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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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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青黛的聲音切開了凝滯的藥香,像刀鋒劃開綢緞,語速快而清晰:

“玄霜姐從兩條未斷的‘官道’線上,拼出了邪性的動靜,一件比一件緊。”

“第一件,朝堂氣氛詭變。”

她的話字字如釘,砸在寂靜裏:

“六部衙門裏,幾位皇子門下、還有那些平素就互別苗頭的派系,私下遞彈劾折子、互相攻訐的暗流,這兩日不是尋常湧動,是決堤般暴漲。”

她稍停半息,觀察著沈墨月的臉色,繼續往下鑿:

“都察院及幾位皇子門下屬官,近日收到的‘秘聞’舉報堆積如山,內容涉及貪瀆、私德、陳年舊案……雜亂無章,卻源源不絕。

兵部與戶部兩位郎中,前日就因一句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的模棱兩可流言,在衙門廊下險些拳腳相向——

這已不是暗流,是沸水潑進了油鍋。”

沈墨月靠在榻上沒動,只是睫毛極輕微地一顫,像平靜湖面被一粒冰雹點破。

“看來攪水的人,”

她開口,聲音平直得像冰面,“不滿足於摸魚了,他是想炸了這池塘。”

“但最好別傷到我的網,否則...........”

她低語,眸中寒光微閃,那光不是憤怒,是極致的冷靜。

她緩緩擡起自己的手,伸到眼前——

蒼白,纖細,在光線下幾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

指腹卻有一層薄繭。

這雙手,不久前還在北境的寒風中繪制地圖,調配藥劑,書寫只有她自己能懂的密語。

更久以前,在截然不同的世界裏——

它們握過更冰冷、更致命的東西,在另一個屍山血海的戰場上翻雲覆雨。現在,它們看起來柔弱無骨。

可就是這雙手,剛剛在談笑間,調動著十五萬兩白銀的流向,決定著無數眼線的生死,甚至試圖去影響那柄剛剛出鞘、足以讓百官戰栗的“逆產清查司”之刀的鋒芒所向。

她手指微微收攏,虛握成拳,又緩緩松開。

“還有呢?”

她問,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卻讓青黛脊背繃得更直。

“第二件怪事:市井不對勁。”

青黛語速更快,信息壓縮得密不透風:

“滄州分號原定今日接洽的漕幫小管事,突然‘暴病’不出。真定分號去官府辦‘惠民藥局’批文,被無故拖延,師爺語焉不詳,只反覆暗示‘上峰最近查得嚴,緩些時日再說’。

——兩件事,一南一北,同時卡殼,絕非巧合。”

她語速更快:“不止如此,市井間開始流傳‘金鉤坊案涉戎狄陰謀’、‘北邊要打大仗’的說法,說得有鼻子有眼——

什麽‘焦屍裏有戎狄面孔’,‘賭坊底下挖出西夏皮甲’,連帶著邊境增兵、游騎挑釁的消息被傳得沸沸揚揚,人心浮動……

這風向,像是被人憑空擰緊了一扣。”

沈墨月依然沒擡眼,但榻沿上搭著的手指,輕輕叩了一下。

青黛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最詭異的,是第三件——

京裏七家大賭坊,像是約好了,今日同時開盤。”

“賭什麽?”

“賭林相還能活幾天。”青黛緊緊盯著她的臉,不放過任何一絲變化。

“最高賠率一賠三十七,押他活不過三個月。”

“蠢得透頂。”沈墨月短促地評價,語氣裏滿是冰冷的譏誚:

“林文淵要是這麽容易死,十年前就該填了溝壑。賭他死?不如賭明天太陽從西邊出來。”

“但外頭傳得有鼻子有眼。”青黛一邊替她掖被角,一邊快速低語:

“都說陛下亮出狼牙戒那日,林相在府裏吐了血,太醫去了三撥,連太後宮裏的老供奉都請去了。說得……仿佛人人親眼所見。”

“吐沒吐血不知道。”沈墨月聲音輕了下來,“但他肯定在煎熬——”

話戛然停住。

她眼睫擡起,瞳孔深處有什麽東西驟然凝聚——

像暗夜裏散落的火星,被一道狂風猛地吹成一片!

地下情報網被掃(蒙眼),朝堂舉報激增(點火),邊境謠言四起(攪渾水),賭坊開盤賭命(催命)……

四件事,發生在不同層面,看似雜亂無章——

卻幾乎在同一時辰被點燃,目標直指朝堂、市井、邊境、人心!

這不是零散的混亂。

這是一場步步為營、有計劃、有蓄謀、全方位的——註意力劫持!

是林文淵!

他在同時掐斷民間的耳朵,攪渾官場的腦子,再把禍水引向邊境,最後用賭盤給所有人的恐懼和貪婪加碼!

他不是在保護什麽,而是要掀翻整張桌子!

他是在制造一場巨大的、足以吞噬一切註意力的風暴,然後……他才能在這風暴的掩護下,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

“林文淵……”

她念出這個名字,舌尖仿佛嘗到了鐵銹和硝煙混合的味道。

“他這不是急,是瘋了。”

她糾正自己之前的判斷,“或者,是置之死地而後……金蟬脫殼!”

她的手無聲地握緊——又猛地松開。

掌心濕冷,全是汗。

這不是怕。是棋逢對手、局至兇險時,血液奔流帶來的灼熱興奮。

棋局推到這一步,才算真正有意思了。

渾水有什麽可怕?

真正高明的漁夫,從不畏懼渾水。

因為只有水足夠渾,那些潛藏最深、最狡猾的大魚,才會放松警惕。

才會……浮出水面,換一口氣。

而她,只需要更冷靜,更耐心。

等待水面那細微的、轉瞬即逝的波紋。

“小姐?”青黛見她久不言,輕聲喚道。

沈墨月的目光從虛空中收回,落在窗外高墻切割出的那一方灰白天空上。

那雙因久病而黯淡的眸子,此刻亮得驚人——

像蟄伏深淵的獸,終於看穿了迷霧後的陷阱,並聽到了獵物踏入陷阱的窸窣聲。

“青黛。”

她開口,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煙火氣:“我們要賺大錢了。”

青黛不解:“小姐?眼下處處是火,如何賺錢?”

“因為有人在免費為我們制造全方位的煙霧。”

沈墨月語速加快,每個字都像刀鋒剖開迷霧,邏輯鏈條清晰展現:

“清地下消息口子,是蒙住所有人的眼;往都察院塞舉報信是在官場的幹柴堆上點火。傳戎狄謠言,是攪渾邊境和民間的水。

賭坊開盤,是引爆人心深處的恐懼與貪婪,讓混亂自我繁衍。”

“幾件事同時做,不惜代價,只為了一件事——

是要讓所有人都忙著:忙著撲火、忙著猜忌、忙著自保。”

她頓了頓,眼中寒光驟亮:“就沒人有功夫,去盯一條正在往最深最暗的洞裏縮的蛇。”青黛聲音發幹:“那他真正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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