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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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我們失了一局,表面看來——

殘指的死,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已抵在了暗影司的喉間。”

他聲音低沈,卻清晰地將紛亂局面一刀剖開。

“但是,殘指一死,棋盤就活了。”

他緩緩道,聲音低沈而清晰,“若殺殘指之人確系幽靈閣,那麽此女和那個眼線——都是幽靈閣的人。”

“或者至少,幽靈閣雇傭她救出了眼線。”

他頓了頓,繼續推演:

“若殺殘指者非幽靈閣,那就是眼線背後之人,和此女是一夥,或雇傭她救人。但無論如何——”

“我們現在都要做兩手準備。”

他擡眼,目光釘在蕭一身上:“第一,太子死了殘指,反撲必至。而我們,首當其沖。”

蕭一屏息,凜然。

“從目前局勢看,‘殺殘指’這個黑鍋,我們得背——不管願不願意。”

蕭夜衡說得平靜,像在陳述一個早已註定的事實,

“因為滿京城,有能耐、有理由動太子暗刃的,除了東宮自己,就只剩我們——

有殺殘指的實力和動機。”

“太子不知道幽靈閣底細,但知道暗影司,他會認為幽靈閣即是暗影司的勢力。”

他聲音平靜,分析卻直刺核心:“所以立刻安排下去,做好應對太子反撲的準備。

——暗影司所有明面人員,即刻起轉入靜默。兵部、吏部、戶部——所有我們安插的釘子,全部靜默。暗影司外圍人員,暫時撤離京城。”

蕭夜衡的手指在書案上緩緩敲擊,節奏平穩,仿佛在布局一場無聲的棋局。

“在太子找到我們之前,先讓自己從棋盤上‘消失’。”

“是!”

蕭一領命,這是壯士斷腕,以空間換時間。“但光是躲,贏不了棋。”

蕭夜衡話鋒一轉,氣息雖弱,攻勢已起,“太子此刻最痛的地方,除了殘指,還有哪裏?”

蕭一思緒電轉:“林相?”

“不錯。”蕭夜衡頷首。

“林文淵是太子岳丈,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他加重了語氣,透出進攻的鋒芒,“所以第二,你手上所有明面事務移交蕭三。你轉入暗處,親自去黑市,去辦另一件差事。”

蕭一精神一振:“主子吩咐。”

“找幽靈閣買一份情報。”蕭夜衡緩緩道,每個字都像精心打磨的棋子。

蕭一精神一振:“買什麽?”

“林相府的情報。”蕭夜衡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出價五萬兩,要太子妃父親林文淵所有隱秘——黨羽、貪墨、把柄,及與東宮的私下往來賬目,買宰相林文淵所有見不得光的罪證。”

蕭一愕然:“主子,這數目和目標都太顯眼了,恐惹猜疑。”

“要的就是顯眼。”

蕭夜衡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符合他癡情人設的弧度。

“全京城誰不知道,我蕭夜衡對太子妃‘情深不渝’?如今佳人已屬東宮,我這位‘傷心人’花錢買她父親的不堪,試圖要挾、離間,甚至只是出一口惡氣——

這個動機,放在我身上,豈非合情合理,天衣無縫?”

蕭一恍然,這不僅是個理由,更是一層絕妙的偽裝。

他聲音平靜,目光如炬:“太子若反撲,林相這個岳丈必為前鋒,捏住他的七寸,我們才有喘息之機。”

蕭一背脊一涼,連忙點頭。

“當然,買罪證是明面。”

蕭夜衡的聲音低沈下去,如冰層下暗湧的寒流。“這五萬兩,真正要買的,是五樣東西。”“第一,林相的罪證。這是必須拿到手的東西,有用。”

“第二,探幽靈閣的深淺。”

他眸色轉深,“林相乃文官之首,經營朝堂數十載,樹大根深,防護必是銅墻鐵壁。若幽靈閣能給出我們暗影司都未能挖透的致命之物……”

“——那這京城對他們而言,就是一張攤開的棋譜。”

他頓了頓,眸色更深,“我們需要知道,面對的是怎樣的對手?”

“第三,試探他們對暗影司知道多少?”蕭夜衡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杯邊緣。

“這五萬兩,我會讓你從暗影司的暗賬支取。若他們能在交易中透露出知道這筆錢的來源,甚至點出暗賬的戶頭名…………蕭一,你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麽。”

蕭一楞住了。

主子這是在……主動暴露?

若幽靈閣連暗影司的暗賬流向都一清二楚,這意味著——

幽靈閣不僅知道暗影司的存在,還知道暗影司聽命於誰,甚至觸手可能已搭上了暗影司的命脈!

“第四,判明敵友。”蕭夜衡繼續道,語調平穩卻字字千鈞。

“目前來看,殘指是太子的人,幽靈閣殺了他。從這一點看,他們至少不是太子的盟友;”

他站起身,走到墻邊那幅巨大的京城勢力圖前,指尖點在“幽靈閣”三個字上。

“但昨夜那女子對你只阻不殺,是留情,還是算計?我們不得而知。”

蕭夜衡的語調更緩,卻更重:

“所以這次交易,他們如何接洽,如何保密,對暗影司是何反應?——”

“是警惕,是漠然,還是……有合作的餘地?答案都在細節裏。”

蕭一凜然:“屬下明白!”

“若幽靈閣接洽之人,對此毫無反應,說明他們並不真正了解暗影司。”

蕭夜衡緩緩道,“若他們有反應但選擇不點破,說明他們知道,但暫時不想為敵。”

他擡起眼,目光似乎越過蕭一,投向王府深處,“最關鍵的一點——通過這次接觸,是看他們是否值得合作?若他們能接下這單生意,且對暗影司反應得當,或許……我們能有共同的敵人。”

“是!”蕭一躬身,“屬下必當謹慎!”

“記住,”蕭夜衡看著他,燭光在深邃的眸中跳躍。

“這不是買賣,是暗影司與幽靈閣在黑暗中的第一次正式照面。”

“你的每一句話,甚至每一次停頓,都可能定下未來是戰是和的基調。慎之,再慎之。”

“屬下明白!必不負所托!”蕭一壓下心頭震撼,躬身領命。

他徹底明白了。

這哪裏是買情報?

這分明是以五萬兩為餌,下一盤試探虛實、厘清敵友、引蛇出洞的覆合棋局!

“至於王妃那邊……若真與幽靈閣有關。”他聲音幾不可聞,卻帶著冰冷的洞悉。

“我這位‘癡情王爺’為舊愛之父一擲萬金,她會怎麽想?——”

“是覺得我愚蠢可笑,沈溺舊情,還是會因此……露出破綻?這本身,亦是一次落子。”

蕭夜衡停頓片刻,眼中情緒覆雜難辨。

“若她真是幽靈閣的人,那潛伏在王府的目的絕不簡單。”

“我要你暗中布控她院中所有進出之人,記錄她每日言行、接觸物件、飲食湯藥殘渣。但——”

他語氣陡然轉厲,帶著不容違逆的威嚴:

“在她沒有明確危害本王之前,不得傷她分毫。絕不可……打草驚蛇。”

“是!”蕭一躬身領命,又忍不住道,“那主子您身邊……”

“我自有分寸。”

蕭夜衡擺手,掩唇輕咳兩聲,“去吧。交易要快,我要盡快看到幽靈閣的反應。”

“遵命!”蕭一退下,書房門輕輕合攏。

蕭夜衡獨自坐在椅中,許久未動。他閉上眼,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翻湧起許多畫面:

大婚時她珍珠撒地、咳血暈厥的狼狽;洞房中她傷口猙獰、淚眼婆娑的脆弱;東宮裏她被羞辱時蒼白顫抖的側影……

每一幕都真實得刺眼,真實到幾乎讓他產生過動搖。

若這一切,從始至終都是一場演給他一個人看的大戲……

蕭夜衡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微瀾也歸於絕對的沈寂。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以及潭心那簇被徹底點燃的、冰冷而灼烈的戰火。

沈墨月——

你面具下的臉,究竟是什麽樣?

若你真是那個在懸崖底與我交易、在河神廟阻蕭一、在荒灘殺殘指的女子。

若你真是那個操控幽靈閣、掀翻慶元堂、將京城權貴玩弄於股掌的幕後執棋者。

那這場賜婚,這場大婚,這場刺殺,這場夜奔……

這局棋,就真的太有意思了!

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這場戲,他忽然有些……迫不及待了。

“無論你是誰!”

蕭夜衡低語,聲音輕得散入燭火的微響裏,“這局棋,我奉陪到底。”

這一局,他要的不僅是真相。

更是要親手揭開那層面具,親手掂量,那藏在枕邊的——

究竟是必須鏟除的敵人,還是……這孤寂棋枰上,終於等來足以與他並肩,共弈這天下風雲的———

另一個執棋者!

棋路已清,子已落下,餘下的,便是靜候那棋盤對面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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