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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季學期到了。

祁如是仿佛回到了學生時代,生活變得規律而單純起來。

早上,她會跟徐思源一同出門,開車去星城科技大學圖書館溫書。湛藍列的書單厚厚一疊,好些理論專著晦澀得很,字裏行間滿是拗口的術語,她得逐字逐句地啃,手邊的筆記本寫了一頁又一頁。

不過,一周也有幾天不能陪徐思源一起吃飯,因為她答應了桑蕾,每周星期二、星期四晚上和星期天下午,去The Song's 代課,給瑜伽初級班的學員上課。祁如是喜歡將練瑜伽的時光當作一種調劑或放松,把尋常日子裏的情緒融進舒緩的呼吸與伸展裏,整個人都變得神清氣爽起來。

徐思源留意到,祁如是在這樣的生活節奏下,盡管吃飯依舊是小口小口的細嚼慢咽,生怕多吃一口都是負擔可目光落定在她下頜線上時,卻分明覺出幾分往日沒有的圓潤。心頭那點懸了許久的擔憂,竟就這般輕輕落了地——從前總怕這人單薄得像紙,風一吹就要散了,如今才算真正放了心。

周末得閑時,她們便約上湛藍和龍漾漾,湊在一塊兒打幾局摜蛋。這樣松弛的小聚,最合祁如是的性子,而且似乎湛藍也很喜歡,四個人湊到一起倒也開心。牌局間,龍漾漾常常會分享些學校的八卦,其餘三人漫不經心地聽著,手裏的牌沒停,嘴上也跟著應和幾句。輸贏本就無關緊要,這般湊在一處消磨時光,便已是難得的開心。

行至中秋,一件突發的事情,擾亂了祁如是的節奏。

其時,她正在圖書館學習,剛翻譯完一行晦澀英文原著原,手機便突兀地震動起來。是湛藍的電話,語氣比平日急促幾分,讓她速去辦公室。

祁如是背上雙肩包,穿過銀杏葉影斑駁的林蔭道,心跳跟著腳步越來越快。湛藍素日沈穩持重,這般急切,定是出了要緊事。

匆匆趕到湛藍辦公室時,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便見湛藍獨自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眉頭緊鎖地盯著一份文件。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身上割出明暗交錯的紋路,竟顯得有些蕭索。

“老師,什麽事?”祁如是放輕腳步,輕聲問道。

湛藍聞聲擡頭,語氣依舊溫和:“如是,來了。坐。”她說著便要起身,想去旁邊的茶水櫃倒茶。

“老師,您坐著,我自己來吧。”祁如是連忙按住她的手臂,熟門熟路地拎起茶壺,給湛藍的青瓷杯續上溫熱的茶水,又給自己接了杯白開水,這才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掌心貼著微涼的杯壁,心裏卻愈發忐忑。

“如是,有件事得跟你說一聲。”湛藍沈默片刻,終於開口,聲音是掩飾不住的沈重,“學校剛剛發布了新的導師資格認定名單,非常遺憾,我沒有在博士生導師的名單上。”

“怎麽會?”祁如是大感訝異,手裏的水杯晃出幾滴水花。湛藍可是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系的系主任,是學院裏最年輕的正高二級教授,論學識、論資歷、論課題成果,哪一樣不是拔尖的,怎會沒通過博導資格認定。

湛藍擡手示意她稍安:“這個事情,我還在跟學院溝通和爭取,但是……形勢不太樂觀,可能明年招生是招不了了。”

她的目光落在祁如是臉上,帶著明顯的歉疚,“你是我最看好的學生,不能耽誤了你。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去報考我師姐的博士,星城師範大學的斯嵐老師。”

斯嵐教授……祁如是默念著這個名字。她在星城師範大學讀第二學位時,就久聞斯嵐的大名,還旁聽過她的《女性文學研究》,那位老師的學識同樣令人折服。可此刻,她心裏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湛藍的事,哪裏顧得上考慮自己。

“你不用急著做決定。”湛藍淡然地道,“離博士報名還有小半年時間。你慢慢想好,想好了再告訴我。不管你選什麽,我都會為你寫一封最詳實的推薦信。”

“老師,謝謝您。”祁如是鼻子一酸,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覺得自己實在沒用,眼睜睜看著老師陷入困境,卻什麽忙都幫不上,反倒還要勞她費心為自己鋪路。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後只凝成了這一句道謝。

“嗯,不要緊。”湛藍垂下眼簾,拿起桌上的文件,擺了擺手,“你去吧,我還有點事要忙。”

祁如是知道她是想獨自靜一靜,便不再多留,輕輕帶上門,腳步沈重地走出了辦公樓。陽光依舊燦爛,可她的心卻蒙上了黑壓壓的烏雲。她掏出手機,翻遍了通訊錄,最後還是點開了和龍漾漾的對話框,飛快地敲下一行字。

【9:漾漾,湛老師為什麽沒獲得博導資格?】

幾乎是秒回。

【小傲龍:我正準備去找藍藍。你在哪,我先來找你。】

【9:好,我在文學院樓前。】

掛了電話沒幾分鐘,一輛紅色的小電驢就“吱呀”一聲停在她面前,龍漾漾摘下頭盔,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淩亂。她拉著祁如是走到樹蔭下,左右看了看,才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憤憤不平:“還能是為什麽?有人使絆子唄!”

祁如是追問:“到底怎麽回事?”

龍漾漾嘆了口氣,聲音沈了下來:“名單公示的那幾天,有人往校長信箱遞了封匿名舉報信,說……說她的性向‘不符合高校教師的形象導向’。雖然校規裏根本沒這條禁令,嚴格來說這不算師德師風問題,但你也知道,學校向來謹慎,怕惹上什麽輿論風波,幹脆就壓下了她的博導資格,還說要暫緩她近幾年的招生資格。”

竟然是這樣,祁如是嘆了口氣:“怎麽這樣……誰這麽無聊。”

龍漾漾咬牙切齒:“千萬別讓我知道是誰。”

“感覺老師倒好像還是挺淡定的,除了怕影響我之外……”

“可不,她也是年近不惑的人了,教授也當了,領導幹部也做過,什麽大風大雨沒見過,才不在乎這些流言蜚語呢”龍漾漾眼裏難得的閃過一絲黯淡,分明帶著心疼,“但,除了你之外,她還擔心我……”

在乎誰,誰就是軟肋。這個世界從來如此,人情涼薄,荒唐可怕。

“對哦,你會不會受影響?”祁如是問。

龍漾漾滿不在乎地聳聳肩:“管它呢,我大不了不幹了,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可藍藍不行啊,教書育人,那是她的畢生理想。”

“不過,”龍漾漾話鋒一轉,“我倒也不擔心藍藍,她可不是什麽軟柿子。這點事情都處理不好,不白瞎她在這俗世摸爬滾打這麽多年了嘛。”

有的人是善良,但不代表她是善茬,譬如湛藍。其實祁如是也一樣,從來只在值得她示弱的人示弱,其他人休想再欺她半分。善良而有鋒芒,才能愛己及人;善良卻又懦弱,不過是委曲求全。

祁如是嘆道:“能找出匿名舉報的人最好,沾上這種藏頭露尾的暗鬼最是可怕,說不定人前還裝出一副和和氣氣的好人模樣。

龍漾漾也是滿臉不屑:“誰說不是呢。”

“但你也別沖動。就像你說的的,相信老師能處理好,你不要再添亂了,老老實實地,不要自己往外蹦。知道嗎?”祁如是囑咐她。

“嗯,聽你的,如是。”龍漾漾點點頭,臉上的戾氣散了些,“我本來是著急去給藍藍出口氣的,被你這麽一說,倒覺得是該冷靜點。等會兒見了她,先聽聽她自己的想法,再決定怎麽做吧。”

“好。有什麽消息隨時告訴我。”

跟龍漾漾聊完,祁如是才想起要把消息告訴徐思源。徐思源只回了句,先回家再說。

祁如是到家時,玄關的燈已經亮了。徐思源正在沙發上翻看平板,聽見動靜,伸手拍了拍身側的空位:“過來坐。”

祁如是挨著她坐下,把事情的來龍去脈細細說了一遍,末了才嘆道:“真替老師不值,她明明什麽錯都沒有。”

徐思源放下平板,將她摟進懷裏,是安撫,也是替她拿主意:“這事你別瞎摻和。匿名舉報最是難纏,查不到源頭不說,學校既然已經壓下了決定,多半是不想再鬧大,你現在說到底跟學校一點關系都沒有,湊上去只會徒增麻煩。”

祁如是抿著唇沒說話,只把頭往徐思源肩上又靠了靠。有徐思源替她掂量著輕重緩急,她便懶得再費腦子自己做主,只安心窩在她懷裏當只沒脾氣的小白兔。

“湛教授讓你考她師姐的博士,肯定也是替你打算過了,這個建議可以聽。”徐思源揉了揉她柔軟的的發梢,“斯嵐教授也不錯,星城師範大學又是我們的母校。。”

“話是沒錯啦,總覺得一開始是奔著湛老師去的……”祁如是小聲嘀咕。

“先考師大吧。讀完博士,將來還可以做湛教授組裏做博士後啊。如果你足夠優秀,學成歸來,說不定還能加入她的團隊。”

祁如是嘟嘟嘴:“一直讀書,不工作嗎?”

“讀書就是你的工作,不好嗎?”徐思源牽起她的手,摩挲著她無名指上的婚戒,“我會一直供你念到你不想念為止,哪怕讀完這個博士,再讀個其它的博士也沒有關系,好嗎,寶貝?”

祁如是也托起她的左手,親了親,乖乖點頭:“主人,你對我真好。”

“嗯,你乖點兒,聽我的話就對了。”徐思源托著她起身,“去洗個澡收拾收拾,今兒還早,我們出去逛逛,過兩天就中秋了,約上湛教授和龍漾漾一起吃個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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