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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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

再次踏上翼城的土地,祁如是的心境和前幾次全然不同。

這座城於她而言,早成了心尖上的特殊標記——是在這裏,她與徐思源的羈絆,才真正從暧昧的霧色裏破土,纏纏繞繞,長成了彼此都掙不開的模樣。

此番跟訪的兩位女嘉賓,活脫脫是兩個反差到極致的極端。何曉慧是浸在舊時光裏的溫婉模樣,眉眼間都帶著江南水鄉的軟,張口閉口都是“女人在外闖得再風光,終歸要回家為丈夫洗手作羹湯”,把打理家事視作畢生的修行,說這話時,眼角眉梢都透著一股子甘之如飴的篤定;林晚晴卻截然相反,眉眼張揚得像港城街頭的霓虹,人生信條裏壓根沒有“成家立業”這四個字,戀愛可以轟轟烈烈愛到天翻地覆,結婚卻是避之不及的枷鎖,只信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自在,活得比風都隨性。

祁如是覺得自己好像就卡在她倆之間的夾縫裏,不上不下。她沒法全盤認同何曉慧的傳統執念,卻也做不到林晚晴那般瀟灑的孑然一身。更讓她心驚的是,她竟越來越無法共情剛回國時的自己——那個一心要找回自我、要掙脫所有束縛的祁如是。不知從何時起,她竟心甘情願地把自己交了出去,交給徐思源,全然的依賴、全然的信任乃至全然的,不需要自我。

就像此刻,不過是徐思源不在身邊,她的世界就空了大半。龍漾漾喊她一起窩在沙發上追劇,拒絕了,獨自蜷在沙發上,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只覺得孤枕難眠,連空氣裏都透著蝕骨的冷清。

【9:主人,我好想你。】

【X:開門。】

祁如是猛地從沙發上彈起來,心臟怦怦跳。不會吧?

她趿著拖鞋,跌跌撞撞地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拉開門——門外站著的,果然是徐思源。這個人,好像每次都能掐準了她的每一點小心思,忽然就從天而降。

沒等徐思源開口,祁如是已經撲進了她懷裏,徐思源穩穩接住她,手臂一收,將人打橫抱起,轉身邁進屋裏,隨手帶上門,“哢嗒”一聲,隔絕了門外的風雨。

徐思源抱著她,走到沙發邊放下來,目光掃過茶幾,落在滿滿一煙灰缸的煙蒂上,旁邊的玻璃杯裏,還剩半杯早已失了溫度的冰橙汁。她皺了皺眉,輕輕推開懷裏的人,別過臉:“難怪今天身上都是臭味。”

“主人……我,我馬上去換衣服洗漱。”祁如是有些心虛。

“站住。”徐思源一把將她圈回來,“今天不是生理期嗎?抽這麽多煙,喝這麽多冰水,找死?”

“我……我吃了布洛芬。”祁如是小聲囁嚅著,不敢擡頭看她的眼睛。

“好得很,冰橙汁配布洛芬。”徐思源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彎腰將她打橫抱起,徑直走向臥室,把人輕輕扔在床上,轉身去自己的包裏翻找。沒一會兒,她拿了個熱水袋出來,灌了熱水,擰緊蓋子,隔著薄薄的睡衣,給她捂在小腹上。

暖意一點點漫上隱隱作痛的小腹。祁如是見她一臉嚴肅地做完這些事,卻始終不看自己,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想去抱她的腰。

“老實躺好了。今晚不用想我會抱你。”徐思源拍開她的手,語氣冷硬。

“主人,我錯了……”祁如是扁了扁嘴,眼眶瞬間紅了。

“錯了,反正也不改。那就認罰吧,自己乖乖待著。”徐思源站起身,作勢要走,“我看隔壁還有房,我去開一間。”

“主人別走,陪著我,好不好?”祁如是連忙伸手拽住她的衣角,“就陪我一會兒……”

“不好。早知道你這麽折騰自己,我就不來了。眼不見為凈。”徐思源的話說得狠,腳步卻遲遲沒有挪動。

“真的嗎?”祁如是眼巴巴地看著她,“主人明明就是知道我生理期到了,特意來照顧我的,對不對?”

她繼續哼唧:“一會兒藥效過了,我就該頭痛了,沒有主人,我會痛死的。”

祁如是每次生理期的頭一兩天,都會被頭痛眩暈纏得沒法安生,吃布洛芬也是沒辦法的事。偏生今天心事翻湧得厲害,不知不覺就多抽了些煙,又貪涼喝了冰橙汁,結果剛好被徐思源抓了個正著。祁如是只能軟軟地撒嬌耍賴,盼著能躲過這一劫。

“痛死就痛死。”徐思源撂下一句狠話,卻終究沒擡腳去隔壁,轉身走到沙發邊,兀自坐了下來,拿出手機,卻半天沒亮屏。

祁如是見她沒走,心下悄悄松了口氣,加上藥效確實開始慢慢褪去,頭暈得厲害,沒一會兒,就抵不住倦意,昏昏沈沈地睡著了。

半夢半醒間,她感覺到有人溫熱的指尖拂過她的臉頰,替她擦了臉,又細細地洗了手腳,還換了件幹凈柔軟的睡衣。

不用睜眼,祁如是也知道是徐思源。她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摟住了那人的腰:“主人,請不要走……我可以用手和嘴服侍您。”

“不需要。”只有冷冷的聲音回絕她。

“主人……”

“別這麽叫我,你那麽喜歡自作主張,不需要主人。跟你說過多少次要愛惜自己,你聽了嗎?”

“我……錯了,真的錯了。主人別不理我。”

這一次,徐思源沒有掙開,輕輕挨著她躺了下來,身上的寒氣漸漸散了,染上了她熟悉的溫度。

但第二天早上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只剩一片微涼的凹陷。

祁如是起身洗漱,換好衣服走出臥室,才發現茶幾早已收拾得幹幹凈凈,煙灰缸和冰橙汁都不見了蹤影。

正怔忡間,門被推開,徐思源拎著早餐走了進來。

祁如是討好地接過早餐:“主人吃過了嗎?”

徐思源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這些你都得吃完。”

然後就不再說話,靜靜看著她,等她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早飯,才又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站好。”

祁如是連忙擦了擦嘴,垂下手,規規矩矩地站到她跟前,像個等著挨訓的孩子。

“吃藥喝冰水就算了,為什麽又抽這麽多煙?”徐思源問。

“寫觀察日記很煩,不知不覺就抽了幾根……”祁如是撅了撅嘴,眼眶又紅了,“我真的,很久沒怎麽抽煙了……”

“煩什麽?”徐思源的聲音柔和了幾分。

“我不知道……”祁如是吸了吸鼻子,聲音哽咽,“可能……斯老師讓研究的這些,本來就不大適合我吧。我感覺觀察她們,記錄她們,剖析她們,讓我覺得好焦慮……”

“焦慮?”徐思源挑了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專註地看著她。

“主人,你知道的。”祁如是擡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我其實沒有看起來那麽堅定自主,特別容易受別人觀點的影響。所以,我分析何曉慧的時候,感覺她的觀點沒錯,分析林晚晴的時候,又覺得她的觀點也不無道理。偏偏她倆的觀點,又相去得那麽遠……我就,我就陷入了一種自我懷疑……”

“她倆的觀點不是問題的重點。”徐思源打斷她,“重點是你在想什麽。是什麽,讓你這麽苦惱?”

祁如是紅著眼眶,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只是搖著頭,眼淚掉得更兇了。

“你過來。”徐思源朝她伸出手,輕輕拉了拉她的手腕。等她靠近了,才緩緩開口,聲音低啞而溫柔,“站著說不出來,就跪下說。”

祁如是聞聲,便自覺地跪好。徐思源終究是了解她的。站著只能做世人眼中的乖乖女,跪下才能直面內心的自己。

祁如是仰起臉,看向徐思源的眼眸:“就是……一方面,我總覺得像我這樣一個……一個有汙點的人,根本不值得主人這樣的愛;另一方面,我又清醒地意識到,我是一個現代女性,不應該有什麽莫名其妙的處女情結,又總是生出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真的……我就是特別怕主人不再喜歡我,不再要我……”

“小九……”徐思源著實沒想到,她內心還有這樣的想法,“我不喜歡你說什麽汙點。你沒有任何汙點,即便有,那也是因為我而造成的。所以,你是在怪我嗎?”

“不是的……我怎麽會怪主人。”祁如是拼命搖頭,此刻她很想上前抱住徐思源,可是以往實踐時,徐思源總是要求她跪著的時候不許亂動,所以她下意識地雙手死拽住裙擺,頭埋得很低,豆大的眼淚砸到自己的膝蓋前,她甚至感覺自己能聽到眼淚掉落的聲音——就如同她一直像往下墜的心所發出的聲音,一聲一聲,敲得人心頭發酸。

“小九,擡頭,看著我。”徐思源湊近她,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指腹溫柔地擦去她臉上的淚珠。她的目光居高臨下,卻又帶著無限的繾綣與憐惜,一字一句,清晰地落進祁如是的心裏:“你知道的,我從見你第一眼就喜歡你,從來沒有因為你離開或者你和別人結婚,而少喜歡你一分一毫。我特別特別慶幸你回到我的身邊,所以,我怎麽會不喜歡你,不要你呢?還是……我最近哪裏做得不好,讓你感覺到不被喜歡了?”

“沒有,主人很好。主人一直對小九都特別特別好……就是太好了,才讓我覺得不真實。”祁如是的眼淚掉得更兇了。

“小九,你應該明白,我們兩個人就是最好的彼此,不需要別人來認可,也不會被任何觀點所桎梏。”

“或者說,你非要在乎那些情結,也沒有問題。只不過你要清楚,那些是改變不了的事實,你覺得遺憾,覺得不完美,這些都沒有問題。人生就是不斷地接受遺憾,接受不完美,你沒有必要因此而焦慮,更沒有必要因此而羞愧。”

徐思源很久很久沒有跟祁如是說過這樣一段一段的道理,但祁如是真的很愛聽她說話,從讀書時開始就這樣,她總是比老師更加循循善誘,也只有她的話能被祁如是聽進心裏。

“何曉慧也好,林晚晴也好,她們的觀點是她們自己的。她們有她們的人生。你的人生,不需要以其他任何人的人生作為參考文獻。”

“我知道了,主人。”祁如是的淚止住了,情緒也好了不少。

徐思源這才靠回沙發,聲音也飄忽了幾分:“那麽,現在,還是把昨晚的賬先算算。”

“什……什麽賬?”聽到她忽然轉變的語調,祁如是的脊背都更直了幾分。

“你說呢?”

祁如是攤開雙手,乖乖伸直送到徐思源跟前:“主人,我錯了。我不應該喝冰橙汁,不應該抽煙……”

提到煙,徐思源忽然像想起什麽似的,拉起她的左手,檢查她的虎口。仔細看了看沒有新的燙傷痕跡,才微微松了口氣。

徐思源在她手心落了十次掌,才擡起她的下巴,問:“我總感覺你是,知道錯了,下次還敢?”

祁如是手仍伸著,不敢動,搖頭道:“不是的,主人。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以後再有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都要第一時間跟我說,不準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糟蹋自己的身體。否則,就不要再想一個人出差,書也不用念了,天天呆在家裏。”徐思源下了結論,“我說清楚了嗎?”

“您說得很清楚,我記住了。”祁如是話音剛落,忽然聽到敲門聲響起。

徐思源用紙巾給她擦了擦臉:“起來吧,你去開門。”

“如是姐,藍藍那邊訪談馬上就要開始了。我們一起過去吧。”門外是龍漾漾咋咋呼呼的聲音,“咦,你眼睛怎麽有點紅,是哭了還是沒睡好?”

“你先去吧。”祁如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我換身衣服,跟姐姐一起過去。”

龍漾漾這時才往屋裏看了一眼,發現徐思源在:“她也來了,不早說,昨晚該約著一起玩會兒呀。”

祁如是哪敢提昨晚的事,把一個勁想進屋的龍漾漾攔了出去:“你先去看看湛老師那邊需不需要幫忙吧,我們馬上就過去。”

“行吧。”龍漾漾這才悻悻地離開,走之前還不忘朝屋裏揮了揮手。

祁如是關上門,蹭回徐思源身上:“主人,現在……我可以親你了嗎?昨天到現在,還沒有親過。”

“不可以。”徐思源還沒消氣。

小白兔委屈:“主人……”

徐思源攬她入懷,深而長的一吻:“好啦,去換衣服吧。陪你去聽湛藍的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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