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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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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9 章

夜色如墨,將相府書房浸得發沈。

檐角的銅鈴被夜風拂動,發出細碎的聲響,卻穿不透書房厚重的門簾,只在寂靜裏添了幾分詭譎的緊繃。

林文淵坐在書案前,指尖撚著一串新的紫檀佛珠,指腹摩挲著珠身上溫潤的包漿,閉目凝神,動作不急不緩——

仿佛早已沈入無邊寂靜,窗外的夜色、朝堂的風浪,都不過是他指尖的消遣。

燭火跳躍,將他的影子映在墻上。

拉得佝僂而猙獰,像一頭舐盡鮮血、仍在蟄伏的巨獸,正靜靜等待著下一場殺戮的開端。

“相爺,劉先生到了。”

林福的聲音輕得像煙,打破沈寂時,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凝重。

“進。”

林文淵眼皮未擡,連撚珠的節奏都沒亂半分。

門簾被輕輕掀開,帶著一身夜露寒氣的劉存義躬身而入。

玄色長衫上還沾著些許塵土,剛跨過門檻,壓抑的怒氣就從緊繃的肩背間溢了出來——

那怒氣太盛,壓都壓不住。

他躬身行禮,聲音更是壓不住的激憤:

“老師!太子他……他太過分了!”

林文淵緩緩睜眼,眸中無波,只淡淡問道:

“何事動怒?”

劉存義直起身,袖中的手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那些怒火先壓一壓,可話一出口,那火就又躥了上來,

“老師,今日早朝,二皇子、三皇子還有五皇子聯名發難,把私鹽案和青州金礦的事全翻了出來,鐵證一樣樣往禦前擺,直指林家!”

林文淵沒說話,只是擡起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劉存義往前猛跨半步,胸口劇烈起伏,聲音又急又怒,像連珠炮般砸出來:

“滿朝文武都看著,太子他——”

他喘了口氣,拳頭攥得咯咯響,

“他不僅沒為林家說一句公道話,反而當場表態,要與老師您‘劃清界限’!

——還主動彈劾了林家族弟,說要‘大義滅親’!”說到激動處,眼眶都紅了,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把那滿臉的激憤照得格外刺眼,

“咱們的人當場就忍不住站出來反駁,說此事必有隱情,懇請陛下明察。可太子他……

他直接跪在金鑾殿上,磕得額頭都見了血,聲淚俱下地說‘兒臣有罪,未能察覺岳丈不軌’!

——那模樣,仿佛與林家有不共戴天之仇!”

劉存義越說越氣,聲音都劈了:

“老師待他何等恩重?他能穩坐儲君之位,哪次不是您在背後保駕護航?是誰幫他籠絡朝臣?是誰為他打通財路?

——如今他倒好,轉頭就捅林家一刀,簡直是忘恩負義、禽獸不如!”

話音落下,書房內靜得可怕。

只有林文淵撚動佛珠的“哢噠”聲,在夜色裏格外清晰。

他緩緩直起身,背對著劉存義望向窗外沈沈的夜色,嘴角竟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不是冷笑,不是譏諷,而是一種如釋重負、仿佛終於等到這一刻的……滿意。

像一場籌謀多年的戲,終於唱到了他預設的高潮。

“他跪了?”

三個字,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落青石,擲地有聲,在這死寂中炸開一縷漣漪。

劉存義一楞,下意識點頭:

“跪了!磕得頭都紅了,還說要親自督辦此案,清查林家產業,以證清白!”

“好。”

林文淵的聲音從夜色裏傳來,帶著一種近乎詭異的平靜,“跪得好。”

“老師?”

劉存義徹底愕然,往前湊了半步,滿臉困惑,

“太子這是背信棄義,您怎麽還說他跪得好?”

林文淵轉過身,燭火映在他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裏藏著深不可測的算計。

他看著一臉茫然的門生,緩緩道:

“他在演一出‘斷尾求生’的戲,可惜他不知道,自己演的是死戲。”

“老師的意思……..”

劉存義張了張嘴,還想追問,林文淵卻擺了擺手。

那手勢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與斬斷:

“你只需記住,他這一跪,不是與老夫撇清,是把自己往絕路上推。退下吧,後續之事,不必再問。”劉存義雖滿心疑惑,卻不敢違逆。

他躬身行禮,倒退三步,身影徹底消失在門簾外,書房重歸寧靜。

只剩下林文淵與林福。

林福上前一步,低聲道:

“相爺,太子這一跪,朝野震動。不少依附林家的官員都慌了,紛紛派人來探口風,下午門房那邊已經收了七八張拜帖。”

林文淵重新坐下,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水,語氣平淡:

“他跪了,說明他不知道。”

林福一楞:“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皇帝手上有他的證據。”

林文淵擡眼,那雙眸子裏寒光一閃,如黑暗中驟然出鞘的刀鋒,

“通源質庫的賬冊,記錄著他與老夫六年的人情往來,還有私兵糧餉的痕跡。陛下壓下了這份證據,沒讓太子知道自己早已被牽扯其中。”

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一叩桌案,那一聲脆響,像敲在人心上:

“他以為跪了,就能和老夫撇清?蠢貨。”

林福心頭一震,試探著問:“那陛下此舉,是在保太子?”

“算是,也不算。”

林文淵笑了,笑聲比夜風還冷,卻帶著篤定,“陛下壓著這些證據不發,就是在權衡——

這說明陛下不想儲君之位動搖。他在保太子,或者至少……還沒想好怎麽動老夫。”

“那咱們…….”

“不管保不保,這就夠了。”

他指尖再次撚起佛珠,那節奏比方才快了半分,像某種無聲的倒計時,

“陛下越猶豫,我們的時間就越多。”

他站起身,走到墻角暗格前,轉動機關,“哢噠”一聲輕響,暗格彈開,他從中抽出幾份早已備好的證據,遞給林福——

那些紙頁泛黃,邊角微卷,每一份都足以讓一個人萬劫不覆。

“把太子這些證據給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各送一份。”

他頓了頓,聲音淬著冰,“記住,要做得幹凈,只給片段,不給全本。

——讓他們知道太子與老夫有牽連,卻摸不清深淺,這樣才會瘋了似的咬下去。”林福接過那些紙頁,觸手冰涼,像握著幾塊剛從冰窖裏取出的鐵。

他心頭劇震,脫口而出:

“現在?這時候送出去,豈不是把太子往火坑裏推?”

“太子自己跳出來當靶子,不推他一把,對不起他這場戲。”

林文淵的聲音裏沒有半分憐憫,只有對棋局精準到冷酷的掌控,

“朝堂越亂,水越渾,那些皇子們咬得越兇,陛下就越分身乏術——

我們逃的機會,就越大。”

林福低頭看著手中那些證據,指尖微微發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又咽了回去。

可終究,他還是按捺不住,開口時聲音帶著壓抑的澀意:

“相爺,現在送出去,太子必然被群起攻之。

可太子妃娘娘……她還在東宮。一旦太子失勢,或者知道了真相遷怒於她,娘娘她……”

他頓了頓,喉結劇烈滾動,

“宮裏傳來消息,說早上太子退朝後回府,臉色鐵青,聽說……對太子妃娘娘發了很大的火,砸了東西,趕了人,動靜不小。”

林文淵撚珠的動作頓了一瞬,眸色暗了暗,隨即又恢覆平靜,

“意料之中。一個慌不擇路的蠢貨,只會拿最親近的人撒氣。”

林福低著頭,聲音裏帶了一絲近乎僭越的懇求:

“相爺,太子妃娘娘畢竟是您的女兒。咱們……要不要稍作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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