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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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謠言在京城燒了四天,越燒越旺。

茶樓裏不講《西游記》了,連深宅後院的夫人們聚會,團扇掩著的嘴角也總掛著那句:“沈二小姐啊……”

所有人都“知道”了——那個病弱的沈二小姐,和神秘的長生殿東家,有點“說不清”。

第五日辰時,東市碼頭。

“卸貨!都麻利點!”工頭粗啞的吆喝聲在晨霧中炸開。

幾個扛包的腳夫蹲在碼頭邊啃著硬餅子,邊啃邊嘮:

“聽說長生殿東家,年輕俊俏,一擲千金,為沈二小姐做賠本買賣……”

“放屁!”

旁邊一個剛卸完貨的貨郎抹了把汗,一屁股坐下。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人都聽見。“我在南邊跑商十幾年,你們說的根本不對!”

腳夫們來了興趣:“哦?說說?”

貨郎左右看看,壓低聲音:“那東家根本不是年輕人!是個須發皆白、仙風道骨的老人家!人稱‘趙半仙’,早些年還在南境雲游,救過不少人。

——後來年紀大了,才開了藥鋪,早就不理俗務了,鋪子都交給下面人打理!”

“真的假的?”

“騙你幹啥!”貨郎瞪眼。

“我親眼見過一次!在雲州城外施粥,那氣度,一看就是得道高人!

你說這種人物,能為了個小姑娘賠本做買賣?人家那是積德行善!”

旁邊扛包的腳夫楞住了:“可、可茶樓裏都說……”

“茶樓?”貨郎嗤笑,“茶樓還說皇上頓頓吃龍肝鳳髓呢,你信?”

消息像長了翅膀,轉眼傳到了西市“醉香樓”。

後廚側門口,兩個幫廚偷閑抽著旱煙,一個瘦子吐著煙圈:

“你們聽的都是瞎扯!什麽老人家,不對!”另一個胖廚子斜眼:“那你說是啥樣?”

瘦子把煙桿往墻上磕了磕,聲音斬釘截鐵:“我表哥在江南漕運上幹活,說見過趙東家幾次——

那就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商賈!富態,圓臉,見人就笑,左手大拇指上戴個翡翠扳指,說是祖傳的。

人家做生意那叫一個精,能把算盤珠子撥得飛起!三成幹股?那是人家早算好了賬,穩賺不賠的買賣!

什麽私情,純屬放屁,商人只看利,你們懂不懂?”

正說著,旁邊老乞丐湊了過來。

“你們懂個屁!”老乞丐唾沫橫飛,露出缺了門牙的嘴。

“老子三年前在洛州要飯,快凍死時就是趙東家救的!

——他左臉有一大片燒傷的疤,看著嚇人,心卻比菩薩還軟!”

另一個旁邊年輕的乞丐不信:“扯吧,臉都燒壞了還能當東家?”

“你懂什麽!”老乞丐瞪眼。

“他那疤是早年走鏢時,為救一車藥材被火燒的!因為破了相,至今未娶,所以才把心思全放在濟世救人上!

——沈二小姐?人家連她長什麽樣都不知道!你們這些眼皮子淺的,就知道瞎傳!”

“你們說的都不對!要說這長生殿東家啊……”

另一個老乞丐嚼著雞骨頭,含糊不清地插話:

“老夫年輕時走鏢,倒是護送過一個姓趙的藥材商人去北境。”

“長啥樣?”

“滿臉麻子!”老乞丐比劃著。

“從額頭到下巴,密密麻麻,看著嚇人!脾氣也怪,一路上不跟人說話,就埋頭翻他的醫書。

但是心善,路上遇見窮苦人病了,二話不說就給舍藥。”

他掰著手指頭算:“那會兒我二十出頭,他看起來三十多了……算算年紀,現在也該六十多了吧?嘖,時間過得真快……”

胖廚子撓頭:“這……到底哪個是真的?”申時,城北一家小茶館裏,幾個走南闖北的行商正喝茶歇腳,又聊到了沈二小姐和長生殿東家。

一個從北邊回來的皮貨商忽然拍桌:“你們說的都不對!我在黑水城那邊聽說過這位趙東家!”

眾人側目。

皮貨商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這位根本不是什麽老人、商人、更不是毀容的——

是個女扮男裝的巾幗英雄!家裏原是北境將門,父兄戰死後,她不願受家族擺布,便化名‘趙四海’南下經商,暗中資助邊關遺孤。

那‘八珍白鳳丸’的方子,就是她家傳的軍中療傷秘方改良的!”

“女……女的?”

“千真萬確!黑水城有些老人都知道,說‘趙公子’從不讓人近身伺候,每月十五必去城外一處無名墳前祭拜——那埋的就是她父兄!”

茶客們面面相覷,這版本……太離奇了。

京城的風向開始詭異地打轉。

短短十日,關於“趙四海”的形象在市井中徹底分裂:

仙風道骨的老神仙、精明富態的中年商賈、毀容未娶的麻臉善人、女扮男裝的將門孤女、甚至是修行還俗的佛商……五花八門,彼此矛盾,一個比一個離奇。

起初,百姓還覺得新鮮,津津樂道。可隨著版本越來越多,細節越來越荒誕,人們開始困惑了。

“到底哪個是真的?”

“怎麽越傳越邪乎?”

茶樓裏,說書先生剛起了個“才子佳人”的頭,底下茶客就哄笑:

“得了吧!你說的到底是哪個東家?是白發老神仙,還是麻臉怪脾氣?”

“我咋聽說是胖商人,家裏老婆管得嚴!”

“都不對!我二舅家的三姑爺說,那東家根本就是個幌子,背後是南境某個世家在操盤!”

“……”

終於,有那明白人咂摸出味兒來,在茶館裏嗤笑出聲:“我看吶,全是瞎編!誰真見過那位東家?一個影兒都沒有的人,楞是被傳出一百個模樣!

——既如此,那‘私會’、‘私情’的鬼話,根基又在哪兒?怕不是有人看沈二小姐得了太後青眼,故意潑臟水吧?”

理性的聲音一旦出現,便像水滲進沙地,悄無聲息,卻實實在在地開始瓦解那看似堅固的謠言根基。

當“趙四海”在百姓口中被傳成七八個迥異模樣、市井謠言亂成一團可笑麻線時,新一期的《山河無雙錄》悄然出現在了清音茶館的櫃臺上。

深青色封皮,右上角的醒目標題——《閑話“風聞”:兼談近日京城一二怪狀》

識字的茶客抓起刊物,開篇從古人著史重實證談起:

“……近觀市井,有一奇談,謂某藥鋪東家,其形貌忽而少年俊彥,忽而耄耋老叟,忽而富態商賈,忽而奇相善人。

一日數變,猶如戲臺之上,伶人變臉,令人觀之捧腹,思之惘然。”

“更有一等怪狀,尤令識者扼腕。有仁孝女子,舍萬金巨利,唯求全故人恩義、報長者垂憐,本是一段佳話。

然佳話方傳,汙名已至。清譽受損,竟系於……些查無實據、自相矛盾之巷議街談之上。”

文章語氣隨即一轉,沈了下來:

“老夫癡長數十年,記錄見聞,自詡筆下皆有所本。然近日時常捫心自問——

這煌煌世道,可還有‘清白’二字容身之地?可還有‘公道’人心存於市井?”

申時,茶館裏座無虛席。

說書人老陳慢條斯理地展開刊物,清了清嗓子,用那種文人特有的、帶著三分譏誚七分感慨的調子,開始拍醒木:

“夫風聞者,市井巷議也。古人雲:‘三人成虎’,今人嘆:‘眾口鑠金’。然則,風聞何以成虎?眾口何以鑠金?無他,人雲亦雲、不辨真偽耳。”

茶客們豎起耳朵。

老陳聲音漸沈:“近日京城有一奇談,謂某藥鋪東家,忽而少年俊傑,忽而白發老叟,忽而富態商賈,忽而奇相怪人——猶如戲臺變臉,一日三變,令人捧腹。”

臺下響起低笑。

“更有一等怪狀!——”老陳話鋒陡然轉厲,“有一仁孝女子,舍巨利而全恩義,本為天地可鑒之佳話,卻無端遭汙名纏身,清譽受損!

究其源頭,竟是些查無實據、自相矛盾之巷議街談!”

茶館瞬間安靜。

老陳放下刊物,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裏帶著文人的悲憤與傲骨:

“這世道,可還有清白二字容身之地?可還有公道人心存於市井?!”

..........

慶元堂賬房內,陳伯謙看著《山河無雙錄》上那篇《閑話“風聞”》,又想到市井裏已然自相矛盾、淪為笑談的謠言,氣得一掌拍在桌上:

“李無雙這老匹夫!竟敢含沙射影!”

“還有你們,一群廢物!”他指著黑三的鼻子罵,唾沫星子噴了對方一臉。

“讓你散個謠,你散成什麽樣了?!現在全京城都在看咱們笑話!”

黑三低著頭,咬牙道:“掌櫃的,那流言突然冒出來那麽多版本,肯定是有人搞鬼……”

“廢話!”陳伯謙他煩躁地在屋裏踱步,腦子裏飛速盤算怎麽辦?——

謠言戰失敗了,副使那邊催得緊,再拿不出成果……

“掌櫃的!”一個手下連滾爬沖進來,氣喘籲籲,“有、有線索了!”

陳伯謙猛地轉身:“說!”

“清音茶館那邊!今天午後,有三個生面孔進了茶館,看打扮像是南邊來的,直接被二掌櫃劉文帶去了後院!呆了快兩個時辰!”

“還有!”

手下繼續道,“那三人進去不久,二掌櫃立刻安排小廝去車行租了輛馬車,說是要往南邊去!

剛才馬車從清音茶館後門出來,有四個人上了馬車,他們往城門走去了!”

“四個?”陳伯謙瞳孔驟縮,“多了一個!”

“對!多了一個!”手下激動道。

“雖然用鬥篷遮著,但看身形……像是李掌櫃!我們的人跟了馬車一路,發現馬車一出城就往南邊官道去了!”黑三看向陳伯謙:“掌櫃的,這……”

陳伯謙臉上浮起猙獰的笑:“李無雙……你終於露頭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黑三!帶齊人手,追!務必在官道上截住那輛馬車!把李無雙給我‘請’回來!”

“是!”

幾乎在同一時刻,東宮安排在清音茶館附近的暗衛,也捕捉到了這份異常。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遞進了東宮書房。

太子蕭天睿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眼神陰鷙:“李無雙要跑?”

“是。慶元堂的人已經追出去了,看樣子要動手綁人。”

他沈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讓咱們的人也跟上去。”

蕭天睿緩緩道,“保持距離,只看不動。若慶元堂那幫廢物真得手了,綁到了人……你們再出手。”

他擡起眼,目光如鷹隼:“黃雀在後。必要的時候,連帶慶元堂的人。一起給本宮帶回東宮。記住,要幹凈。我要活的李無雙。”

“是!”暗衛首領領命,無聲退入陰影。

閑王府書房,燭火在蕭夜衡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

蕭一將兩方異動同時稟報。

蕭夜衡靠在軟榻上,手裏捏著一枚黑棋,聞言輕輕笑了:

“流言突變,李無雙‘恰好’要 離京……這是有人寫好了戲本子,等著角兒上臺呢。”

“主子覺得有詐?”蕭一低聲問。“那我們……”

“按兵不動。”蕭夜衡打斷,將黑棋輕輕按在棋盤上,“我們的人只遠觀,不動手——”

“另外,”蕭夜衡補充,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查查那三個南邊來的人,到底是誰?以及清音茶館那個二掌櫃劉文,近日所有接觸過的人,說過的話。”

“還有,小心有詐!”他頓了頓,擡眼,琥珀色的眸子深不見底:

“那輛馬車上,坐的到底是誰,誰知道是不是魚餌呢?”官道上,一輛青布馬車在月色下疾馳。

車後百丈,黑三帶著七八個精悍手下,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悄無聲息地尾隨。

更遠處,東宮的暗衛如鬼魅般穿梭在林間,時隱時現,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夜色如墨,仿佛能吞噬一切,而沒有人註意到——官道旁的山坡上,幾道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影,正冷冷俯視著這一切。

馬車內,坐著四個人——

正是午後進入清音茶館後院的那三個南邊生面孔,另一個裹著灰鬥篷蜷在角落,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鬥篷陰影蓋住大半張臉,只露出個蒼白幹裂的下巴。

“後面尾巴跟緊了。”車夫壓得極低的聲音,順著車簾縫隙傳進來。

“幾撥?”馬車裏裹著灰色鬥篷的身影緩緩擡起頭問道。鬥篷陰影下,那張蒼老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三撥。”

“按計劃走。”

“是!”

馬車夫揮鞭,馬車加速,隨即毫無征兆地一拐,駛向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野林子,道旁荒草萋萋,不遠處只有一個破廟在黑暗裏若隱若現。

黑三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輛馬車,嘴角咧開猙獰的笑。“兄弟們!準備!抄家夥!”

七八名打手齊齊抽出短刀、鐵棍,馬蹄聲驟然急促,餓狼般撲向馬車。

“嗖!嗖嗖——!”

黑三動手的同一瞬間,三根細針從路旁樹冠中激射而出,精準地紮進三匹沖在最前面的馬脖子裏!

馬匹嘶鳴著栽倒,黑三猝不及防被甩出去,滾了一身土。他怒罵著爬起來:“操!有埋伏?!他媽的不是說就幾個文弱書生嗎?!”

話音未落,前方馬車猛地一個急剎!

車簾掀開,裹著灰色鬥篷的身影率先驚慌失措地跳下車。“是!屬下立刻去辦!”

夜晚,沈府西廂房。

青黛將外面傳得五花八門的“趙四海”版本一一說給沈墨月聽,說到“女扮男裝”時,忍不住“噗嗤”笑出聲:“小姐,這……這都哪跟哪啊?”

沈墨月靠在榻上,手裏捏著一枚白色棋子,聞言只是輕輕一笑:“挺好。”

“挺好?”青黛不解。

“水渾了,魚才看不清網。”沈墨月將棋子輕輕按在棋盤上。

“讓他們傳吧。傳得越離奇,最初的謊言就越可笑。”

她擡眼,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第一步,成了。

現在,該下第二步棋了。

青黛心頭一跳:“小姐,那李掌櫃……”

“釣魚要有餌。”沈墨月垂下眼指尖摩挲著棋子冰涼的表面。“餌不夠香,魚怎麽會上鉤?”

她頓了頓,目光穿透窗欞,投向深不見底的夜色,“餌香了——咬餌的魚,才會浮出水面。”

而獵手,正在等所有的魚——都游進這張早就撒好的網裏。

窗外,更聲悠遠。

京城表面的謠言喧囂之下,一股更冰冷、更致命的暗流,開始無聲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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