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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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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2 章

陽光正好,自窗欞外緩緩浸入,在閑王府書房的地磚上切割出鋒利的幾何光影。

那些光影的邊緣銳利得像刀,把地面切成一塊一塊的,互不相連。

蕭夜衡靠在窗邊的軟榻上,面前紫檀木案上擺著一盤殘局——

黑子已被屠盡大龍,白子星羅棋布,將整張棋盤牢牢鎖死。

他捏著一枚白子,指尖輕輕摩挲著棋子溫潤的表面,卻遲遲沒有落下。

這局棋,已經不需要再落子了。

勝負已定,落子只是儀式。

門外傳來腳步聲,急促卻有序,接著是極輕的叩擊聲,三長兩短。

“進。”

門無聲滑開,蕭九挾著一身夜風與清晨的寒氣閃身而入。

眼下是連夜奔波熬出的青黑,左臂纏著新換的細布,隱隱有血跡滲出,但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那血跡洇透了細布,在青色的布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像一朵開敗的花——

開在戰場上,開在刀鋒上,開在那些沒人看見的夜裏。

他走到案前三步處單膝跪地,動作牽動傷口,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主子,漳州那邊,收網了。”

那聲音裏壓著東西——不是疲憊,是興奮,是那種刀鋒入鞘後的滿足。

蕭夜衡沒擡眼,只是將手中那枚白子,輕輕擱在棋盤正中央的天元位上。

“嗒。”

一聲輕響,滿盤皆定。那聲音很輕,卻像是敲在人心上。

“說。”

蕭九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深得像要把這三天的奔波、廝殺、流血,都吸進去,再吐出來,變成一個個字。

“私鹽據點那邊,一切如您所料。”

他語速平穩但字裏行間,壓著隱隱的熱血沸騰,

“鎮海幫與顧家得到‘獨家消息’後,第一時間派人前往漳州私鹽據點,雙方同時抵達後……撞上了灰影。”

他說到“撞上”時,嘴角微微上揚。

“哦?” 那一個字裏,帶著一絲極淡的、幾乎聽不出的笑意。蕭九的唇角,也勾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最後三方當場火拼。”

火拼——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像是在說一場好戲。

他頓了頓,擡眼看向蕭夜衡,那眼神裏,有一絲壓抑不住的驚嘆:“三方混戰中,我們趁亂潛入,取回三箱核心賬冊、五箱現銀。”

蕭夜衡輕輕“嗯”了一聲,指尖在棋盤上緩緩劃過,仿佛在拂去並不存在的塵埃。

“戰果處理了?”

“按您的吩咐,賬冊已連夜謄抄,原件封存。”

蕭九語速平穩,字句清晰,“現銀約四十二萬兩,已化整為零,分三批押送,三天內可入‘丙字密庫’。”

蕭夜衡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淡,淡得像沒出現過。

四十二萬兩。

夠暗影司再運轉三年,夠他在京城之外再布三枚關鍵棋子,夠——

夠讓他在即將到來的這場終極博弈中,多出三分從容。

這三分從容,可能比四十二萬兩更值錢。

“不過,如您所料,現場出現另一波人。”

蕭九的聲音壓低,帶著刀刃般的冷意,“對方八人,配合極為默契,身手不在暗影司之下。為首的是個女子,黑巾蒙面,只露一雙眼睛。

他們的目標也是密室核心賬冊——屬下帶人進去時,他們正從另一側暗門潛入。”

蕭夜衡終於擡眼,目光從他手臂上一掠而過,“你受傷了?”

“小傷,”

蕭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受傷的手臂,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不想讓人看見,

“屬下被她劃了一刀,她也負了傷。但對方不戀戰,拿到賬冊後立刻撤離,多一息都不肯停留。”

蕭夜衡的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叩,“她傷你時,用什麽路數?”

蕭九仔細回想,眉頭微皺:

“快、準、狠,專奔要害,像殺過很多人,已經殺出了本能,但有分寸,不戀戰。”

蕭夜衡的指尖,在猛地一頓。

“還有呢?”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讓蕭九的脊背,挺得更直了。

蕭九擡起頭,目光與蕭夜衡相接,猶豫了一下,才說道:“那女子的眼神……屬下覺得眼熟。”

這話說得很小心,像是怕說錯。蕭夜衡擡眼,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清亮得驚人,眼底卻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寒潭裏,有什麽東西正在往上浮。

“眼熟?”

那兩個字,像是從井底浮上來的。

蕭九咬了咬牙,把那幾個字咬碎了再吐出來:“那眼神……和主子您看人的時候有點像。”

這話說出來,蕭九自己都覺得荒唐,可他還是說了。

蕭夜衡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那盤已收官的棋局上。

棋盤上的白子黑子,靜靜地躺著,像那些已經死了的人或還沒死的人,也像那些永遠不知道自己在棋局裏是什麽角色的人。

書房陷入短暫的死寂,那死寂裏,有什麽東西正在發酵。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更沈、更急,是蕭一。

蕭一推門而入時,袍角還沾著青州特有的紅褐色塵土,顯然是連夜趕回,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

那紅褐色的土,是從八百裏外帶來的。

他見蕭九在,微微一怔,隨即快步上前,單膝跪地。

“主子,青州那邊也收網了。”

蕭夜衡從窗前轉過身,走回案後坐下。燭火在他臉上跳動,映出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說。”

蕭一語速極快,信息如連珠箭般射出,一箭接一箭,每一箭都釘在要害上,

“二皇子幕僚周慎之率三十人、三皇子清客王鶴齡率二十人,雙方在礦洞撞上,後灰影四十人殺到,為首者陳九,異瞳,刀法狠辣。”

三十、二十、四十——這些數字從他嘴裏蹦出來,像是在報戰損。

“三方血戰,死傷枕藉。”

蕭一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近乎殘酷的笑意,

“周慎之與王鶴齡被逼至墻角,身邊護衛不足十人,陳九率灰影正欲屠盡——

屬下本想率人出手,但第三方勢力‘恰好’殺到,三十餘人,悍匪打扮,但身手極好。”

“‘恰好’?”蕭夜衡唇角那絲弧度又深了一分。

“是。屬下按您的吩咐,率人在外圍監視,目睹全過程。”

蕭一繼續稟報,語速微不可察地加快,那是壓抑不住的興奮。

是那種看見獵物掉進陷阱、看見那些人在裏面掙紮、看見這一切都和自己想的一模一樣的興奮。“三十餘人全打扮怪異,為首者絡腮胡子,刀法狠辣,刀刀斃命殺。

但滅完灰影後,就不管二皇子和三皇子的人,只是搶走核心產量記錄和銀兩,不碰賬冊,迅速撤離。”

蕭一頓了頓,擡眼看向蕭夜衡:“他們的撤離方向、行動節奏、人員配合,絕非普通江湖人士。”

蕭夜衡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走到墻邊的輿圖前,手指點在漳州和青州的位置:“同一夜,兩個地方,同時出手。”

蕭一和蕭九對視一眼,沒接話。

蕭夜衡轉過身,目光從蕭一臉上掠過,又落在蕭九臉上。

“蕭九,你說漳州那個女子,像殺過很多人,已經殺出了本能,但不是在拼命?”

蕭九點頭,點得很重,重得像在發誓:“是。”

蕭夜衡又看向蕭一:“你說金礦那個絡腮胡子,狠辣,殺人不眨眼?”

蕭一也點頭:“是。”

蕭夜衡走到案前,拿起那疊河神廟的卷宗——

那是蕭一事後詳盡的匯報記錄,每一個字都寫得很清楚,每一筆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他翻了翻,突然問:“蕭一,河神廟那晚,那個救走殘指的女子,是怎麽殺人的?”

這個問題,問得很突然,像是憋了很久。

蕭一楞了楞,回憶道:“幹凈利落。她利用殘指脫身,然後滅口。”

他慢慢地說,像是在把那些畫面從腦子裏往外摳,“殺殘指時,一刀斃命。殺那兩個護衛時,也是……”

他忽然頓住,意識到什麽。那一瞬間,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蕭夜衡看著他,每一個字像是在冰面上刻出來的:

“也是‘有分寸’的。她攔你們,只阻不殺。她殺殘指,幹脆利落。她從頭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麽,每一步都在計算之內。”

蕭夜衡放下卷宗,目光幽深:

“漳州那個女子,有分寸。

金礦那個絡腮胡子,有分寸。

河神廟那個女子,也有分寸。”

他頓了頓:“這不是巧合,這是同一種人——或者說,同一個地方訓練出來的人。”

蕭一試探著問,:“主子的意思是……他們是一夥的?”

蕭九忍不住輕聲問道:“會不會,那河神廟那個女子,和漳州這個,是同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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