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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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聞旋被Eric帶去外地參加學術研討會,這幾天忙得連軸轉。

知道Eric是行業內的頂尖人物,各個醫院的院長開會之餘見縫插針找他寒暄,聞旋每天收集病人數據加班到大半夜,已經心力交瘁,還要被迫跟著Eric當翻譯,穿梭在一眾大佬們中間點頭哈腰。

下午這又臭又長的破會終於要結束,聞旋便充當導游帶著Eric在周邊逛了逛,路過陳年飯莊,心中一動,想著進來吃頓好的。

沒想到碰見了孔栩和邱以星。

Eric這是第二次見到邱以星,以及邱以星身邊的這個年輕人。

聞旋稍微給他介紹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的來歷,說是她和邱以星的高中同學,又誇張地說這位才是貨真價實的學霸,當初在學校,她頭懸梁錐刺股也沒搶過他的年級第一。

Eric提議跟他們拼個桌,聞旋和孔栩沒有意見,邱以星張了下嘴,試圖表達意見,又覺得眼下自己的意見不會被采納,又閉上了嘴。

聞旋還是記憶中的模樣,說話的語調也一如既往,她往孔栩身旁一坐,開始抱怨:“孔栩,高中畢業後我們就沒見過了是不是?最後一面還是在填志願那天。我大二那年暑假,去美國前特意回來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結果也沒見到你。你幹嘛,出名了想把我們這群老同學都丟掉是不是?”

“哪有的事。”孔栩抱歉地笑笑,連連擺手,同學聚會孔栩從來不去,因為沒他想見的人,甚至跟老同學也幾乎斷了來往,“我也不出名了,只是個小嘍啰,勉強混口飯吃而已。”

“你也太謙虛了吧,我只要上網就能看見你的新聞,聽說你還在拍電影,以後就是電影咖嘍。”聞旋轉頭對Eric補充說,“他們兩個還是大明星呢,所以您能理解我在實驗室看見邱以星時的震驚了吧。”

“……什麽‘實驗室’?”孔栩問。

“嗯?”聞旋看了邱以星一眼,疑惑道,“你沒跟孔栩說?”

邱以星沈默了兩秒,然後告訴孔栩:“Eric是洛克菲勒大學神經科學的教授,他領導著一個獨立的實驗室,常年招收廉價勞動力,我跟聞旋曾經他的實驗室裏給他的那些病人們寫觀察記錄。”

“沒錯,後來我轉到別的組去解剖小白鼠的大腦,邱以星還在那寫觀察記錄。”聞旋說,“搞不懂他做音樂做的好好的,為什麽半路跑去學臨床心理,我當時差點以為自己老眼昏花,太想回家以至於神志不清了。”

臨床心理。

孔栩將這四個字在心中暗自咀嚼一番,邱以星去美國讀心理學,他從來沒跟自己講過他在美國做了什麽,原來是在讀書。

有什麽不能說的嗎?因為他從音樂轉到心理學,這跨度太大,他覺得難以啟齒?

不。孔栩想,不會是這個原因,一定還有更深層次的,邱以星認為絕對不能告訴他的理由。

孔栩神色如常,沒有表現得過於驚訝,聞旋繼續說:“邱以星,有件事我想問你很久了,你之前把我畢業照順走了,打算什麽時候還我?”

邱以星正坐立難安著,冷不防聽見聞旋問他問題,一時間微微發懵:“什麽?”

“高中畢業照,”聞旋說,“我們班的大合照,我就那一張,背面還有同學們的簽名,你可千萬別給我弄丟了。”

邱以星額頭冒了一大滴冷汗:“知道,等我回家找找。”

聞旋:“找到了寄給我,我等會把地址發你。”

邱以星:“好的。”

孔栩心不在焉地聽聞旋跟邱以星聊他們的美國往事,Eric正托著桌上的小瓷杯仔細地打量,孔栩隨口說:“這是景德鎮的杯子,您要是感興趣,可以去那邊玩,再自己燒幾個帶回去。”

“謝謝,我知道那裏,我會去玩一玩的。”Eric對他友好地笑了笑,他一直沒怎麽說話,孔栩想,可能大佬平時就少言寡語,不太愛說話。

孔栩有很多話想問他,比如為什麽讓邱以星去他的實驗室,為什麽讓他寫觀察記錄,還有聞旋說的那個保密項目是什麽……孔栩無聲地呼出一口氣,Eric不可能向他這個門外漢透露任何只言片語。

“你這次回來打算呆多久?”孔栩問聞旋。

“沒準呢。”聞旋無奈地攤了攤手,“我們實驗室研發的新藥正在臨床試用階段,我負責篩選受試……唉,不知等正式在國內推行還需要多久,希望那天會早日到來。”

孔栩好奇地問:“你不是學心理的嗎?怎麽去研發藥物了?”

聞旋笑笑:“你知道這藥是治療什麽的嗎?”

“既然與心理學與神經科學有關,是心理方面的疾病嗎?”

“差不多,”聞旋點點頭,“準確來說,這款新藥能夠有效抑制精神分裂的認知障礙和陰性癥狀,同時對DID有著很大的療效,可喜的是,藥物的副作用也小得多。”

聞旋說著語氣變得沈重:“我接觸了很多DID患者,他們大多經歷了無法忍受的精神類的創傷,我在實驗室的一個小組中負責部分患者的心理疏導。我平時要上課,所以只能周末去,在這期間Eric的很多患者自願報名簽訂了受試協議,新藥的成功研發都要歸功於他們。”

孔栩見她的表情變得嚴肅認真,不由得坐直了身體:“‘DID’是?”

“‘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聞旋說,“你可以理解為是‘多重人格障礙’。”

孔栩終於明白了:“像是一個人的身體裏裝了好幾個靈魂。”

“可以這麽說,”聞旋說,“不過這些靈魂很多都帶有攻擊性,為了搶奪生存資源,會攻擊另一方,甚至殺死另一個人格……”她似乎想到了什麽,搖了搖頭,“有些受試者沒能熬過最黑暗的那段日子,再沒能醒過來。”

“別說這些了,菜都要涼了,”邱以星打斷聞旋的話,“Eric你大老遠的過來,嘗嘗合不合胃口。”

他給孔栩夾菜的舉止被Eric看在眼裏,Eric眼底裏閃過一絲調侃的笑意:“沒想到你不僅能自己吃飯,還能照顧別人吃飯。”

“吃的你吧,”邱以星臉上掛著黑線,“菜都堵不住你的嘴?”

Eric沒聽明白:“什麽意思?”

聞旋張了張嘴,震驚於邱以星對Eric的態度,在她看來邱以星和她都是Eric的學生,哪有這樣對老師說話的,沒等她開口,孔栩擡眼看了邱以星一眼,意思是:怎麽說話的?

邱以星從善如流地改口:“這頓我請你們,算是給你們接風洗塵。”

聞旋:“啊,這怎麽好意思……”

“謝謝。”Eric說。

這頓飯吃得邱以星出了一身冷汗,好在Eric遵守契約精神,沒跟聞旋透露過他在實驗室裏的真實角色。

吃過飯,孔栩把車鑰匙拿給邱以星,讓他把車開出來,自己則是送聞旋和Eric又往前走了幾步路。

聞旋看出了孔栩的欲言又止,對他說:“你有話想說嗎?”

“有些話想問問教授。”孔栩硬著頭皮說,“可以嗎?”

“老師,”聞旋對Eric說,“我朋友有話想跟您說,我在車上等您。”

Eric點點頭,聞旋走遠後,孔栩看著他笑了笑:“其實我想問問您關於邱以星的事。”

“你為什麽不直接問他?”Eric問。

“他不告訴我。”孔栩苦笑說,“他真的只是在您的實驗室裏寫病人的觀察記錄嗎?”

“沒錯,他老老實實寫了六年的觀察記錄。”Eric想了想,如實開口說,“是個認真負責的學生,觀察記錄也是我見過最為詳細的。”

“那個病人也是DID?”

“沒錯,Chiu只負責那一個病人。”

“那個病人後來怎麽樣了?”

“他啊,”Eric頗為感慨地說,“整個實驗室,只有這個病人自主意識最強,只要清醒著,他一定不會老老實實地待在房間裏。一有機會,他就會溜出去,甚至好幾次偷走簽證和我的錢,買機票偷偷跑回家。我們派了很多人手抓他回來,他還是想跑,就迫不得已將他綁了起來,他不吃不喝,我們只能給他註射營養針,以至於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開始萎縮。”

“他……死了嗎?”

“沒有,他痊愈出院了。”Eric說,“你覺得奇怪是不是?我也覺得奇怪。他簽了受試協議,卻從來不遵守,藥也不好好吃,總說我們在迫害他。我想他能痊愈,大概是因為宗教的神秘力量吧。”

“哈?”孔栩以為自己聽錯,“這跟宗教有什麽關系?”

他頓時喪失跟Eric繼續聊天的欲望,這幫搞醫學的也太迷信了。

Eric說:“因為他在治療最痛苦的階段經常喊一個叫做‘小木魚’的東西。我調查過,這個‘木魚’是佛教的法器,是僧侶用以修行的工具。”說到這,Eric的臉上露出迷茫之色,“我在網上給他買了大大小小的很多木魚,可他似乎都不喜歡,轉頭就扔到了垃圾桶。”

孔栩楞在了原地,表情一片空白。

Eric:“你怎麽了?我說錯話了嗎?”

孔栩猝不及防觸及到他一直渴望的真相,他有些反應不過來,緩緩眨了下眼睛,重覆道:“……他在喊‘小木魚’?”

Eric:“是啊。他熬過那段時間之後,狀況就好了很多,不再偏執地不肯吃藥,還會主動去曬太陽,去運動,除了藥物的作用,我想他的宗教信仰也是拯救他的重要原因之一吧。”

這時路邊響起兩聲汽車喇叭聲,孔栩下意識扭頭看過去。

邱以星等得有些不耐煩,上身趴在方向盤上,朝他露出一張有些委屈與抱怨相交織的面孔。

這個人對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守口如瓶,孔栩終於明白他為什麽不肯告訴自己了。

因為光是從別人口中得來寥寥幾句,他已經開始喘不上氣。

“孔栩!”邱以星見他表情不對勁,飛快打開車門,不顧周圍的車輛,朝他狂奔過來,“怎麽回事?”

他朝Eric吼道:“你跟他說什麽了?!”

Eric一臉莫名,覺得邱以星大驚小怪:“我什麽也沒說啊。”

孔栩他臉色發白,用力抓住邱以星的袖子,不住地開始深呼吸。

“孔栩,”邱以星叫他的名字,掌心貼在他額頭上,“小木魚,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我想回去,”孔栩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懇求說,“邱以星,我想回去……”

Eric的表情倏然間變得極度古怪,他不禁心虛地往後退了一步。

邱以星扶住孔栩,瞪著Eric,丟下一句:“你最好是什麽都沒說。”

孔栩回到酒店衣服沒脫就把自己塞進被子裏。

邱以星以為他困了,把孔栩拉起來脫了外套,又給他掖好被角,坐在床邊守著他,輕輕地拍著他的後背。

孔栩閉著眼,腦中閃過很多零零碎碎的片段,邱以星那些邏輯上講不通的事情終於在此刻得到了解答。

為什麽他會彈吉他,又說不會彈。

為什麽他會騎車,又說不會騎。

為什麽他明明一開始那麽討厭,後來又那麽討他喜歡。

為什麽他總是睡不著覺,而自己卻以為他只是普通失眠。

為什麽他要那麽決絕地頭也不回地離開。

如果不是Eric,孔栩相信,他一定會把這個秘密帶入墳墓,至死也不讓自己知曉。

他怕得手腳冰涼,在被子裏團成一團,齒關不停地顫抖。

這時孔栩突然間掀開被子,坐起身,拿過一邊的手機,找到聞旋的聊天框,給聞旋發消息。

他自虐般地想知道DID究竟是怎樣的疾病,迫切地想要知道邱以星這些年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他為什麽會在Eric的實驗室,Eric說他偷偷回過國,那麽他來找過我嗎?

邱以星一把抽過孔栩的手機,握住他手腕:“到底怎麽了?剛剛Eric跟你說什麽了?”

孔栩神色閃躲,避開了邱以星的視線,這個微小的動作令邱以星感到非常不快,他忍著輕聲說:“你告訴我,好不好?”

孔栩閉了閉眼睛,不知道要怎麽做才能對得起邱以星對自己的情意,他感到很痛苦,比跟邱以星分別七年的痛還要痛得多,他甚至寧願邱以星是真的對自己感到厭倦,也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活在這個世界上。

“孔栩,我不知道你從他那裏聽到了什麽,”邱以星抵住他的額頭,低聲說,“他說的話都是屁話,你不要聽他的,我愛你,我一直愛你,請你相信我好不好,不管怎麽樣,我們都會在一起,我不會再離開你,你相信我好嗎?”

“嗯。”孔栩緊緊地抱住他,像是溺水之人抱緊一根浮木,孔栩想將自己揉進邱以星的骨血裏,成為與他不可分離的一部分,於是孔栩將邱以星按倒在床上,深深地,急不可耐地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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