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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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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6 章

半個時辰後,京兆府的差役沖進城南漕運碼頭。

馬蹄踏碎午後的寧靜,驚起一群棲在桅桿上的水鳥,鳥群尖叫著掠過天邊,像有人在暗中吹響了什麽信號。

永順船行的院子破落,堆著破漁網爛木桶,空氣中卻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鹽腥味——

不是海魚的鹹,是那種被太陽曬透了的、帶著黴味的鹹。

地上有新鮮車轍印,壓得很深,輪轂切進泥土裏,足有兩寸——

剛有貨出去,而且剛走不久。

一個疤臉漢子從正屋沖出來,臉上那道疤在日光下猙獰得像蜈蚣趴在臉上。

他看清是官差,臉上橫肉一抖,卻沒有慌亂,反而堆起笑:

“幾位大人,這是……”

那笑堆得太快,像是早就在臉上備好了。

“搜。”

趙青沒理他,轉頭對師爺說:“讓他閉嘴。”

師爺一揮手,兩個差役上前把疤臉漢子按住了。

他那張臉被壓在地上,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變了形。

差役們沖進正屋、後門、倉庫,翻箱倒櫃的聲音此起彼伏——

木箱砸在地上的悶響,櫃門被踹開的脆響,瓷器碎裂的尖響,像一場突如其來的亂葬崗。

趙青站在原地,目光掃過——

院子角落裏,是堆積如山的麻袋,幾個夥計正在搬運,看到官差嚇得癱軟在地。

有一個人想跑,被門檻絆倒,摔得滿臉是血也不敢吭聲。

師爺上前一刀劃開麻袋——雪白的鹽傾瀉而出,在午後陽光下刺眼得讓人睜不開眼。

白得像雪,白得像骨灰。

師爺臉色一變,聲音發緊: “私鹽,至少幾百袋。夠砍幾十顆腦袋。”

被按在地上的疤臉漢子臉徹底白了,嘴裏喊著什麽,趙青沒聽清,他也不想聽清。

“繼續搜。” 趙青沈聲道。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鹽袋,落在正屋深處。

一個差役在搜查賬房時,發現墻壁的回聲不對——

他敲了三下,每一記都悶得不正常,他回頭喊了一聲:“大人,這墻有古怪!”

然後把靠墻的書架挪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入口,石階向下延伸,隱約有燭光透出來,像一只睜開的眼睛。

“大人!”差役臉色發白,顫抖說道:“是密室!”

趙青快步走進賬房,接過火把,一步步走下去。

石階很窄,只容一人通過,兩側的墻壁上長滿了青苔,滑膩膩的,像是從來沒見過光。

師爺緊跟在後,緊張地四處張望,小聲嘀咕: “這地方……藏得夠深的。”

石階盡頭,是一間丈許見方的密室,趙青走進去,看到的是——

一屋子賬冊。

火把的光照進去的瞬間,那些冊脊上的燙金字閃了一下,像是活了過來。

四壁都是木架,從地面堆到房頂,整整齊齊碼著上百本賬冊。

有的嶄新,封皮上的墨跡還是黑的;有的泛黃,紙邊已經卷了毛。年份跨度至少五年——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每一天都記在這裏。

趙青站在密室中央,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動,那跳動讓他的臉忽明忽暗,像一張正在變幻的面具。

他隨手抽出一本翻開,第一頁就是密密麻麻的條目:

“景和十五年三月,發鹽三百引,收貨:江南慶豐號。抽成銀四千二百兩。”

“景和十五年四月,發鹽五百引,收貨:戎狄左賢王部使者。抽成銀八千兩,另收良馬二十匹。”

……

趙青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師爺湊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戎狄?左賢王?這……這是通敵啊!”

趙青沒說話,但他的手微微顫抖。

他想起之前的野馬驛軍械案,當時查到的,是兵部侍郎王崇山把軍械賣給戎狄,案發後王崇山下獄問斬。

所有人都以為案子結了。

所有人都以為砍了那顆腦袋,事情就了了。

可眼前這本賬冊告訴他——

賣給戎狄的,不只是軍械,還有鹽。

而且不是一年兩年,是至少三年——是從景和十五年就開始的,三年。

“全搬走。”趙青一揮手,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在怕驚動什麽,“一片紙都不許漏。”

差役們開始翻箱倒櫃,不到一刻鐘,賬房所有櫃子被撬開,一摞摞賬冊、書信、契據被搬出來,堆了半間屋子。

那些紙片堆在一起,像一座墳。

“大人!”

一個差役忽然喊道,“這有暗格!”

趙青連忙快步走過去,賬房先生坐的椅子下面,地板被撬開,露出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裏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本藍皮賬冊,比外面的更厚,封皮上沒有任何字樣,幹凈得像是什麽都不曾發生過。

趙青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

五月,送兵部王侍郎府上,銀三千兩。

六月,送戶部劉主事,銀一千五百兩。

七月,送都察院陳禦史,銀兩千兩,外加古畫一幅。

每一筆,清清楚楚——

收款人、金額、時間、經手人。兵部、戶部、都察院……六部衙門,一個沒落下。

像是一張菜單。

師爺湊過來看,臉都白了,嘴唇哆嗦: “這……這全是朝中官員?兵部的王侍郎不是已經……”

“死了。”

趙青低聲接道,聲音沙啞, “可他還活著的時候,拿了三千兩。”

他低頭看著賬冊上的名字,呼吸變得粗重,那呼吸聲在密室裏回蕩,像是別人的。

兵部的,戶部的,都察院的,有的是他的同僚,有的是他認識的人,有的前幾個月還在朝堂上慷慨激昂地彈劾別人。

原來他們都在這裏,在這裏躺著,等著人來翻。

他繼續翻。

一本,兩本,三本。

他突然意識到王崇山、陳瑜,這兩個人根本不是孤案。

他們是這張網上的兩個節點,網還在,人死了,線斷了,可賬還在;

賬還在,網就還在,只是換個人接著牽。

他繼續翻。

戶部、吏部、工部、都察院……一個個熟悉的名字跳進眼裏。有的已經死了,有的還在位上,那些人的臉,一張一張從他腦子裏閃過。

趙青想起那些人的臉。

想起他們在朝堂上的樣子。

想起他們彈劾別人時的義正言辭,想起他們跪在地上喊“臣冤枉”的時候,眼眶裏有沒有淚。

他盯著手裏的賬冊,腦子裏有什麽東西卡住了。

不是震驚。

是荒謬。

是那種想笑又笑不出來的、喉嚨裏卡著什麽東西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跪在禦書房裏,把那枚狼牙戒指呈給陛下,那時他覺得——這就是天了,天就這麽大。

後來鹽鐵案爆發,他看到那些官員名單,覺得這就是天了。

只是——天比上次大了一點。

現在他知道,那什麽都不是。

這不是貪腐,這是一張網。

一張從京城輻射出去、把兵部戶部都察院地方官府邊軍將領全部罩在裏面的網。

罩得嚴嚴實實,密不透風。

這張網,已經蛀空了半個朝堂。

蛀空了,只剩下一層殼。

整個朝廷,一半以上的人,都在拿林相的錢。

那這朝廷,到底是誰的朝廷?

是陛下的,還是林文淵的?

“大人!” 另一個差役的聲音從密室角落傳來,“這裏還有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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