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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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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

校慶過後沒幾天,就是清明節了。這是母親去世後,祁如是在國內的第一個清明。墓,是肯定要去掃的。盡管祁如是一直認為,所有為逝者做的事情都是給生者看的,對逝者本人毫無意義,但她也只能遵從世俗的觀念,免得落人口實。

為了錯開掃墓高峰和避開祁守拙,祁如是特地選在清明假期的最後一天前往陵園。一大早,徐思源驅車,載著她從鶴庭出發,趕往陵園。陵園禁煙火,所以祁如是只帶了一掛素白紙球和一捧黃菊花。

詹似錦葬在城南白果陵園的一棵玉蘭樹下。樹葬和樹種,都是按照她本人的遺囑選定的。

陵園空曠而靜穆,此刻來掃墓的人還不算多。晨霧裹著細雨,打濕了石階上的青苔,滑膩微涼。她倆並肩拾級而上,在整齊列陣的青灰色墓碑裏,很快找到了詹似錦的安息之所——那棵玉蘭樹正飄灑著層層疊疊的花瓣,一地墜落的白,在雨霧中格外清寂。

不知道是不是倒春寒的緣故,祁如是忽如其來地感到一股浸入心脾的寒意。她將紙球輕掛在玉蘭枝椏間,□□端端正正擺在母親墓碑前,而後緩緩跪下,指尖撫過碑上深刻的名字。她說不清心中是何滋味,斯人已去,愛憎怨敬皆成過往,可那墓碑的涼,終究順著指尖蔓延到了心頭。

雨漸漸密了,徐思源撐開黑色雨傘,微微傾斜,為身前跪著的祁如是遮去風雨。她看不穿祁如是的神色,只靜靜佇立,不願打擾這份沈寂。

“走吧。”良久,祁如是站起身,握緊徐思源的手。

腳步剛挪動半分,她忽然頓住,輕輕拉扯著徐思源並肩站定在墓碑前,一字一頓鄭重道:“媽,以後的路,我都會跟她一起走。”

話音落下的瞬間,她側頭,在徐思源怔忪的目光裏仰頭吻了上去。徐思源身形微僵,從沒想過祁如是會在母親墓前,以這般直白的方式宣告餘生將與她共度。她緊緊回握那只手,柔聲道:“好了,小九。我們回去吧。”

兩人往下走,迎面撞上拾級而上的藍青雲,他懷中捧著一束白菊。祁如是未曾松開徐思源的手,目光沈靜:“你來了。”

藍青雲走過她們身邊,側頭道:“等我一下,有幾句話想單獨跟你聊聊。”

祁如是剛好也有話要說,便對徐思源道:“姐姐,你先去車上等我,我跟他說幾句就來,馬上就好。”

徐思源點點頭,往下走了幾級臺階,站在不遠處的廊下等候。

祁如是看著藍青雲將白菊輕放在□□旁,又取出白布,細細擦拭碑身,連碑緣的溝溝壑壑都不曾遺漏。她忽然覺得,相較於自己,藍青雲反倒更像母親的至親,而母親對他的偏愛與恩情,向來也是顯而易見。

“你想跟我說什麽?”等他收拾妥當,祁如是率先開口。

“如是,當著媽的面,我真的很想知道,當年我跟媽說要娶你,是不是真的錯了?”

祁如是漠然一笑:“對了錯了,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你,從來沒對我動過心,沒愛過我嗎?”

“愛?”祁如是迎上他的目光,“我試圖愛過你,畢竟要跟自己不愛的人朝夕相處,是多麽痛苦而荒唐的一件事情,但是,我真的愛不起來,假裝都假裝不來。”

“對不起,當年我不該越過你跟媽開口,我原以為你也是喜歡我的。”

祁如是心中輕嘆,哪怕你求娶之前問過我一句呢?可是你沒有。

“你是怪我嗎?”

“我不知道。可如果要怪的話,也不僅僅是你一個人。即便沒有你,媽也會把我嫁給別的什麽人。而且,就算是當初的我自己,也不可能坦然地向媽爭取什麽,是我自己不夠勇敢。”

“可是,你陪我熬過那麽多年,現在眼看著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結果,你卻統統不要了嗎?”

“且不說好的方向,只是對你好的方向。對我來說,跟你有關的東西,再好再壞,都只不過是鏡花水月,海市蜃樓,也許是美的,但我卻永遠握不到手裏。你我,不如留下最後的體面,言盡於此,情盡於此吧。”祁如是說到這裏,又補充了一句重要的內容,“另外,有件事我想應該告訴你。徐思源,過去是我的同學和朋友,現在,她是我的戀人。”

完成了她之前對徐思源的小小承諾,也算沒白說這許多話。

藍青雲嘴唇動了動,終究一言未發。

祁如是轉身走下臺階,徐思源立刻迎上來牽住她的手。傘下兩人漸行漸遠,消失在藍青雲的視線裏。

出了陵園,祁如是的心情輕快了些,提議去附近的森林公園踏青。微雨後的春日,空氣裏混著泥土與草木的清香,讓她感覺到一種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可沒走多久,手機突然響起,來電顯示竟是藍青雲。她按掉兩次,對方仍不放棄。難道方才的話還不夠清楚和決絕嗎?

“接吧。”徐思源道。

祁如是打開免提,語氣有些不耐煩:“有何貴幹?”

“如是,爸突發腦溢血,送中心醫院了,我正往那邊趕,你也快點過來!”藍青雲的聲音帶著急促。

祁如是點開手機,果然有幾十個攔截來電,應該是袁與音用祁守拙的手機打的。徐思源立刻牽起她的手,快步回車,徑直往星城中心醫院趕去。

急診手術室外,藍青雲已在等候,身旁的袁與音掩面而泣。手術室的紅燈刺眼地閃爍,消毒水的氣味嗆得人喉頭發緊,將周遭人的緊張和焦灼放大了數倍。

見到祁如是,袁與音哭得說不出話,整個人六神無主。

護士很快走來:“你是病人家屬嗎?”

祁如是本能地點頭:“是的,我是他女兒。”

“情況緊急,顱內出血還在加重,病人已推進手術室。”護士遞過一摞材料,“這是手術同意書和授權書,麻煩盡快簽字,方便我們施救。”

祁如是腦子一片空白,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場生死攸關的手術,能簽字的只有她一個人。巨大的恐慌與壓力讓她幾乎站不穩,她從未感受過多少父愛,卻要扛起這般沈重的責任。

徐思源的掌心輕輕覆在她的肩頭,溫熱而堅定,低聲安撫:“鎮定點,我在這兒陪著你,別怕,小九。”

那聲音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覆。徐思源接過材料,扶她坐下,指尖輕點簽字欄:“都是常規程序,簽上你的名字就好。”

簽完最後一個字,祁如是指尖的顫抖終於平息,紙上的字跡卻仍帶著幾分淩亂。藍青雲不知何時湊到跟前,身影逆著走廊的燈光,將她籠罩在一片陰影裏。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不用在這兒陪著。”祁如是開口。

藍青雲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得像談論天氣:“你盡你的孝,我盡我的心,各自管好自己就好。”

祁如是抿了抿唇:“隨便你。”

她將簽好的資料遞給徐思源。徐思源快步送往護士站,核對無誤後才退回,目光始終落在祁如是身上。

祁如是站起身,與藍青雲拉開距離,見徐思源回來,立刻撲進她的懷抱,緊緊摟住她的腰。

手術室的紅燈亮到後半夜,徐思源保持著摟抱的姿勢坐了數小時,背脊早已僵硬,卻不敢挪動分毫,生怕驚擾了懷中人淺淡的睡眠。直到紅燈驟然熄滅,尖銳的“嘀”聲劃破死寂,她才指尖發麻地輕輕拍醒祁如是:“手術結束了。”

門口四人立刻擁上前,醫生推門而出,神色凝重:“病人顱內出血量大,我們已盡力控制,但情況仍不樂觀。接下來72小時是關鍵期,能不能醒過來,全看他自身的意志力。”

四人無言,目光追隨著被推出的病床,一路到了ICU室外。

“你們明天還要上班,先回去吧,我在這裏盯著就行。”袁與音率先開口。

祁如是此刻思維有些遲鈍,徐思源接過話:“我去聯系護工。阿姨你先回去休息,我和如是守到天亮,你再過來輪換,這樣大家都熬得住,如何?”

這安排正合祁如意思,她不願再麻煩藍青雲這個外人。

“這樣挺好。”藍青雲主動開口,“祁叔進了ICU,人多反而礙事,我先回去了,有情況隨時聯系。”

“謝謝。”祁如是出於禮貌道謝。

“照顧好自己。”藍青雲看了眼徐思源,轉身離去。

袁與音也采納了建議,說回去瞇一會兒,做好早飯再來替換。徐思源沒點破ICU裏用不上早飯,只揮了揮手送別。

ICU外只剩祁如是和徐思源兩人。

“姐姐,你休息會兒,我看著就好。”祁如是毫無睡意。

“也沒什麽可看的,我去護士站聯系護工。”

“那我也去。”

“你乖乖坐著休息,別折騰了。”徐思源揉了揉她的頭發。

祁如是看著徐思源忙前忙後的身影,鼻尖微酸,心頭卻忽然安定下來——原來有人依靠,是這般踏實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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