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關燈
第 46 章

辰時三刻,沈府大門前。

最後一箱禮擡進府門,趙管家撣了撣衣袖,轉身對青黛拱手:

“姑娘,禮已送到。沈大人說了幾句體己話,讓王妃好生養著,回門禮數日後補上。咱們這就回府?”

青黛福了福身,臉上露出些為難:“趙管家……奴婢還有個小事。”

她聲音放輕,帶著丫鬟特有的謹慎:“王妃今早喝藥時,悄悄拉奴婢袖子說……若是路過西市,想請您幫忙帶些‘桂香齋’的蓮子糕。”

她擡眼,眼裏幹幹凈凈:

“王妃說那是未出閣時常吃的,如今在王府,不好意思特意讓廚房做……就幾塊糕點。

——不敢勞煩管家太久,奴婢自己去買就成。”

“姑娘說的哪裏話。既是王妃想吃,自然要買。”

趙管家心頭微動,臉上堆起和煦的笑:“只是王妃身子金貴,入口的東西,需得仔細著。”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西市人多眼雜,你一個姑娘家帶著銀錢不安全,我陪你去。”

“那……那真是麻煩趙管家了。”青黛臉上露出感激的笑。

轉身登車時,她指尖撫過腰間荷包繡紋——

這是今早小姐親手交給她的荷包,繡紋裏有只有她們才懂的暗記:采買路線按丙字預案走。

馬車轆轆,轉向西市。

而此刻的東宮,氣氛卻截然不同。

“什麽?!”

蕭天睿手中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茶水濺出,“她沒回門?!”

跪在地上的沈柏冷汗涔涔:“是……閑王府來人說,王妃傷勢反覆,王爺親自在府中照看,不便離府……只讓管家送了禮來。”

“傷勢反覆?”

林雪兒在一旁冷笑,指尖掐進掌心。“昨日孫太醫才診過,今日就‘反覆’到不能下床?這般巧合?”

她本準備了好戲,要在回門宴上當眾讓沈墨月出醜。

再“不小心”透出些閑王體虛、夫婦不諧的閑話,可現在,主角根本不登場!

蕭天睿也臉色鐵青,半晌,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一個‘不便離府’!”

“殿下莫急。”

老宰相林文淵的聲音平穩如古井,卻字字如刀,“她避開了回門宴,反而更顯可疑。

——若真是單純病弱,何懼歸寧?此女……恐怕不簡單。”

林文淵老眼微瞇,摩挲著翡翠扳指,繼續道:

“但無論如何,第一步棋已廢。第二步棋必須走實,劉太醫已準備妥當,巳時便去閑王府。

——是真是假,一探便知。殿下,待太醫回報,再定下一步。”

“是啊,殿下不必動怒。”

林雪兒走到蕭天睿身邊,執起茶壺為他重新斟了杯熱茶,柔聲勸慰:

“她避得開回門宴,避不開太醫診脈。若她真是裝病,今日便是死期。若她真病……一個活不過今年的病秧子,又何足為慮?”

蕭天睿握住她的手,眼中寒光未退:“本王倒要看看,這對‘病鴛鴦’,到底病得多重!”

“蕭夜衡……沈墨月……”

“你們最好,是真病。”

否則,本王會讓你們知道,戲弄儲君的代價——

劉太醫的脈案,就是你們的催命符!

與此同時,西市桂香齋前,卻是一番市井熙攘景象。

鋪子前飄著甜香,排隊的有四五人。

青黛站在隊尾,輪到她時脆聲道:“掌櫃的,要一盒蓮子糕,現吃的。”

老掌櫃包糕點時,她補了一句:“油紙包厚些,我家主子怕涼。”“好嘞!”

掌櫃應聲,手上油紙多裹了一層——尋常兩層,他裹了三層。

鋪子對面肉鋪裏,剁骨頭的夥計手沒停,眼角餘光掃過櫃臺——三層油紙,左角折痕呈三角。

他剁完一根骨頭,換刀時刀柄在案板上磕了兩下:篤、篤。

接著,街角乞丐打了個哈欠,把破碗從左手換到右手——碗口朝外偏。

青黛接過糕點,付錢。銅錢放在櫃臺上,五文錢疊成一摞,兩摞並列。——並排雙摞,間距一指。

趙管家站在三步外看著,他溫聲問:“接下來去哪兒?”

青黛似乎想了想:“王妃還說……若方便,帶些‘雲片茶’。太醫說那茶溫潤,能壓藥苦。”

“應當的。”趙管家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趙管家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在觀察——

青黛走路不快,步子穩,偶爾會側頭看看街邊鋪子,目光清亮好奇,像許多初次跟主子出門采買的小丫鬟。

二十丈外,屋檐陰影下,夜梟十七盯著青黛的背影,眼神如鷹。

他記下青黛走過的每一家鋪子、停留的時間、接觸的人。

如此一路穿行市井,步履未停。

雲片茶莊裏,青黛挑了中等價位的茶葉,要了三兩。“掌櫃的,能分裝麽?我家主子喝得慢,大包易潮。”

“能,姑娘要分幾包?”

青黛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又收回無名指和小指:“三包。”

——五指張開收二指,剩餘三指微曲。

掌櫃應聲分裝。

鋪子隔壁書畫攤,攤主正在掛一幅新裱的山水——畫軸掛上時,左手托底,右手掛繩,繩結繞了兩圈半。

青黛付錢,銅錢這次是散放的,但其中有三枚開元通寶正面朝上排成一線。

她走出鋪子時,在門檻處頓了頓,低頭理了理裙擺——左腳先邁,裙擺向右拂。

接下來,從綢緞莊到珍寶閣,從蜜餞鋪到燈籠攤,青黛步履從容,一一走過。到了王記綢緞莊,青黛指尖拂過一排綢緞,最後停在一匹湖綠色錦緞上:

“這顏色鮮亮……王妃近日氣色差,該做件新衣提提神。”

她扯了一小段料子比劃,又搖頭放下:“罷了,今日只是順路看看。等王妃身子好些,再來定做。”

說完轉身出店。

街對面茶樓二層,一位青衣文士在青黛觸摸錦緞時,指尖在茶杯邊緣輕叩三下;鄰桌的灰衣漢子眼皮未擡,將手中書頁翻過一頁。

到了珍寶閣,青黛在首飾櫃前站了會兒。

夥計熱情招呼:“姑娘看點什麽?新到的玉簪,水頭足。”

青黛搖頭,目光落在一排珠花上。

她看了片刻,指著最邊上那支銀鍍金蝴蝶珠花:“這個……怎麽賣?”

“這個便宜,三錢銀子。”

“要一支。”青黛付錢,接過珠花時問,“這蝴蝶翅膀……是固定的?”

夥計笑:“是,姑娘,這是焊死的,不會動。”

青黛點點頭,將珠花收進袖袋。

鋪子門口賣糖人的老叟,正捏著一只蝴蝶糖人——左翅膀比右翅膀薄了半分,不細看看不出。

一個時辰下來,青黛走了二十三處鋪子。

買了糕點、茶葉、珠花、布料,還買了蜜餞、香囊、繡線、甚至一盞小燈籠。

每處停留不超過一盞茶,每筆交易都小,說的話都平常。趙管家跟在後面,起初還繃著神經,到後來漸漸松了——

這丫鬟就是采買,且采買得很細,問了價格,挑了成色,偶爾還還價,得了便宜會抿嘴笑,像所有會過日子的小丫鬟。

夜梟十七跟在暗處,記滿了兩頁紙:

*辰時三刻二刻,桂香齋,買糕點一盒,油紙三層,銅錢雙摞並列。*

*辰時四刻,雲片茶莊,茶葉三兩分三包,銅錢三枚開元通寶朝上成線。**巳時初,珍寶閣,銀鍍金蝴蝶珠花一支,問翅膀是否可動。*

*巳時二刻,李記蜜餞,梅脯四兩,紙包打十字結……*

寫完,暗聲嘀咕:“這丫頭也太能買了!”

未時初,馬車駛回閑王府。

青黛提著大包小包下車,額角有細汗,臉頰泛紅,眼裏卻亮著:“趙管家,今日真是勞煩您了……奴婢沒想到會買這麽多。”

趙管家笑容溫和:“姑娘用心,王妃定欣慰。”

他親自送青黛回西廂院,看著她將東西一樣樣歸置:糕點放小幾,茶葉罐擱床頭,珠花插妝奩,布料收進箱籠……

退出院子後,趙管家臉上笑容淡去,他快步走向外院書房,夜梟十七已在廊下候著。

“如何?”趙管家壓低聲音。

十七遞上那兩頁紙:“全在此處。屬下跟了全程,未發現異常接觸。”

這個常年隱在暗處、連蕭一都未必清楚其全貌的夜梟首領,此刻眉頭緊鎖,忍不住吐槽:

“二十三家店鋪,我跟了全程。老鋪十六家,新開七家。背景幹凈,與東宮、各王府皆無明面關聯。”

“青黛的舉動呢?你觀察到可有異常?”

“就是……買東西。”

十七語氣裏帶著罕見的困惑,“問價、還價、挑揀、付錢——與尋常百姓家丫鬟無異。唯一特別的,是買得雜,去的地方多。”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跟了七年暗樁,這種采買方式……不像傳遞信息。

——太散,太亂,若真要傳信,一張字條塞進糕點盒裏,比這穩妥十倍。”

趙管家接過紙細看,沈吟片刻:“你先回去歇著,此事我稟報王爺。”

書房裏,蕭夜衡披著外袍坐在燈下,看完那兩頁記錄,指尖在紙面輕劃。

“就這些?”“是。”

趙管家躬身,“老奴也全程跟著,青黛姑娘就是采買。若說特別……就是買得雜,去的鋪子多。但王妃身子弱,胃口差,想換著花樣試試,也說得通。”

蕭夜衡沒說話。

他盯著紙上那些字:油紙三層、茶葉分三包、蝴蝶珠花、五尺布料從布頭量……

油紙三層——防潮?糕點現吃,需要三層?

茶葉分三包——喝得慢怕潮,有理。

蝴蝶珠花問翅膀——姑娘家好奇,正常。

五尺布料從布頭量——裁縫常理,布頭平整。

每一個,都能解釋。

燭火劈啪,在他琥珀色的眸子裏跳動。

“王爺?”趙管家試探問。

“那些鋪子,”蕭夜衡終於擡眸,“安排人查了麽?”

趙管家點點頭,“已讓人去調商事檔了,最遲明早有結果。”

蕭夜衡點頭,揮手讓趙管家退下。

書房裏只剩他一人,又重新拿起那兩頁記錄研究。

而此刻的閑王府婚房內,又是另一番光景。

青黛走到沈墨月旁邊,輕聲:“小姐,事辦妥了。”

沈墨月靠在床頭,只輕聲問:“路上順?”

“順。”青黛說,“趙管家跟著,夜梟盯著,但沒看出什麽。”

“該傳的都傳了?”

“都傳了。”青黛頓了頓,“三層油紙、三包茶葉、蝴蝶不動、五尺布頭——這些暗樁都看見了,該接的信號都接了。”

沈墨月眸子裏一片清明。“好。”青黛想起這一切,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唯有自己知曉的笑意。

所有信號已發出,那些“眼睛”已恢覆常態,彼此不知身份,就算把整條街的人都抓來審,也問不出什麽。

情報不在密信裏,而在光天化日下的行為模式中。

傳遞不是點對點,而是網狀觸發;保密不是靠忠誠,而是靠信息隔離。

估計今夜西市的某個角落,應該開始有人“無意間”調整了攤位的角度,或者“恰好”換了一種吆喝的調子。

而那些細微到連當事人都未必察覺的變化,會像漣漪一樣,在幽靈閣的網絡裏,傳遞到該到的地方。

無聲,無痕,無跡可尋,卻已定下了下一步的棋。

這才是真正的“流動情報”!

誰能想到她——

青黛,本人才是行走的密碼本,

她的每一個動作都在解鎖或傳遞信息。

而那些跟在暗處的人,只看見了一個丫鬟漫無目的、甚至有些不會買東西的采買行為。

“對了,小姐!”青黛壓低聲音:“剛剛劉太醫的馬車,已到街口。”

沈墨月唇角勾起冰冷弧度。“來得正好,戲臺搭好了,觀眾也該入場了。”

她躺回榻上,瞬間又變回那個氣若游絲的病美人。

誰規定——

獵人不能偽裝成獵物,等真正的豺狼自己撞進陷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