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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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9 章

孔栩模棱兩可地“啊”了一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邱以星追問:“是結婚了?剛剛在裏面怎麽沒聽他們說?”

孔栩這次像是終於把他看到了眼裏,他微微仰起臉,冷漠的琥珀色眼睛輕輕一眨:“怎麽,你打算給我份子錢?”

邱以星艱難地張了張口:“我……”

“不用了,”孔栩說,“我們生老病死各不相幹,就不用人情往來故作客套了。”

說完,他朝唐燁走過去,留給邱以星一個毫不拖泥帶水的背影。

孔栩全程安安靜靜地坐在車裏,安靜到沈悶的地步,唐燁註意到,問:“累了?”

“還好。”孔栩想了想,“很久沒跟他們見面了,有那麽一瞬間,我感覺好像回到了高中那會。”

唐燁笑著說:“你是懷念以前的日子了。”

孔栩說:“沒有懷念,現在更好。”

唐燁卻不認同:“但你好像有點悶悶不樂……因為邱以星回來了?”

孔栩:“……”

唐燁看了眼後視鏡,眉頭一皺,又張口:“哎,邱以星那——”

“你總提他幹什麽,”孔栩不耐煩地嘖了一聲,“他給你好處了?”

唐燁讀懂了孔栩的不快,果斷收住,老老實實地繼續開車,全程再不說一句話,生怕這位一生氣直接把自己給開了。

到孔栩家樓下,一如既往的,唐燁送孔栩上樓。

電梯即將合上之際,一只骨節分明的大手扶住電梯門沿,接著這人邁進一條腿,走了進來。

孔栩正垂著頭,心不在焉的視線從這人不染塵埃的亮面牛津鞋移動至他被西裝褲包裹住的大腿,又緩緩滑至此人腰間,白襯衫將此人身形完美地剪裁出來,透過襯衫,孔栩幾乎能看見他緊實的腹肌。

身材真不錯,不知道自己在健身房練多久才能練出來——這個念頭甫一升起,待孔栩看清此人的臉,就如一團煙霧砰然炸開。

“你怎麽在這?”孔栩的聲音提高了一個度,怒道,“你跟蹤我?!”

眼前正是陰魂不散的邱以星。

在陳年飯莊車庫碰見,孔栩只覺得是偶然,沒想到回家也能碰見他,除了邱以星跟蹤他,孔栩不做他想。

叮的一聲,顯示到了孔栩的樓層,邱以星先行邁出電梯,站在門口說:“我住在這裏。”

孔栩像是沒聽明白,茫然地看了唐燁一眼,又看向邱以星:“你說什麽?”

“我說我住在這裏,”邱以星說,“你好鄰居,以後請多關照。”

“我關照你大爺!”孔栩終於繃不住了,他的冷靜、涵養在此刻灰飛煙滅,“你就是住在我對門的人?”

邱以星無聲地笑了一下:“嗯。”

孔栩:“全世界那麽多地方你不住,你偏偏住我對面?你故意的是不是?”

邱以星斂起笑,一本正經地強詞奪理:“我有什麽好故意的,這裏又不是只住著你一個人,再說了,怎麽不說是你故意住在我家對面,我還沒有追究你,你就別往我身上潑臟水了。”

唐燁在一旁啞口無言,還、還能這樣的?

孔栩氣得胸膛劇烈起伏,深呼吸好幾個來回,還是沒有壓下去這腔怒火,又實在不想跟邱以星逞口舌之辯,便對唐燁說:“你先回去。”

唐燁有些猶豫,見孔栩刀子一般的眼神,他覺得自己再不走,即將目睹可怕的場景,於是連忙卷著尾巴跑了。

孔栩懶得跟邱以星廢話,他甚至想好等他有空了,就重新找個地方搬走。

可又要搬家,他買房的意義就是受不了搬家,找到一個符合他心意的房子是那麽困難,再說他住在這裏已經住出了感情。

他煩躁值升至頂點,大門的指紋識別半天沒識別出來,他只好摘了帽子,將臉露出來,進行面孔識別。

不幸的是,仍然沒有識別出來,門鎖沒有絲毫反應,人站在前面也沒有語音提醒,像是沒電了。

更不幸的是,孔栩從來不帶鑰匙和充電寶。

被現代科技擺了一道,孔栩無語至極,想打電話問唐燁帶沒帶充電寶,然後一直在旁邊的邱以星說話了:“怎麽了?進不去嗎?”

孔栩心說你瞎嗎?這麽明顯看不出來。

“來我家坐會兒吧,我給你找找充電寶。”邱以星說著打開自家大門,循循勸道,“別折騰了,你助理估計已經開車走了,叫他回來也麻煩,都這麽晚了。”

這話說到了孔栩心裏,他確實不願意大晚上的麻煩唐燁,二十多歲的男孩子,成天隨叫隨到,沒半句怨言,因為這份工作到現在連個女朋友都沒有,孔栩其實挺過意不去的。

過了兩秒鐘,孔栩仰著頭盯住邱以星,倨傲地命令道:“快點找!”

邱以星不再勸孔栩進來坐,直接去找充電寶,找了片刻,邱以星出來了,拿著一塊白色充電寶,連上充電線插進門鎖底部的插孔。

孔栩屏息,靜靜註視門鎖的動靜,他擔心不是沒電而是門鎖壞了。

不過好在他的擔憂純屬多餘,五秒之後,門鎖識別出他的臉,自動打開了。

邱以星說:“你記得充電,以後也要記得帶鑰匙,以防萬一。”

孔栩嘟囔:“我知道了,啰嗦。”

他走進大門,想了想,還是對邱以星說:“謝謝。”

邱以星笑了一下,得寸進尺道:“那要不請我進去坐坐喝杯水?”

“你家沒有嗎?回你自己家喝去!”孔栩嘭的一聲關上門。

碰了一鼻子灰的邱以星無奈地扯了扯嘴角,孔栩發脾氣的樣子跟過去簡直一模一樣。

孔栩回屋後,立即給門鎖充上電。

門鎖有電了,但他本人電量已耗光,直挺挺地躺倒在松軟的沙發上,長長地發出一聲嘆息。

對門的邱以星令他如芒刺背,孔栩不認為他住在這裏是個巧合。

那他是挑釁?是在故意激怒他……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孔栩不願意深入思考,給唐燁發了條信息,讓他幫自己留意一下嵐江市這幾年新開盤的房源,最好一梯一戶,別墅也行,房子半徑一百米內沒有其他住戶的那種。

他惹不起總是躲得起,搬就搬吧,大不了重新適應,總比傷筋動骨死過一次的滋味強得多。

第二天,孔栩準時七點起來給自己做早飯吃。

他煮咖啡的手藝是跟唐子宜酒吧的調酒師學的,他學什麽都能很快上手,甚至還能拉個精美拉花。今天他做了西式的早餐,端來放客廳的長形茶幾上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早飯。

孔栩盤腿坐在白色地毯上,深深吸了一口咖啡濃郁醇厚的香氣,覺得精神為之一振。

美好的一天,從早飯開始,他叉起一塊煎得金黃的煎蛋,正要吃,便聽見對門傳來一聲響動,是關門的聲音。

孔栩吃著煎蛋,不予理會,就著早餐看完了一集美劇,端著盤子去洗。

他洗完回來接著看劇,過了一個多小時,對門又傳來一聲響動。

孔栩關了電視,換上了一套藍白色的運動套裝,打算去小區樓下跑幾圈。然後收到唐燁發來的幾套房的資料,他辦事效率很高,這幾套房都是按照孔栩的標準找的,孔栩回他:“我先看看。”

他在樓下溜達到十點半,微微帶著汗回來了,然後看見邱以星像一根木樁站在他家門口。

孔栩眉頭皺著,上前問道:“你幹什麽?”

邱以星面色露出一絲為難:“能不能跟你借點鹽?”

孔栩:“你要驅邪?”

邱以星:“……我在做飯,早上出門忘買了。”

孔栩點了下頭:“行,我拿給你。”

昨天他幫了自己,孔栩覺得一點鹽也沒什麽大不了,不然顯得自己小氣。

他進門直接拿了一袋鹽給邱以星,沒等邱以星說謝謝,就把門帶上了。

過了五分鐘,孔栩聽見門鈴響,他以為是唐燁,看也不看直接開了門,沒料到再次與邱以星面面相覷。

“你還有事?”孔栩握緊門把,萬分不解,“鹽不夠?”

“呃,”邱以星說,“能借點醋嗎? ”

孔栩:“你等著。”

他轉身去廚房,把自己用剩的半瓶醋都給了邱以星,嘭一聲關上門。

然而不出十分鐘,門鈴又響了。

孔栩為數不多的耐性已經要被消耗光,他咬著牙拉開門,一字一頓:“你又要幹什麽?”

邱以星系了條圍裙,勒出窄窄的腰身,兩只袖口擼到胳膊肘,修長結實的小臂泛出青筋,他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還差個盤子。”

孔栩:“你來我家進貨來了?!”

邱以星:“不好意思啊。”

孔栩一撫額頭:“行,我給你拿。”

他踩著震天響的步伐給邱以星抱來了一摞盤子,並警告他說:“最後一次。”

邱以星幹脆地回答:“好的。”

孔栩坐在沙發上,努力平覆自己的心情。

眼看著十一點半了,他沒心思做飯,想著要不點個外賣,他正要下單,門鈴又又又響了。

孔栩攥著拳,噌的從沙發一躍而起去開門,心想,沒完沒了了是吧?!

邱以星趕在孔栩揍他之前說:“我想問問你吃了沒有,沒吃的話可以到我家裏吃,我做了很多菜。”

孔栩:“……”

他想說不去,可肚子在此刻發出不爭氣的空蕩的鳴響,令他尷尬地靜默了一秒鐘。

孔栩又想,拿我的鹽和醋和盤子,我吃他一頓飯怎麽了?

於是說:“只吃飯,別跟我說廢話。”

邱以星笑了笑:“好。”

這是孔栩第一次踏進邱以星的家。

邱以星家的裝飾風格屬於極簡中的極簡,孔栩一進屋被一片大白刺了下眼睛,除了陽臺那一面落地窗,整個客廳裏目之所及什麽都沒有,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什麽都沒有。

見孔栩一聲不吭,邱以星解釋說:“我還沒開始軟裝。”

孔栩沒說話,直接去餐廳吃飯,好在餐廳有張像樣的餐桌,擺了好幾道菜,飯也盛好了,邱以像是料定他會過來,令孔栩產生了一絲微妙的不爽。

“坐吧。”邱以星說,“前幾天過來把廚房收拾了一下,差不多能用。早上去超市買了些菜,都是你愛吃的,你嘗嘗。”

孔栩默不作聲地動筷子,沒說好吃也沒說不好吃。吃人的嘴短,他再刻薄也不想當做飯的人的面說難聽的話,他一個人生活這麽多年,自然知道做一大桌菜是件辛苦又瑣碎的事。

他只想趕緊吃完走人,以後跟邱以星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等他搬走就隨邱以星折騰去吧。

孔栩做好這樣的打算,吃到一半,聽到邱以星叫他:“孔栩。”

孔栩:“嗯?”

邱以星狀似無意地隨口問道:“怎麽沒看見你女兒?”

孔栩:“哦,她上幼兒園呢。”

邱以星的手一頓,笑著說:“孩子幾歲了?”

孔栩:“五歲半。”

邱以星繼續旁敲側擊:“孩子媽媽工作很忙嗎?”

孔栩言簡意賅地吐出一個字:“忙。”

邱以星不說話了。

孔栩見狀也差不多飽了:“你想說什麽就直說吧。”

邱以星:“你真的……結婚了?”

孔栩:“跟你沒關系。”

邱以星:“不直說就是沒有。”

孔栩重重地撂下筷子:“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

邱以星沈默了一兩秒,毫無預兆地說:“孔栩,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突然間砸過來,一時間令孔栩不明白他在道哪門子的歉,於是他困惑地問:“你說的是哪方面?”

邱以星一時間心亂如麻,他的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攥得發白:“很多……當年我不是故意說那些話,也不是故意一走了之。”

孔栩卻輕飄飄地笑了:“不是你的錯。”

邱以星無措地看向他,孔栩托著下巴,沒有絲毫情緒地說:“怪我識人不清,是我的錯。如果我當初早點認清你是什麽樣的人,就不會有後來那些事了,你完全沒有必要跟我道歉。”

孔栩拽了張紙巾,擦擦嘴,站起身說:“菜很好吃,謝謝你的款待,我過幾天就會搬走,以後別見面了。”

邱以星快走兩步追上他,一把握住孔栩的胳膊,震驚地問:“你要搬走?!搬去哪?”

孔栩猛地抽回胳膊,惡狠狠滿是厭惡地說:“當然是再也不會碰見你的地方!”

說實話孔栩討厭這樣的自己,他討厭輕而易舉就被邱以星兩三句話激得面紅耳赤,也討厭自己失控、口不擇言。

這些年,他一直過著一種與世無爭的隱士生活,他覺得這樣過一輩子就很好,這份他好不容易保持的平靜正在一步一步被邱以星打碎。

“你恨我,”邱以星逼問他,“你恨我是因為對我有感情,不是嗎?你為此還編造出一個莫須有的孩子,你根本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不然你這麽負責的人不可能成天去酒吧花天酒地。”

孔栩身心俱疲,懶得跟他爭執:“隨便你怎麽想。”

他三兩步走到門邊,拉開門,邱以星急切地追過去,卻看見唐燁懷裏抱著個穿裙子的小女孩站在走廊,正一臉不解看向他們兩人。

唐燁:“孔栩,你怎麽在他家?”

此時唐燁懷裏的小孩突然間扭過頭,她長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小巧的鼻子與一張紅通通的薄嘴唇,她看見孔栩,烏黑的眼睛滴溜溜一轉,朝他伸出小手,讓他抱。

“盼珠,怎麽這個點過來了?”孔栩伸手穩穩地接過盼珠,問唐燁,“怎麽回事,下午沒課了?”

唐燁忙說:“哦,你家的這位公主,剛剛在幼兒園跟別的孩子打架,哭得那叫一個慘,老師給我打電話讓我接她回去好好安撫她,她不想回她媽那,吵著要來你這裏。”

“打架?”孔栩關切地仔細查看她露出來的手臂,“有沒有受傷?”

盼珠眼皮還泛著一點紅,她口齒伶俐,帶著滿滿的驕傲:“沒有,我贏了,我把他們全都打趴了。”

孔栩聞言松了口氣,與此同時又升起一股無奈:“你啊,馬上就要打遍幼兒園無敵手了。”

邱以星看著盼珠,他手腳冰涼,隱含的最後一點期待也破滅。

盼珠的眼型跟孔栩長得如出一轍,還是那種獨特的淺色瞳孔,被光一照像是要流淌出蜜糖一樣。

她的嘴唇也像孔栩,得意的神態也相似,她圈著孔栩的脖子,親昵地用鼻尖蹭他的臉:“嘿嘿,我好想你啊。還有你不要告訴媽媽我打架了哦,她要是知道了,會揍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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