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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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2 章

說話的是鄭垣。

此人四十出頭,生得眉目清淡,平日話不多,但在座無人敢小瞧他——

他是東宮謀士中最擅“布局”的一個,專司分析各方勢力動向,往往能在別人吵得不可開交時,給出意想不到的答案。

他一開口,滿屋的嘈雜聲便靜了三分。

“陳大人方才說,等火真燒到林相身上,就會燒到殿下身上。屬下鬥膽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從陳姓幕僚臉上掃過,落在那盞孤燈上:

“切得掉嗎?”

陳姓幕僚張嘴想說什麽,卻被鄭垣一個眼神生生釘在原地——

那眼神不兇不怒,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所有人同時意識到一個事實:他們吵了這麽久,竟沒人敢碰這個最要命的問題。

“還有,林相若倒,他手裏那些東西,大家以為是他想給誰就給誰嗎?”

鄭垣語速極慢,字字清晰,像在拆一座搖搖欲墜的高塔:

“那東西是保命符。他若真到了絕路,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東西亮出來——亮給殿下看,也亮給陛下看。”

他向前一步,目光直刺蕭天睿:

“亮給殿下看,是讓殿下救他。亮給陛下看,是讓陛下覺得——他和殿下,是一根繩上的螞蚱。”

太子坐在書案後,一言不發。

他不是不想說,而是無話可說。

鄭垣的話句句見血——

切,寒的是所有人的心;不切,可能被拖進萬丈深淵。

更可怕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林相手裏到底有什麽。那些年他讓岳父經手的銀子、辦的事、見的人,此刻全都變成懸在頭頂的刀。

進退都是死路,這才是最讓人絕望的。

“鄭大人,那你倒是說說——”

王姓幕僚冷笑一聲,猛然逼近一步,袍角帶起一陣風:“林相手裏有多少殿下的東西,你知道嗎?”

這一問,像一把刀,也精準地捅進了鄭垣的死穴。

鄭垣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第一次發現自己也會詞窮——因為他確實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王姓幕僚看著他的反應,嗤笑一聲,猛地轉身面向蕭天睿:

“殿下,您看見了嗎?連鄭大人都不敢接這話。因為誰也不知道林相手裏到底有什麽——這才是最可怕的!”

他聲音陡然拔高:“咱們在這裏吵半天,切或不切,說的都是‘咱們知道的事’。可萬一林相手裏有咱們不知道的東西呢?

——萬一那東西拿出來,能讓殿下萬劫不覆呢?”

他擡手指向鄭垣,指節泛白:“鄭大人說切不掉,可鄭大人敢保證林相手裏那些東西,不會害死殿下嗎?”

鄭垣臉色微變。

書房裏的空氣,又繃緊了一寸。仿佛有根看不見的弦,正被人一點點擰緊,隨時可能崩斷。

“夠了。”

蕭天睿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刀子切進肉裏。

兩人同時停住,轉頭看向他。

蕭天睿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又落回案上那盞孤燈。

燭火筆直向上,不被任何風擾動。

可他的心,早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他確實怕。

既怕岳父倒臺牽連自己——那會讓他失去儲君之位;

更怕岳父那些秘密曝光——那會直接要他的命。

這兩件事,一個比一個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繼續。”

蕭天睿目光移開,落在鄭垣身上。

鄭垣見他看過來,微微欠了欠身:

“殿下,臣鬥膽問一句——鹽鐵案的證據,真能釘死林相嗎?”

這話一出,滿座皆驚。

王姓幕僚眉頭一皺:“鄭大人這是什麽意思?劉崇文呈了十二張鹽引影拓,陳瀾翻出了錢世榮的底冊,方慎言當廷念了三年前的舊賬——這還釘不死?”

鄭垣沒理他,只看著蕭天睿:

“殿下,林相為官三十年,根基之深,遠超你我所能見。鹽鐵案看著來勢洶洶,可真能把他怎麽樣,還兩說。”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此刻若殿下先慌了,主動切割,落井下石的名聲洗不掉,寒的卻是其他追隨者的心。

—— 到時候,就算林相真倒了,殿下手裏還能剩下幾個人?”

他向前一步,白白胖胖的臉上那雙眼睛瞇起來:“諸位想過沒有——林相門生故舊遍布朝堂,刑部、吏部、都察院,半壁江山是他的人。

——殿下今日切他,明日那些人的心就全涼了。殿下以後還拿什麽坐這東宮?”

書房裏靜了一瞬。那種靜,比爭吵更讓人窒息。

王姓幕僚冷笑:“那依鄭大人之見,就這麽幹等著?等林相被查,等證據燒到他身上,等他把殿下供出來?”

鄭垣看向他,目光平靜得近乎冷酷:“王大人,臣只是想說——

咱們吵了半天,可曾有人問過一句:林相到底想要什麽?”

滿座愕然。

這個問題,他們從未想過;或者說,從一開始就想錯了方向。

鄭垣繼續道:

“林相是殿下岳父,他倒了,對誰最沒好處?——

對殿下。這一點,林相比任何人都清楚。

所以只要還有一線生機,他就不會拖殿下下水——拖殿下下水,等於斷自己最後一條退路。”

他轉向蕭天睿:“殿下,臣以為,咱們現在最大的問題,不是要不要切林相。是——”

他向前一步,一字一頓:

“若林相真的倒了,第一個被翻出來的,是林相的罪證,還是——”

他頓了頓,確保每個人都聽清下一句:“林相手裏那些,能證明‘東宮知情’的……東西?”

蕭天睿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拍。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雨夜,自己親筆寫給岳父的那封信——

信上只有八個字:“此事但憑岳父處置”。

當時覺得是信任,此刻想來,那是把刀親手遞到了別人手裏。

書房裏靜得能聽見銅漏滴水。

一滴,兩滴,三滴——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上。

“所以臣鬥膽,提一個議——”鄭垣的聲音放得更緩,卻字字敲在人心上:

“雙線並行。”

王姓幕僚眉頭一皺:“什麽意思?”“首先——”鄭垣看著他,目光平靜:“咱們對林相,到底知道多少?”

他沒有等任何人回答,繼續說:

“林相這十年,到底幫殿下做了多少事?經手了多少銀子?結交了多少不該結交的人?那些事,那些銀子,那些人——林相是怎麽記的?記在哪裏?有沒有留底?”

他頓了頓:“這些,咱們都不知道。”

“其次——”

他又看向蕭天睿:“明面上,殿下該做什麽,還做什麽——

去相府探望,好言安撫,姿態要低,話要說軟。要讓林相覺得,殿下還是那個需要他扶持的儲君,離不開他,也不敢離開他。”

他頓了頓:“暗地裏,殿下需要派人去查——

查林相還有多少咱們不知道的‘底’。那些底,是保命符,還是催命符,得先弄清楚。”

王姓幕僚冷笑:“查?怎麽查?林相是什麽人?會讓人輕易查到?”

鄭垣看向他,目光裏有一絲極淡的、近乎悲憫的光:

“王大人,正因查不到,才更要查。查不到,說明林相藏得深。藏得深,說明——”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藏得深,說明那底,夠大。

夠大到能讓東宮——萬劫不覆。

燭火忽然跳了一下。

蕭天睿盯著那簇火苗,忽然覺得它不是在燃燒,而是在一點點吞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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