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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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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4 章

同一夜,青州沂蒙山,子時一刻。

山風呼嘯著穿過廢棄礦洞,發出鬼哭般的嗚咽聲——

像是無數張嘴在喊,在叫,在說“別進來”,那聲音鉆進骨頭縫裏,刮得人脊背發涼。

這裏距離京城八百裏,群山連綿,人跡罕至,連鳥都不往這兒飛。

十年前,林相以“開礦煉鐵”的名義買下這片荒山,暗中開采的卻是比鐵更值錢的東西——

金。

此刻,礦洞入口處,三十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摸近,他們踩著風的節拍走,每一步都踩在山風最響的那一瞬——

踩錯了,就會死。

為首那人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穿一身半舊的青灰長袍,外罩玄色鬥篷,正是二皇子府上的幕僚——周慎之。

此人在二皇子門下專司“特殊事務”已七年,手上沾過的人命比名字還多。

“慎之先生,就是這兒。”

一個精幹的護衛湊過來,聲音壓得比風聲還低,低得像怕驚動洞裏的東西,

“咱們盯了兩天兩夜,看守每隔三天換一批,今夜正好是換防的間隙。他們剛走,下一批還沒到。”

周慎之瞇著眼看向那黑洞洞的入口,像看一張正等著人走進去的嘴。

火把的光照不進去,那嘴就這樣張著,像是等著人走進去——

等著把所有人都吞進去,嚼碎了,吐出來,變成一堆沒人認得的骨頭。

“多少人守著?”

“明面上八個,暗處……”

護衛頓了頓,“摸不清。但這地方是林相私礦的核心,怕是還有後手。弄不好,進去就出不來。”

周慎之冷笑一聲,那笑容在黑暗裏看不見,但護衛聽見了那聲冷笑裏的刀子味兒。

“後手?”

他整了整鬥篷,往前邁了一步,“二殿下等了多年,等的就是今晚。後手再多,也得趟。出不來,就留在裏頭。”

他一揮手,三十人魚貫而入。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三十顆投進井裏的石子。

礦洞內比外面更黑,伸手不見五指,黑得像是把眼睛挖了。

火把點燃的那一刻,周慎之的心臟猛地一縮——

不是因為害怕,是那種獵人踏入獵物領地時,血液加速的本能。火光往前探,石壁上全是刀斧劈過的痕跡,一道道,一道道,像是無數人在這兒掙紮過。

一個護衛低聲問: “先生,這些痕跡……”

周慎之沒回頭: “是礦工。逃不出去,死在這兒了。”

那護衛不再問了。他腳下快了幾步,像是想快點離開這段石壁。

礦洞中段,地形驟然開闊。

這是一處天然形成的石窟,高約三丈,寬可容百人。

四周有七八條岔道,像一只巨獸的血管,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條都黑得看不見底。

石壁上滲著水,腳下是碎石和腐爛的木屑,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

黴味、鐵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得讓人想吐的……血腥味。

那種甜膩,像有人在墻上抹了一層又一層,抹得太多,滲出來了。

這條路,走過太多人了,走過太多再也走不出去的人。

周慎之舉起手,身後三十人同時停下,連呼吸都停了。

他側耳傾聽——

沒有任何聲音,安靜得像是整座山都在等著他們走進去。

最深處那間石室,火把的光透出來,把整間石室照得通亮。

地上堆著七八口箱子,箱蓋全掀開了,白花花的銀錠散落一地,賬冊摞成小山——那些銀子在火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堆沒人要的破爛。

一個護衛忍不住低聲驚呼: “這麽多……”

周慎之瞪了他一眼,那護衛立刻閉嘴。

周慎之蹲在最大那口箱子前,手裏拿著一本賬冊。

他翻了一頁,瞳孔縮了縮,又翻一頁,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記錄著年月、數目、經手人,一個名字接一個名字,一個數目接一個數目——

像是把整個大靖掰開了,一筆一筆寫在這裏。

他合上冊子,塞進懷裏,那動作很快,像是怕有人來搶。

“先生。”一個護衛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這些東西……”

“快搬。”周慎之站起身,壓低聲音,

“能搬多少搬多少,賬冊優先,銀子次之,天亮之前必須撤出去。天亮之前不出去,就不用出去了。”

手下們一擁而上,銀錠入袋的叮當聲在石室裏亂撞,撞得人心裏發慌,撞得像有人在敲喪鐘。

就在這時——岔道口傳來腳步聲,那腳步聲很輕,輕得像踩在死人身上。

周慎之的手瞬間按上刀柄,那動作快得像沒動過。

火把的光照出一個白白胖胖的身影,那人身後跟著二十幾人,刀已出鞘,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那是常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才會有的步伐,是那種踩慣了血、已經不在乎滑不滑的步伐。

兩人隔著三丈,同時停下。

火把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得又長又扭曲,那兩個影子纏在一起,像在打架。

周慎之的眼睛瞇了起來——

那張白白胖胖的臉,此刻嘴角掛著笑,但那雙眼睛瞇成一條縫,像只正準備撲食的貓,那眼睛縫裏,光都透不進去。

三皇子府上的清客,王鶴齡。

周慎之見過他多次,每一次都恨不得沒見過。

王鶴齡也認出了他,那張白白胖胖的臉上,笑容瞬間消失,像是被人一巴掌扇沒了。

“周大人。”王鶴齡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在空曠的石窟裏回蕩,“好巧。”

周慎之開口,聲音不冷不熱:“腿倒快。你怎麽知道這地方?”

王鶴齡笑著拱了拱手,那笑容在他白白胖胖的臉上顯得有些詭異:“彼此彼此。這話該我問你。”

兩人都沒動,在等對方先動。

周慎之身後,三十人同時拔刀,刀光在火把下閃成一片,冷得刺眼。

王鶴齡身後,二十人同樣亮出兵刃。

兩撥人馬,在這地下石窟裏,隔著三丈距離,劍拔弩張。連火把的光都僵住了。

“王先生。”

周慎之的聲音帶著刀子刮過骨頭般的冷意,“三殿下的人,怎麽跑到青州來了?這裏可不是你們該來的地方。”

王鶴齡笑了,那笑容重新回到他臉上,但笑意沒進眼底,只是浮在皮上。

“周大人這話說的。”

他不緊不慢,像是在聊家常,“這青州,是大靖的青州,不是誰的私產。二殿下的人來得,三殿下的人就來不得?”

周慎之盯著他,沒說話。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王鶴齡往前走了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

“周大人。咱們都心知肚明,今晚來這兒是為了什麽。你我各為其主,沒必要在這兒拼個你死我活。”

周慎之看著他,“王先生想怎麽個說法?”王鶴齡瞇起眼,笑得愈發和氣:“周先生爽快。這樣,賬冊你帶走,銀子你帶走。那邊那幾口箱子裏的東西——”

他指了指石室另一側堆著的幾只木箱,“歸我。咱們各取所需,何必動刀動槍?”

周慎之盯著他指的方向,目光一縮,那幾口箱子,他知道是什麽——信。

是那些比銀子更值錢、比賬冊更燙手的東西。

“王先生這話,我信不過。”

周慎之開口,這一次,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三殿下要什麽,我心裏有數。”

王鶴齡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覆如常。

“周先生這話說的。” 他嘆了口氣,像真在惋惜,“咱們同朝為官,低頭不見擡頭見,何必把話說死?”

周慎之看著他,沒接話,他只是在等,等王鶴齡露出真正的底牌。

王鶴齡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比剛才那步更慢,更穩,更像在試探,

“這樣,賬冊歸你,銀子歸你。那邊那些信——”

他指了指,“歸我。另外,銀子分我三成,算是給兄弟們辛苦費。如何?”

“王先生好算計。”

周慎之的嘴角動了動,像是要笑,但沒笑出來,“銀子給你三成,賬冊我拿走,信你拿走。回頭二殿下問起來,我怎麽交代?”

王鶴齡的笑容不變:“周先生,賬冊你拿到了,銀子你拿到了。二殿下要的不就是這個?

至於那些信,三殿下要,二殿下又不要。你何必替二殿下多操心?”

石室裏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火把的光在兩人之間跳動,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又長又扭曲,那兩個影子已經纏得分不開了,像已經打了八百年的架。

周慎之盯著他,良久,終於開口:“這樣——”

他伸出手,指向那七八條岔道, “裏面的東西,你我各憑本事。誰拿到算誰的。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火把的光晃了晃,王鶴齡盯著那幾條黑洞洞的岔道,又看向周慎之,緩緩點頭,

“周先生不愧是二殿下身邊的人。”

他語氣裏帶著一絲玩味, “行,就這麽辦。”

兩人同時一揮手,周慎之帶人撲向左側岔道,王鶴齡沖進右側。

腳步聲在礦洞深處回響,像兩股洪流,朝各自的目標奔湧而去,那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悶,像是被什麽東西吞了。

周慎之第一個沖進礦洞深處。火把照亮了一間約莫兩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四壁,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口箱子,撬開一口——

又是白花花的銀錠,在火光下刺得人眼疼,那些銀子摞得整整齊齊,像是等著人來搬。

“搬!”

周慎之低喝一聲,聲音裏壓著激動,“能搬多少搬多少!”

手下們一擁而上,銀錠入袋的聲音叮叮當當,像一場狂歡。

那聲音在石室裏回蕩,像在敲鑼打鼓,像在慶祝什麽——

慶祝今晚還沒死,慶祝還能活著回去,慶祝那些銀子終於換了主人。

就在這時候——

岔道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腳步聲密集如雨,從黑暗深處湧來。

周慎之和王鶴齡同時回頭。

火把的光還沒照到來人,聲音已經到了——

刀鋒破空的聲音,一個站在岔道口的護衛慘叫一聲,捂著喉嚨倒下。

緊接著,黑衣人從岔道裏湧了出來,四十幾個,刀已出鞘,弓已拉滿,見人就砍;他們像從地底爬出來的鬼魅,瞬間填滿了岔道口。

為首那人站在最前面,四十出頭,身形精瘦,穿著一身灰黑色的勁裝,他的臉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那雙眼睛——

瞳孔顏色一深一淺。左眼深褐,右眼淺棕,在跳躍的火光下,像兩顆不同顏色的鬼火。

那兩顆鬼火,掃過石室裏的每一個人,像是在數數——

數有多少人,數有多少刀,數有多少條命今晚要留在這兒。

他掃了一眼石室裏的景象——散落的銀錠、被撬開的箱子、周慎之懷裏露出的賬冊一角、王鶴齡手裏攥著的密信。

那雙異瞳瞬間縮緊,殺意一閃而過,那殺意像刀子,割得空氣都疼。

他咬緊後槽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裏擠出來:

“殺!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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