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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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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1 章

蕭二喉頭發幹:“主子的意思是……長生殿背後,實為‘幽靈閣’?”

“不是‘實為’。”

蕭夜衡糾正,聲音冷澈如破冰,“是‘只能是’。”

他指節陡然叩下,案沿悶響,聲音輕得像呵出的白氣,卻字字砸在人心上:

“十五萬兩憑空蒸發,二十七處咽喉布網,五萬兩天價綁船撈人。”

他轉過身,晨光將他身形切割成明暗兩面,那雙琥珀色的眸子深處,此刻翻湧著冰裂般的寒芒——

一種近乎實質的、被顛覆認知後的暴戾。

“如此精妙的洗銀手段,如此精準的咽喉布點眼光,如此狠辣的‘綁船’操弄權謀——”

他頓了頓,讓懸在空中的字如刀鋒下墜:

“放眼大靖,除了那個能用一紙密報掀翻兵部侍郎、能用一筆交易令暗影司親涉龍潭的‘幽靈閣’,還有誰?”

蕭二沈默。

答案,已如箭在弦上。

“故而,”

蕭夜衡繼續道,語速陡然加快如密雨擊檐:“我們盯了這般久的長生殿,不過是個空殼。

——真正的幽靈閣,早已披著光明的外衣,就在你我眼皮底下……”

“所以,長生殿,這不是商號。”他一字一頓,宛如判詞:

“此乃一支暗軍。一支以銀錢開道、以人心築墻、以情報鋪路、以‘規矩’為甲的鐵騎。”

他擡眼,那雙常籠病氣的眸子,此刻清明銳利得駭人:

“一支能在林相放火、朝堂崩亂、邊關疑雲四起之際,非但全身而退,更能反手布下覆蓋江山棋局的暗軍。”

他看向蕭二,眼底寒潭深不見底:“你說,這支暗軍的帥旗……該插在誰家後院?”

蕭二呼吸一滯。

就在此時——

“不過……”蕭夜衡忽而自語,指尖按在案面薄塵上,劃出一道銳利如刀痕的跡。

話未完,他倏然轉頭,目光如冰錐破空,直刺門外——

仿佛能穿透三重回廊、九丈高墻,死死釘在那座他早已布下天羅地網的寂靜婚房。

“不過什麽?”

蕭夜衡未立刻回答,他先是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裏淬著冰:“蕭二,你可知這世上最高明的藏匿之法是什麽?”蕭二遲疑:“屬下愚鈍。”

“不是隱於市,也不是藏於野。”

蕭夜衡轉身,晨光將他側臉映得半明半暗,那道分界線恰好劃過他緊抿的唇:“而是將自己變成‘謎面’的一部分——

讓人即便瞧見了所有線索,卻仍不敢斷定,這執棋之手,究竟落在何方。”

他緩步踱至窗前,聲音低沈下去:

“北境的藥方,可以是機緣巧合;京城的開業,可以是順勢而為;太後賜匾後的安然而退,亦可以解釋為運氣。”

“可若這一切‘巧合’,”

他話音陡然轉冷,“都精準地落在同一人身上,且每一次,她都恰好站在棋盤最受益的那一角……”

他頓了頓,眼底幽光如鬼火閃爍:“那你便不得不問——

這究竟是命運眷顧,還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悄然撥弄棋局?”

蕭二忍不住開口:“主子是疑心……王妃?”

“疑心?”

蕭夜衡重覆二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銀線繡紋。

“王妃與長生殿牽扯過深,北境的藥方,京城的開業時機,太後賜匾後的全身而退……每一次,她都恰站在‘得利’之處。”

蕭二心頭一震:“主子是說,王妃可能是……”

“可能是被推到明處的‘影子’。”蕭夜衡接過話,語氣卻未見松緩。

“也可能……是連她自己都未必知曉的‘棋子’,更可能——”

他頓了頓,忽然轉頭,晨光在他蒼白如紙的臉上跳躍,將那驚世容顏映得近乎妖異:

“只是,本王想不明白,她若僅是中間人,何來這般膽魄與格局?

可她是幕後之人,反而可疑——

若她真是幕後之人,為何要將自己擺在如此顯眼的位置?這不像藏匿,倒像……”

他眉峰微蹙,似在斟酌詞句:“倒像故意引我看向她。”

蕭二屏息。

“你說,”蕭夜衡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若是執棋之人,何須這般迂回?可若她不是……”

他話音未落,窗外忽有風過,卷起庭院落葉簌簌作響。

那聲音讓他驟然擡眸,眼底最後一絲猶疑被淩厲取代:“那這層層疊疊的‘巧合’,又是誰在背後織網?”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竄起一股混合著怒意、亢奮與極度危險的戰栗。不管怎樣,長生殿與她有關,她就絕非尋常內宅女子——

可這‘有關’,是執棋,還是為棋?

她若執棋,長生殿真是她的手筆,那她便絕非池中物,而是一條隱於深淵、能攪動風雲的巨鱷。

那自己娶回家的,不是兔,亦非單純毒蛇——

而是一個掌龐然財勢、握天下脈絡、隨時可掀翻棋盤的弈局者。

抑或,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楚自己是誰的……迷局本身?

若這一切真是她所為——

若那個在婚房中對他暗藏殺機、在早膳席間扮作柔弱的女;同時,亦是那支能一夜攪動京城、網羅天下、令十五萬兩白銀無跡可尋的“暗軍”統帥……

那他蕭夜衡這二十五年精心鑄造的冷醒、這十年織就的暗網、這數月對她的所有‘監視’與‘揣度’——

豈非成了一出自詡高明、實則荒唐的獨角戲?

“呵……”

一聲極低、極短的笑,自他喉間溢出。

短如錯覺,卻冷得讓一旁的蕭二,脊背陡然生寒。

“主子,”蕭二終於找回聲音,幹澀地問,“那我們現在……”

“現在?”

蕭夜衡望著那片徹底亮起、卻仿佛危機四伏的天空。

“無妨,正因看不透,才更要近看。”

他眼底掠過一絲銳光,下一瞬,已收斂所有情緒,聲音平靜下來,卻字字如刀:

“若她是棋,我便要看清執棋之手落在何處。若她是執棋人……”

他話音頓住,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令人心悸的弧度:“那這局棋,才算真正有趣起來。”

他話音方落,不等蕭二反應,便已話鋒驟轉:

“王妃院裏,這幾日,可有異動?”

目光已如鐵鉤,再度鎖向窗外婚房方向。

晨光正透過窗欞,在那片靜謐院落上投下刀鋒般的影。

蕭二一怔,即刻稟道:“王妃依舊‘病弱’,按方服藥,靜臥少動,閉門不出。只是……”

他稍作停頓:“昨日青黛在房中侍候的時間,比平日長約兩刻。出來後,她喚上春杏與秋月,以王妃需添置繡線花樣為由,三人同去了西市。”

“購了何物?”“繡線三色,花樣冊一本,另有一包‘桂香齋’新出的蓮子糖。春杏和秋月說,是王妃近來口苦,想含點甜的壓一壓。”

“可有蹊蹺?”

“春杏與秋月回報無異常。夜十七亦暗中尾隨全程,未見異常接觸,路線、停留皆如常采買。”

“無異常……”蕭夜衡重覆三字,忽將身體向後一靠,整個人沈入陰影。

只有搭在扶手上的指節微微屈起——

那是他思考時無意識的小動作,像鷹隼在計算撲擊的角度。

片刻死寂後。

“蕭二,”他忽而開口,聲如幽風,“你可曾見過真正的‘幽靈’?”

蕭二怔然。

“非江湖傳聞,非志怪言談。”蕭夜衡自顧續道,目光仍鎖婚房:

“是能穿墻無痕、化身萬千的;是能於你最嚴密的耳目之下,做完她想做的一切,再回頭對你淺笑,說她一直臥病喘息的——那種東西。”

書房空氣似驟然凝固。

蕭二背脊繃如弓弦。

“本王如今覺得——”

蕭夜衡輕聲道,每字如冰珠墜地,“本王娶回家的,可能就是這麽個玩意兒。”

他凝視婚房方向,眸色如淵。

“棋盤之外,有人落子如飛,布陣江河。”他低語,聲冷澈,“棋盤之內,困獸猶鬥,以針代劍。甚是有趣。”

“今日起,撤掉婚房所有明哨。”他驀然令下,毫無預兆。

蕭二愕然擡頭:“主子?這……”

蕭夜衡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我要你們變成影子,貼著她的影子。”

“同時,亦要變成鏡子——”

他指尖拂過案上那幅繪有十一處咽喉標記的薄皮圖,在圖上游走如撫刀鋒:“既要映出她的一舉一動,也要讓她……遲早瞧清自己究竟是誰。”

蕭二猶疑:“可若撤去明哨,萬一王妃她……”

“她做什麽,看什麽,接觸什麽。”蕭夜衡轉身,眸深似夜:

“不必攔,不必問。只記,只映。將她每一動作、每次‘偶然’、每點似無意的痕跡……

皆原原本本,擺到她可能看得見的地方。”“她要藏,便讓她藏得更安穩些。”蕭夜衡聲裏透出一絲冰冷的興味。

“安穩到……忘了自己還在網中。”

蕭二瞬間懂了,心頭卻猛地一寒:“主子是想……逼王妃自露形跡?”

“監視她這些日子,她可曾露出過真正破綻?”蕭夜衡反問。

“……不曾。”

“要麽,她真是病骨支離。”蕭夜衡忽地起身,行至窗前,一把推開窗——晨風呼嘯灌入,袍角翻飛如刃。

“要麽,她便在用你我根本看不懂的法子傳遞消息。”

他頓住,聲壓得極低,幾散於風中:“既然看不懂她的棋路,那便不看了。我們……走進棋局裏去。”

他欲親赴她的領地。

赴那間藥氣彌漫、看似無害的婚房,赴那方她演繹‘病弱王妃’的戲臺中央。

“可是主子……”

蕭二聲線發緊,“若王妃真潛伏在側,其目的……”

“目的?”

蕭夜衡截斷他,眼底幽光跳動,“或是監視,或是利用,或是……”

他稍頓,憶起之前早膳時她遞過粥碗的剎那,袖口掠過他腕邊時那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或是只想尋個最安穩、亦最出人意表之地,靜觀她的棋局,順便……

在必要時,除掉本王這顆礙事的棋子。”

然棋子,未必甘居格內。

他站起身,銀狐裘從肩頭滑落,露出裏面月白色的單薄錦袍,晨光透過窗欞,在他驚世絕艷卻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風雨欲來,蛛網先顫。”

蕭夜衡低聲自語,目光銳利如刀:

“看來,本王這府邸,不單關著一只會撓人的貓,更可能……臥著一條能興風作浪的蛟。”

話音未落,他已向外走去。

“備一份早膳。”

蕭夜衡踏出書房門檻,晨光傾瀉滿肩,那張蒼白病弱的臉上,緩緩綻開一抹極淡、卻令人心驚的弧度。

“清淡些。王妃‘病’著,不宜油膩。”

蕭二楞住:“主子,您這是要……”“陪王妃用早膳。”蕭夜衡聲裏浸著冰冷的興味。

蕭二愕然:“主子既疑王妃欲下殺手,為何還去?”

蕭夜衡側眸,眼底幽火暗燃:

“蕭二,本王總該知曉,這位風吹即倒的王妃……究竟用了多大力氣,在攪動這滿城風絮。”

他目視婚房方向,晨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深邃陰影:

“也該知道,她下一步,是會繼續藏在‘病’中,還是……忍不住要擡頭看天了。”

他轉身,面向婚房的方向,外頭忽有晨鳥驚飛,撲棱棱掠過屋檐。

“外頭的戲鑼鼓喧天,吵得人腦仁疼。”

他擡腳,跨過門檻。

晨光潑了他一身,將他修長單薄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邊緣模糊,像一道即將出鞘的、無形的刃。

“屋裏這針掉在地上……”他最後一句,輕得如同嘆息,卻又重如鐵砧:

“也該聽聽響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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