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

關燈
第 16 章

沈府西廂房的門,閉了整整三日。

門內藥香濃得化不開,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日夜不休,聽得守夜婆子心驚肉跳。

門外,卻是另一番景象。

車馬一日多過一日,車馬轆轆聲從清晨響到深夜。拜帖和禮單像雪片一樣飛入沈府,在偏廳堆成了小山。送來的東西更嚇人——戶部尚書府的百年老參,永昌侯府南海來的珍珠粉,鎮國公府今年新貢的紫貂大氅……

每一樣都貴重得紮眼,每一樣都燙手得像燒紅的炭。

這三天,沈墨月“病”得下不了床,沈清遠和李氏,卻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沈清遠在朝中已感受到無形的壓力——同僚的試探、上官的敲打,甚至陛下隨口一句“沈卿之女孝心可嘉,爾等當效仿”,都讓他冷汗涔涔。

李氏更是連著做了三晚噩夢,夢見沈家滿門抄斬,血把沈府的門檻都淹沒了。

所有人都覺得,沈墨月握著的不是救命的仙丹,而是誅九族的引信。

第四日一早,沈清遠終於撐不住了。

“砰——!”

西廂房的門被他一腳踹開,官袍的下擺帶著疾步闖進的厲風。

“逆女!你到底要任性到何時?!”沈清遠沖進房內,官袍都未換下,臉上漲著血紅,那是連日焦慮和憤怒熬出來的顏色。

“慶元堂掌櫃帶著太醫院副使的手書,連遞三帖!你避而不見,到底想幹什麽?!”他將三張灑金拜帖,狠狠摔在沈墨月榻前。

沈墨月擁著厚裘坐在榻上,臉色比窗紙還白。她垂著眼盯著那三張拜帖,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沈清遠急得在屋裏轉圈。

“你可知,慶元堂的背後是太醫院副使?那是能直達天聽的人物!如果太醫院直接下文征調藥丸,你能奈他們何?到那時,你連這‘自願’的名頭都保不住!”

李氏跟著沖進來,手裏捧著一本攤開的禮單,聲音又急又顫:“墨月啊,你父親在朝中不易。那藥丸再好,留在手裏也是禍根!

慶元堂肯出五萬兩現銀外加東市一間三進鋪面,這是給了沈家天大的臺階!你若再端著,惹惱了他們——”莫說你這藥保不住,你父親的差事也要受牽連!不如給了慶元堂,咱們得了實惠,他們也承了情,往後沈家多條路子。”

她頓了頓,語重心長繼續道:

“而且陳掌櫃私下許諾,只要你點頭,他就能讓副使親自為你調養!這可是天大的臉面!不是兩全其美嗎?”

“父親,母親,”沈墨月終於擡起眼,聲音虛得發飄,“你們可知,若我將藥給了慶元堂,他日太後娘娘問起,我該如何答?說‘臣女將救命的恩義,賣了五萬兩銀子’?”

沈清遠喉嚨一噎。

李氏搶道:“那又如何?太後娘娘難道還能逼你白送不成?咱們是公平買賣!”

“公平?”沈墨月邊咳邊笑,笑得眼眶發紅,“母親,這京城裏,何時有過公平?

——今日我賣了藥,明日‘沈家女貪財忘義、罔顧太後恩典’的流言就會傳遍朝野。到那時,太後娘娘還會覺得我‘純孝’嗎?長公主殿下……還會為我說話嗎?”

她轉眸看向沈清遠,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父親,您要的究竟是五萬兩銀子,還是沈家往後在京城立足的名聲……和女兒這條,或許還能多活幾日的命?”

沈清遠被她問得倒退半步,臉上血色“唰”地褪盡,李氏也啞口無言。

“那、那你說怎麽辦?!”沈清遠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總不能一直這麽拖著!外面多少雙眼睛盯著,再拖下去——”

“老爺!夫人!二小姐!”

門房管事踉蹌沖入,“長、長生殿的文掌櫃來了!帶著七八個夥計,擡著三口大箱子,說是奉東家之命——特來拜見二小姐!”

“什麽?!”

沈清遠和李氏同時扭頭,瞳孔驟縮。

長生殿?那個賣“玉雪肌”敢標價一萬兩、短短數月就名動京城的新貴藥鋪?他們來幹什麽?難道也是為了——

沈墨月也似楞住了,她茫然地看向門口,最終閉上眼,啞聲說:

“請……請進來吧。”

文掌櫃踏入西廂房時,像一把鋒利的剪子,豁然剪開了屋內凝滯渾濁的空氣。

他一身半舊青灰布衫,身後跟著的夥計卻個個精幹,腳步穩得驚人,三口沈甸甸的樟木箱子被他們穩穩放在屋中地上。

文掌櫃對滿臉愕然的沈清遠和李氏略一拱手,便徑直走到沈墨月榻前,躬身,聲音清朗如磬:

“沈二小姐,鄙人長生殿掌櫃,奉東家之命,特來拜會。”

“文掌櫃不必多禮。”沈墨月聲音虛弱,坐下時甚至晃了晃,“東家……有何指教?”

文掌櫃沒急著開口,他側身,擡手:“開箱。”

“哢、哢、哢——”

第一箱:百年老參、成形何首烏、紫紋靈芝……皆是市面難尋的頂級藥材。

第二箱:數十卷帛書與手抄冊子,墨香混著藥香,皆是歷代藥典秘方集註。

第三箱:僅置一枚刻著“長生”二字的羊脂玉牌。下註小字:憑此牌,四海分鋪,藥材任取,分文不取。

滿室寂靜,連沈清遠都忘了呼吸。

文掌櫃這才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向沈墨月:“東家聽聞小姐手中握有‘八珍白鳳丸’奇藥,又知小姐近日煩擾纏身、貴體欠安,故遣鄙人前來,呈上一份誠意。”

他從懷中取出一份契書,雙手奉上。契書用的是最普通的桑皮紙,墨跡簇新,條款比慶元堂的更簡單,也更重——

一、長生殿願以三成幹股,換藥丸一枚,僅供鉆研藥理,絕不以再售賣牟利。

二、若僥幸有所得,制成新藥,小姐可永享該新藥兩成凈利分紅。

三、此外,憑玉牌,四海長生殿分鋪所有藥材,小姐終生無償取用。

四、東家承諾,東家將動用所有商路與人情,為小姐尋訪良醫妙方,竭力調理貴體。

“三成……幹股?”李氏倒吸一口涼氣,聲音發顫。

沈清遠更是直接搶過契書,只看一眼,手就抖了起來。李氏湊過去,呼吸都停了。

白紙黑字,一條比一條更重。

三成幹股?永久分紅?終生無償供藥?還承諾尋醫問藥?

長生殿的東家……這是瘋了不成?!這哪是買藥,這簡直是捧著半副身家來送!

沈墨月也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厚禮”砸懵了。她呆呆地看著那三口箱子,又擡頭看看文掌櫃,眼淚毫無預兆地大顆大顆滾落下來。“文掌櫃……東家他……何至於此?”

她聲音哽咽,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這藥雖好,卻也不值……”

“值不值,自在人心。”

文掌櫃凝視著沈墨月,語氣斬釘截鐵:“東家還說,他敬的不是藥,是小姐在太後壽宴上那份‘寧舍富貴、不負恩義’的赤子之心。生意人重利,但更重‘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清遠和李氏,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清晰得每個字都砸在地上:“長生殿立世,藥濟天下,心守一方。銅臭可量物——不可量心。”

“轟——”

像有什麽東西在沈清遠腦子裏炸開。慶元堂那五萬兩銀子和一間鋪面,在這份“誠意”面前,忽然顯得無比可笑,無比骯臟。那是交易,這是……心意。不,這甚至是“托付”。

許久,沈墨月才顫聲開口,聲音輕得像夢囈:“東家厚義……墨月,何德何能?”

她緩緩擡手,用袖角拭去眼淚,深吸一口氣,才緩緩開口:

“東家厚愛,墨月愧不敢受。只是此藥乃神醫所贈,是救命的恩情,不是買賣的貨物。若用以牟利,豈不是辜負了神醫一片仁心?墨月良心難安。”

“東家明白小姐的顧慮。”

文掌櫃躬身:“東家說了,並非強買,只願此藥若能研得精髓,制成新藥,可造福更多病患。這是功德,不是生意。”

“掌櫃說的是。”沈墨月輕輕點頭。

她看向文掌櫃,那雙含淚的眼裏,忽然閃過一絲極亮的光,“若東家真願成全……墨月不要幹股,不要分紅。”

沈清遠猛地擡頭,李氏差點叫出聲。

沈墨月繼續道,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耳中:“墨月鬥膽……想換兩個條件。”

小姐請講。”

“第一,”她一字一句道,“若長生殿真能研得此藥精髓,制成新藥,請務必每月按量,無償供奉太後娘娘所需。此乃墨月對娘娘孝心的一點回報,萬不敢以此謀利。”

“第二,”沈墨月聲音轉柔,帶上一絲溫暖的懇切,

“壽宴那日,長公主殿下回護之恩,墨月沒齒難忘。請長生殿每月贈長公主殿下‘玉雪肌’一瓶,永以為例,聊表謝忱。”

言罷,她軟軟靠回枕上,只一雙淚眼執拗地望著文掌櫃:“墨月所能求者,僅此而已。幹股、分紅、藥材饋贈,墨月皆可不要。東家若能應允這兩樁心事……藥丸,今日便可取走。”

她頓了頓,閉上眼,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若不能……便當墨月福薄,無緣與長生殿結此善緣。”

文掌櫃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後退一步,撩起衣擺,竟朝著沈墨月躬身長揖,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

“沈二小姐高義,淡泊名利,心存孝恩。”

他再擡頭時,眼中竟有動容之色,“此等胸懷……鄙人,代東家,應了!”

他直身,毫不遲疑,當場取筆墨,就在那份契書上揮毫修改。將沈墨月所提兩條增補為核心條款,加重註明“永以為諾,天地共鑒”。

“請小姐過目。若無異議,便請用印。此契一式三份,一份存於長生殿,一份呈報官府備案,一份……由小姐親自保管。”

沈墨月接過新契,提筆,在“立契人”後端正寫下“沈墨月”三字,然後摁下手印。

朱砂鮮紅,像血,也像某種烙印。

做完這一切,她才從枕邊取出一只早已備好的紫檀木盒。盒子打開,瑩白如雪的丸藥靜臥在絲絨中,異香微散。

“藥在此。”她雙手捧出,如同托著千鈞重諾,“望長生殿……莫負所托,莫負蒼生,莫負太後娘娘與長公主殿下的恩典。”

文掌櫃肅容,以一方潔白絲絹托手,恭敬接過木盒,高舉過頂:“長生殿——必不負小姐所托!必不負天恩厚義!”

言罷,收契,裝箱,帶著夥計轉身離去。

從進門到離開,不到一炷香時間,卻像一場無聲的海嘯,把屋裏所有人都沖得七零八落。

門剛關上,李氏就瘋了似的撲到床邊,聲音尖得刺耳: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麽?!三成幹股!你不要?!你知不知道那‘玉雪肌’月入多少銀子?!你知不知道那是什麽概念?!你還要白送太後、白送長公主?!你、你——”

長生殿如今是京城炙手可熱的藥鋪,光是“玉雪肌”一項,月入便不下萬兩,三成幹股——那是足以讓一個家族三代衣食無憂的財富!

“閉嘴!”

沈清遠一聲厲喝,打斷了李氏的尖叫。沈清遠看著女兒蒼白卻平靜的側臉,又看看手中那份已成廢紙的慶元堂禮單,忽然渾身發冷。

不要錢。

不要股。

只要兩份人情。

一份給太後,一份給長公主。

這哪裏是“順水人情”?這分明是……借花獻佛!用長生殿的資源和誠意,給自己搭了兩座天底下最硬的靠山!

而且話說得漂亮極了——全是“報恩”、“孝心”、“謝意”,任誰聽了,都只能讚一聲“沈二小姐仁孝高義,淡泊名利”。

就連陛下,恐怕都要點頭。

“你……”沈清遠喉嚨發幹,“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

從閉門謝客開始,從任由拜帖堆積開始——她就在等。

她這不是屈服,而是把水徹底攪渾,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明處來。這病弱的少女,早已將整座京城,都算成了她的棋盤。

“父親說笑了,”她聲音虛弱,“女兒只是不想辜負——不該辜負的人。”

沈清遠不再說話,沈默地拉著李氏走了。

沈墨月緩緩躺下,閉上眼,唇角,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冰冷,鋒利。

像終於出鞘的刀。

長生殿,密室。

文掌櫃將紫檀木盒小心放入特制藥櫃,轉身對早已等候在此的朱砂躬身:“朱東家,事已辦妥。契書在此,沈二小姐已簽字用印。”

“很好。”朱砂接過契書,眼底閃過一絲笑意,

“主子交待,從今日起,長生殿所有對外賬目,須單獨列支‘太後供奉’與‘長公主贈禮’兩項,每月初一公開核驗。要讓全京城都看見——咱們言出必踐。”

“明白。”文掌櫃鄭重點頭。

他頓了頓,還是沒忍住,低聲問:“東家,咱們付出如此代價,真的值得嗎?三成幹股,永久分紅,還有那些藥材……這代價,是不是太大了?”朱砂和一旁的玄霜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文掌櫃不知道——這個“病弱純孝、淡泊名利”的沈二小姐,才是幽靈閣真正的閣主,也是長生殿幕後的主人。

“文掌櫃,”朱砂耐心道,“你只看到了三成幹股,卻沒看到,咱們用這三成幹股,買到了什麽。”

她屈指,一條條數:

“第一,太後每月供藥,長公主每月贈禮——從今往後,長生殿在宮裏,就有了兩座最硬的靠山。宮裏任何風吹草動,咱們都能先一步知道。”

“第二,沈二小姐‘淡泊名利、純孝仁善’的名聲,會隨著今日之事傳遍京城——

誰還敢說咱們長生殿是‘唯利是圖的商賈’?咱們是‘成全孝道、守護仁心’的義商!這名頭,千金難換。”

“第三,”她眼神微冷,“慶元堂,還有其他那些躲在暗處伸爪子的蒼蠅,該消停一陣子了。他們的手,再也伸不進來了。”

文掌櫃恍然大悟,背脊滲出冷汗。

這不是生意。

這是一場……用金子鋪路、用名聲鑄甲、用人情做刃的征伐。

“下去吧。”朱砂擺擺手。

文掌櫃躬身退去,密室門輕輕合上。

“玄霜。”朱砂走到墻邊,指向一幅精細的京城輿圖,

“讓清音茶館的李掌櫃動起來。明日《山河無雙錄》加急刊印特別號,頭條就寫——‘沈二小姐舍巨利全孝義,長生殿承仁心守本真’。”

她頓了頓:“把今日沈府裏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寫進去。

——重點寫慶元堂如何利誘威逼,沈大人與夫人如何施壓,沈二小姐如何堅守本心,長生殿如何‘適時出現’成全大義。細節要真,話語要準。”

玄霜微微一笑,眼中閃著光:“這是要讓全京城……都站在小姐這邊?”

“不。”朱砂輕笑,那笑聲裏有冰冷的銳意,“是讓全京城都看清楚——誰在趁火打劫,誰在仗勢欺人,誰……在淤泥裏守著一點幹凈。”

她轉身,燭光在臉上跳躍,映出眼底深沈的謀算:“小姐說了,這世道,銀子能買來東西,買不來人心。咱們長生殿要的——就是這份‘人心’。”

玄霜頷首,快步離去。

密室裏只剩下朱砂一人,她走到藥櫃前,輕輕打開紫檀木盒,瑩白的藥丸靜靜躺著。朱砂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出聲來。

“以身為舟,借浪行船……小姐這步棋,下得真是漂亮。”

窗外,暮色漸沈。

京城華燈初上,看似平靜的夜色下,一場無聲的風暴,正隨著明日即將灑遍全城的《山河無雙錄》特別號,悄然醞釀。

而風暴的中心——

那位“病弱垂危”的沈二小姐,正躺在西廂房的榻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李氏壓抑的哭罵和沈清遠煩躁的踱步聲。

她唇角輕輕勾了起來,喃喃自語:“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藥……值多少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