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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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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3 章

就在趙青寫奏折的時候,詔獄水牢甲字獄裏——

李德海整個人被猛地摁進腥臭的黑水中,肺葉在窒息中燒灼,直到最後一刻才被拽起。

他劇烈嗆咳,黑水從口鼻噴濺而出,在油燈光下劃出汙濁的弧線。

兩天兩夜的折磨,他覺得自己像塊正在腐爛的肉。

張統站在石階上,身影被拉長成一道冰冷的剪影。

他等李德海的咳嗽轉為嘶啞的喘息,才開口,聲音平得像凍湖:“李公公。兩天兩夜了。想清楚沒有?”

李德海喉嚨裏發出“嗬”一聲,費力掀開腫脹的眼皮,油燈的光刺得他瞳孔收縮。

“張統領……”

李德海開口,聲音啞得不成調。“咱家……冤枉……”

張統沒回應,只側身,朝陰影處的記錄官擡了擡手。

記錄官蹲下,將紙鋪在石階上,研墨,筆尖蘸飽。

“景和十五年,三月。”

張統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林相府大管家林福,通過慶元堂掌櫃陳伯謙,給你送了一千兩銀子。銀票,通寶錢莊,票號甲子七三。”

“你收下後,”

張統往前半步,靴尖幾乎觸到黑水:

“當天就把陛下批江北水患折子時說的那句話——‘若林相在此,必有好策’——原封不動,遞出了宮。”

“張統領說笑,”

李德海身體沒動,扯了扯嘴角,臉上泡爛的皮肉跟著顫。

“咱家一個閹人,哪記得十年前的事……”

“你記得。”

張統打斷他,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

藍皮,邊角卷了,張統翻開其中一頁,舉到油燈光下。“這是陳伯謙死前藏在家中的私賬。第三頁,景和十五年三月十七,記:‘支林府銀一千兩,轉司禮監李。’

張統的手指按在紙頁末尾的朱砂印上,“八寶印泥,宮裏特供。這紅,你該認得。”

李德海瞳孔驟然縮緊,隨即又強行放松。

陳伯謙……居然留了私賬?!還藏了?!

“你以為燒了賬冊,滅了陳伯謙的口,這事就爛了?”

張統合上冊子,聲音冷下來,“李公公,你在宮裏待了四十年,該知道——

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更何況,是錢砌的墻。”

李德海喉嚨滾動,咽下翻湧的腥氣,沒出聲。

張統蹲下身,油燈忽然舉近,熾熱的光撲在李德海浮腫蒼白的臉上,逼得他瞇起眼。

但那雙眼睛深處——

還有一絲沒散的精光,像將死的蛇盤蜷時鱗片反射的冷芒。

“李公公,陛下讓我問你,”

張統聲音壓得更低,幾乎貼著耳廓,“一千兩,買陛下一句話。值麽?”

“那、那是林相……心系朝局,想為君分憂……”

“心系朝局?”

張統短促地嗤笑一聲,那笑沒進眼底就散了。

“景和十六年五月,兵部侍郎王崇山托人送五百兩,求你‘提點’他遞的折子陛下會怎麽看。

你收了錢,告訴他‘陛下近來心情尚可,折子可寫詳實些’——”

他身體前傾,目光如錐,“這話,也是為君分憂?”

李德海閉上嘴,黑水下的手指微微蜷縮。

“好,不說十年前。”

張統把冊子遞給記錄官,又從袖中抽出另一張紙。

“說近的。景和十七年八月,吏部考功司郎中劉文遠想外放江南,他夫人進宮給皇後請安時——托人給你捎了句話:‘事成之後,另有重謝。’”

“你沒收錢,沒收禮,只讓人回了一句:‘江南道監察禦史張明遠,是陛下去年春闈親自點的進士。’”

張統頓了頓,目光鎖死李德海的臉,捕捉每一絲肌肉的顫動:

“就這一句。三個月後,劉文遠順利外放杭州知府。

上任當天,他府上擡進去三箱‘土儀’——箱底壓著八百兩銀票,一對翡翠鐲子。”

他語速漸快,步步緊逼:“東西沒進你手,直接送去了你在西城的私宅。管家陳玉書收的,記在暗賬第三冊,第四頁。”

李德海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陳玉書……那個他養了幾年的相好,居然敢偷偷抄賬?!

“覺得不可能?”

張統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

“李公公,你太貪了!貪到——連自己枕邊養的狗,都留了一手。

陳玉書怕你哪天翻臉不認賬,把暗賬抄了一份。就藏在綢緞莊後院那棵老槐樹下,三尺深。”

油燈的光晃了晃。

李德海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黑水隨著他的呼吸蕩開一圈圈漣漪。

張統每說一條,記錄官的筆就在紙上“沙沙”地記一筆。

那聲音輕,卻像刮骨刀,刮得李德海腦仁疼。

有些李德海自己都快忘了,有些他刻意埋在記憶最深處,用歲月和鮮血覆蓋,以為爛了。可現在——

全被一鏟一鏟挖出來,暴曬在刑獄的油燈下。

“張統領,”

他啞聲開口,“說這麽多……是想讓咱家認罪?”

“認罪?”

張統搖頭,站起身,油燈隨著他的動作拉開距離。“李公公,你錯了。我不是要你認罪——那些證據,夠你死十回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是要你選。”

“選?”

“選怎麽死。”

張統盯著他的眼睛,目光像釘子在鑿,“淩遲,三千六百刀。第一天割肉,第二天刮骨,第三天——

你還能聽見自己心口最後那點血,滴下來的聲音。”

李德海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

“或者,”張統話鋒一轉,“你幫我們……把該說的說了。

哪些人通過你打聽過陛下的心思,哪些人給你送過錢,哪些人讓你‘行過方便’——”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說一條,減十刀。說一百條,給你個痛快。”

李德海喘著粗氣,黑水隨著他的呼吸蕩開波紋:

“咱家只是一時糊塗,收了點孝敬。那些話都是隨口說的……做不得數……”

“做不得數?”張統把油燈移開。

黑暗重新吞沒李德海的臉。

“李德海,”他的聲音從上方砸下來,“你是司禮監掌印,陛下身邊最近的人。

你‘隨口’說的一句話,宮外那些人——

當成金科玉律,當成保命符、登天梯。你‘隨口’一句,就值一千兩、五百兩、八百兩。”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轉厲:“你這張嘴——

這十年,到底賣了多少陛下的心思,賣了多少錢?!”

牢裏陷入死寂。

李德海盯著黑沈沈的水面。

水裏映著油燈扭曲的光,像他這四十年破碎不堪的倒影。

他忽然擡起頭,臉上浮起一絲怪異的笑:“張統領……咱家要是全說了,陛下……真能饒咱家一命?”

張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裏沒有憐憫,沒有動搖,只有冰冷的評估——

像屠夫在掂量一塊肉的用處。

李德海懂了——

不能。

“那……”他扯了扯嘴角,爛肉顫巍巍地動:

“咱家要是……把有些事,爛在肚子裏,帶到棺材裏去呢?”

“爛在肚子裏?”

張統冷笑,聲音從上方沈沈壓下:“李公公,你是聰明人。陛下能坐穩這個江山十五年——

你真以為,他什麽都不知道?”

李德海渾身猛地一顫,鐵鏈嘩啦作響。

張統走回石階邊,居高臨下俯視,像在看一只落進陷阱的獵物。

“李公公,你怕是沒明白——你現在活著,不是因為你嘴硬。”

他頓了頓,字字誅心:“是因為陛下還沒想好,怎麽用你這張嘴。”

“用?”

“你對林相有用。你對那些想往上爬的官員有用。”

張統一字一頓,像在敲釘,“你就像一根線,連著宮裏宮外。陛下留著你這根線,就能順著線——摸到線那頭的人。”

李德海腦子裏“嗡”的一聲,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他是在——替陛下釣魚。

釣林相,釣那些貪官,釣所有想窺探聖心、在龍椅下鉆營的螻蟻。

現在,魚釣得差不多了。餌,也該扔了。

“哈……哈哈……”

李德海忽然笑起來,笑聲嘶啞如裂帛,在密閉水牢裏撞出詭異的回響。

“咱家還以為自己聰明,原來從頭到尾……都是陛下棋盤上……一顆過了河的卒子……”

他笑到一半,嗆住了,劇烈咳嗽。

黑水隨著咳嗽湧進喉嚨,他大口大口地嘔,吐出來的全是黃綠酸水和血絲。

咳完了,他癱在水裏,喘得像條擱淺的魚。

油燈靜靜燃燒。

漫長的沈默後,李德海緩緩擡起頭,臉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黑水、汗水,還是別的什麽。

他眼睛裏那片死灰深處,忽然閃過一絲極細微的、近乎瘋狂的光。

“張統領,”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咱家認了。”

“好。”張統面色不動,“那就——”

“但你這賬本……記得還是太薄。”李德海打斷他,“林文淵通過咱家遞出去的話,收進來的錢,樁樁件件,咱家都記得。”

李德海擡起頭,浮腫的臉上,那雙眼睛卻亮得瘆人,“十年了……咱家可以一筆一筆,全吐出來。”

記錄官的筆尖猛地一頓,墨汁滴在紙上,泅開一團黑。

張統面色不變,聲音更冷:“條件?”

“聰明。”

李德海咧開嘴,“讓咱家見陛下。”

“妄想。”

“那就讓這些秘密,跟咱家一起爛在這黑水裏!”

李德海猝然嘶吼,鐵鏈嘩啦繃直:

“有些事咱家要說,就得當著陛下的面說。有些名字……咱家只能進陛下的耳朵。”油燈火苗在李德海眼中跳動,映出最後那點瘋狂的、孤註一擲的賭徒光芒。

“見陛下,”

李德海頓了頓,盯著他,一字一頓,“咱家就全說。不見……你們就等著看,那些‘根’明天會長出什麽驚喜來。”

張統眼神一厲,“你在討價還價?”

“咱家在求生。”

李德海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張統領,你手裏那些賬冊……能砍了咱家的頭,能砍了林相一條胳膊……

——但有些埋在更深處的根,你挖不到。”

他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像毒蛇吐信:

“可咱家知道……那些根,連著哪棵樹。”

張統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這副皮囊,看穿裏面藏著的所有秘密。

水牢裏,空氣驟然凝固。

“你先交待證據,我會把話帶到。至於聖上願不願意見你……”

張統直起身,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

“那得看你的運氣。”

“好。”李德海聲音嘶啞卻異常平靜,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

“咱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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