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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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四點半,他掐著時間推開了披薩店的門,店裏顧客不多,甚至經常排不上的靠窗處還有位置。

他剛過去坐下,手機卻偏不湊巧的響了。

方瑜接電話前,服務員站在旁邊等著點餐。

“水果披薩,謝謝。”他說。

“水果披薩今天沒有了,榴蓮的您看行嗎?”服務員問。

“可以。”

服務員走後,他才把手拿開,見屏幕上的來電後,有些詫異,但還是迅速按下了接聽。

“餵,師娘,是我方瑜。”

電話另一邊傳來焦急的聲音,只含糊說了幾句,方瑜的眉頭越來越皺。

“好好的怎麽突然摔了?現在情況怎麽樣?”方瑜語速飛快,拿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您先別急,120去了沒有?好,您問一下去哪家醫院,我直接開車過去。”

他著急離開,等到服務員從後廚端著披薩上桌時,發現桌上用杯子壓著一張現金,而客人已經不知所蹤。

方瑜一腳油門踩下去,後備箱的東西稀裏嘩啦倒了一片,他顧不上那些,握方向盤的手控制不住地發抖出汗。

導航不斷提示著前方路段擁堵,即將進入晚高峰,他在紅燈前踩下剎車,此刻他心無雜念,只盼著能快點駛出車流。

高度集中的註意力加之緊張情緒的催化下,他胃裏一陣痙攣。

那感覺就好像有一只手不斷在胃裏攪和,生拉硬扯地拽著這裏的所有器官,他把車停在路邊,忍不住下車吐了出來。

他撐著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直到彎腰幾乎吐不出什麽東西,才從後備箱拿了瓶水漱口,又匆匆上車。

醫院裏,消毒水味出奇的刺鼻,方瑜一只手放在腹部,試圖用按壓緩解疼痛。

走廊盡頭,他一眼就看到了亮著燈的手術室,和站在門口不斷抹眼淚的女人。

“師父,您可千萬不能有事。”

他在心裏念叨了一句,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即將站不穩的女人。

“師娘,您慢點!”

“小瑜,你來啦。”池娟拍了拍他的手,眼角仍見淚痕。

“先過去坐會,您和我說說什麽情況。”方瑜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安慰道,“您別急,我在呢。”

“嗳。”池娟顫聲應道,“看見你,我心裏就能踏實點,我想你師父也是。”

她混濁的眼睛望著亮燈的搶救室,手術中那三個字格外刺眼,她卻久久不願把視線偏離半分。

“他說今天天兒好,要把他那些瓶瓶罐罐的給拿下來收拾收拾,我在廚房做飯的功夫,我倆上一秒還說著話呢,誰知道他就……”池娟掩面哭泣,緊緊把方瑜的手攥在兩掌之間。

“沒事,一定會沒事的。”方瑜輕拍著她的後背,一遍遍說著安慰的話。

方瑜站在她身側,冰涼的墻面透過衣服傳來一陣寒意。

他指尖冰涼,低頭時註意到師娘同樣衣著單薄,於是把外套輕輕披在她身上。

池娟忽然感到肩上一沈,張了張嘴,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師娘。”

熟悉的聲音突然在耳邊再次響起,方瑜不可置信地擡頭,只見沈衍在三步外站定,手裏握著一個紙杯,杯口微微冒著熱氣。

“我去護士站要的熱水,您先喝點暖和暖和身子。”

方瑜幾不可察地翻了個白眼,語氣冷淡:“你怎麽來了?”

“啊?小瑜,不是你讓小沈先過來的嗎?”池娟楞了下,疑惑地問。

“是,我正好在附近,他給我打電話我就先過來了。”沈衍沖他使了個眼色,把紙杯塞進了池娟手裏。

方瑜不好再說什麽,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句話:“你他媽監視我?”

“不是。”沈衍輕咳一聲,同樣壓低聲音回道,“我朋友出急診,恰好碰到了而已。”

方瑜面不改色:“工作日,你來醫院附近幹什麽?”

“我——”

話音未落,手術室的門開了一瞬,護士腳步匆匆地出來,膠皮鞋底摩擦著地面,聲音刺耳。池娟看著她,剛想起身,人卻已經走遠了。

沈衍俯身把自己的衣服搭在他肩膀上,急診大廳傳來隱約的咳嗦聲,一聲接一聲,像鈍刀子刮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池娟有些坐不住,頻繁地擡頭看表,焦急問道:“怎麽……怎麽這麽久了還沒出來,不是說小手術嗎?”

方瑜嘴唇沒什麽血色,他折騰了一天,現在明顯有點力不從心。

他擺手,示意讓沈衍過去陪著師娘,自己摸著墻壁踉蹌地往樓梯間走。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滅了,人從手術室推出來以後就直接住進了ICU觀察。

整整三個小時,沈衍一直在外面陪著。



方瑜從他兜裏摸了根煙,哆嗦半天才點著,結果沒等抽上一口,視線內就多了一雙皮鞋。

“上去看看吧。”沈衍溫聲叫他。

他沒出聲,手裏的煙“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方瑜埋著頭,聲音悶悶的,“怎麽樣了?”

沈衍點頭,自作主張地走到他身旁的臺階坐下:“病房那邊我安排好了,手術很成功,雖然人還在昏迷,但至少已經過了危險期了。”

方瑜默許了他用這些人脈,只是擡頭看見他時,一股覆雜的情緒湧上心頭。

“你臉色不太好,也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沈衍想去碰他的手懸在半空,意識到自己的越界後又局促收回。

他不知道方瑜是否需要自己這份多餘的關心,只好笑了笑,說:“你去睡會吧,我在這就行。”

“不用了,不太合適。”方瑜起身時把外套留了下來,他猶豫很久,話到嘴邊又不知怎麽開口。

“我先走了,今天……謝謝。”他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說完就轉身離開。

留下沈衍獨自坐在原地,品味兩人情感上的疏離,半晌,他才輕輕說。

“我們之間不需要說這些。”

回到病房,池娟依然守著沒合眼,他輕手輕腳地關門,走到床邊坐下。

“師娘,都半夜了,您睡會,這有我呢。”

池娟搖搖頭,拉著他的手到沙發旁邊坐下:“我一個女人,一出了事只會哭,這次要不是有你和小沈……這,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池娟從床頭櫃裏取出一沓現金,直往他手裏塞:“這是我剛才下樓取的,錢不多,你先拿著,剩下的住院費等我回去再拿一張卡。”

“師娘,別,您快把錢收起來。”方瑜兩手自顧不暇,只好背到身後去。

池娟依舊不肯撒手,一只手努力往他那邊送著:“我們沒有孩子,留著錢都以後都沒處花,哪能花你們的錢。”

這一沓現金硌著他的掌心,觸的他心頭一顫。

“孩子,這麽多年我們把你當親兒子看,我知道你和你師父感情好,關鍵時刻你在身邊兒,他醒來能看見你就安心了。”

方瑜同樣交心:“師娘,您說這些就見外了,我父母走了以後,您和師父就是我的家人,你們對我的恩情,這輩子我都還不完。”

他把錢塞進池娟手心,手掌附在她手腕上,認真道:“誰說您的錢以後沒處花?我還等著以後給您養老呢,到時候您不得給我跟師父留點煙酒錢。”

幾句話把兩人都逗笑了,池娟把錢收好,便不提這事了。

這晚他睡著,夢到了很多從前的事。

十六歲,父母意外車禍去世,他那時候還在上學,一時間兩眼一抹黑,連發喪的錢都沒有。

無奈,他只好到處去借錢。

但人為己利,大多數人聽說後都是惋惜,卻沒人敢把錢拿出來借給一個孩子。

八月最熱的一天,他穿著一件薄半袖,背後被汗水整個打濕,他拿著身上僅剩的二百塊錢去買了四樣東西上門。

暑氣逼人,姑父仰躺在沙發上直吹著電扇,姑姑在一旁扇扇子,他自己爬樓搬了兩趟,站在門口把氣喘勻了才敢敲門。

屋內電視機聲音太大,隔了好一會才有人出來,姑姑開門見是他,眼淚一瞬間就流了出來。

他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心一橫,直直跪了下去。

姑父從姑姑哭哭啼啼的喊叫聲中斜眼看過去,終究於心不忍,發了話。

“我這就兩萬塊錢,是要給軒宇上學用的學費,你拿去應急可以,開學之前得還回來。”

葬禮結束後,他拿著那筆父母留下的錢,常常噩夢纏身,小病不斷。

換季時他一連發燒了幾天,肺炎住進了醫院,姑姑苦苦求了幾天,終於把他接到了家裏。

青春期的孩子,家裏突遭變故,整個人也就消沈了下來,他一如既往的去學校,只是上課時會經常走神。

從他住進來這天開始,姑父的酒就越喝越烈,一月裏至少有半月不省人事,時而話不投機,就下手把他打個半死。

幾次在畫室,師父發現他身上新傷疊舊傷,一氣之下把他帶回了家。

師父姓楊,和他父母是幾十年的老朋友,他從小去畫室一坐就是一天,師父算是看著他長大的。

人世間的感情就是這樣,錦上添花不足為奇,難的是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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