幫我一下。”

方瑜挑眉,在他身後繞了一圈,腰上系了個蝴蝶結。

沈衍簡單做了三菜一湯,菜基本都是清炒水煮,方瑜難得胃口好,滿滿一碗飯吃完大有意猶未盡之意思。

吃完飯後沈衍已經開始看機票了,他一邊買票,一邊著手催著方瑜收拾行李箱。

“要不你把要帶的東西列個單子給我,你去歇會,我來收拾。”

沈衍推開一半雜物間的門,眼見屋裏滿地狼藉,行李箱大敞著躺在地上,方瑜則坐在一邊大海撈針。

方瑜不說話,他就一直站在門口不肯走。

“你給人當保姆有癮?”方瑜被他看煩了,沒好氣地說。

沈衍被噎了一句也不生氣,似乎打定了死皮賴臉的主意。

“那行,我出去一趟,公司有點事,處理完就回。”

方瑜背對他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沈衍說是處理完事就回,沒想到一去就是一下午,街上路燈陸續亮了,天已經全黑了。

方瑜剛合上行李箱,想了想,還是把桌上那份離婚協議裝了進去,壓在箱底。

做完這些,沈衍剛好發來消息。

【抱歉,臨時開會,我點了飯送到門口,記得熱一下再吃。】

方瑜沒那個耐心,飯菜拿進來沒怎麽動就被扔在一邊。

沈衍回來時已經快半夜了,見衛生間的燈亮著,他以為方瑜在裏面,卻一轉頭看見了沙發上睡得正沈的人。

他把人重新抱到床上,蓋好被子,最後一盞燈熄滅時,門口兩個行李箱並排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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