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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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這年除夕,何斯清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她打算賣掉他們共同生活十六年的房子。

孔栩回家已經一周,這期間,每天都有人來家裏看房子,何斯清告訴他,她想在學校附近買個小點的,現在這個房子空蕩蕩的,沒什麽人味,住著也沒什麽意思。

得知這個消息後,孔栩像是被一把沈重的錘子猛地錘了一下,一股寒意從脊背游躥到四肢,整個人蕭瑟得如秋風中雕零的枯葉。

“媽,”孔栩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可是家裏就兩個房間,你還要換多小的?”

年夜飯桌上只有三道菜和一道湯,都是孔栩傍晚的時候鼓搗的,他回來那天去超市屯了一冰箱菜,白天何斯清不在家,晚上八九點才回來,他在公司已經吃膩了外賣,於是照著網上做菜的步驟給自己做飯吃。

他完全不會做飯,想起陸笑蓉那天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才後知後覺這幾個字的分量。

“孔栩。”何斯清放下筷子,靜靜地端詳他片刻。

客廳的電視開始播放地方臺提早錄制的春節晚會,穿著喜慶的主持人來了一段很長的歡迎問候,祝大家春節快樂,新的一年福氣滿滿,鼓掌聲不絕於耳,鏡頭展現的都是一張張幸福的笑臉。

緊隨其後是他們組合的表演,舞臺做了煙霧效果,如夢似幻。

他們五個人穿著項汝怡給他們準備的合身禮服,臉龐青澀卻認真,黑漆漆的觀看區有無數人揮舞著熒光棒,輪到孔栩唱,他沈醉地閉著眼,動聽的歌聲經由電視機傳到餐桌前兩人的耳中。

何斯清對這一切置若罔聞,她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平靜地說著:“我說了,以後我們分開過。你可以去找孔嘉年,他應該挺喜歡你的,易姝心對你也不錯,你可以跟他們住一起,孔馨,你也見過,挺可愛乖巧的小女孩,她也希望有一個哥哥。”

孔栩猛地站起身:“我不要!”

何斯清淡淡地看著他,好像很滿意他此刻的驚懼:“我之前問過你的。”

“可你說等到我成年,”孔栩的眼睛發紅,閃動著濕潤的光澤,仍然難以置信,“媽,你什麽意思,你真不要我了?就因為我不繼續彈鋼琴了?”

何斯清跟他攤牌了,緩緩地說:“我忽然覺得……自己做的這一切都沒有絲毫意義。”

孔栩微微張大眼睛:“什麽意義?我不彈琴了,對你來說就沒有意義了?”

“差不多吧,人在痛苦的時候總愛尋找一個寄托,不是嗎?”何斯清眨了一下眼,“得知孔嘉年出軌的那刻開始,我就計劃好要報覆他。我父母死得早,我一個人扛起我和我妹妹的生活、學業。那時候我是多麽渴望一個家呀,我不用再那麽辛苦一邊上學一邊打零工,一分錢掰成八瓣花,我好希望有個人可以陪著我,為我遮風擋雨,告訴我‘你太累了,歇歇吧’。”

孔栩定定地看著何斯清,他們的節目已經表演結束,可孔栩的耳朵仿佛裝了過濾器,只能聽見何斯清的聲音。

“然後我就遇到了孔嘉年。這麽多年過去了,他跟年輕那會兒變化不大,還是挺帥的對不對?大四那年,我進了一所學校實習,孔嘉年是音樂學院的,也被分配到那所學校,我教數學,他教音樂,在一個辦公室裏面,一來二去的我們熟悉了彼此。他開始追我,我想也沒想就同意了,還覺得他長得那麽帥,講話風趣又幽默,看上我真是我修來的福氣。”

說到這何斯清笑了一下,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後來就是順理成章地訂婚,結婚,然後有了你。”何斯清說,“我有時候覺得,那是我人生裏最幸福的時光,我們一起裝修我們的小家,也就是現在這間屋子,面積不大,但勝在溫馨,想好各個角落的布置,墻上的掛畫,陽臺上用種植什麽花草,以後還能養只小動物。我覺得老天待我真不薄啊,我苦盡甘來了,我沒爸媽可我的丈夫是那麽愛我,他尊重我呵護我,直到我發現他一直偷偷跟另外一個女人保持著不清不楚的關系。

“易姝心是他初戀,因為大學異地,導致感情出了問題,他一氣之下來追我,哪知道我傻乎乎地這麽好上鉤,他一邊玩弄我的感情,一邊哄著易姝心,讓她回心轉意。這真的,”何斯清頓了頓,“對我來說,太恥辱了。我的人生從沒犯過如此嚴重的錯誤,我找的男人竟然跟其他男人沒有半分不同,一樣的垃圾,一樣的不堪和無恥。”

“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有了你了,三四個月大,我想過要不要打掉,他跪下來哭著求我,對我說孩子是無辜的,讓我把你生下來——”何斯清完全沈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感慨道,“所以你能出生,也多虧了孔嘉年啊。”

在他短暫的十六年人生中,何斯清從沒像這天一樣跟他深入地聊她的婚姻,他有時會很羨慕跟父母關系融洽的夏桃杉,總有說不完的話,可他現在死死地捂住耳朵,不想繼續聽下去,可何斯清並沒有停下來的打算。

“後來我們達成協議,我們離婚,你生下來歸我撫養,房子也歸我。你小時候很磨人,嬌氣愛哭,但一聽音樂就會停止哭泣,我有時候覺得好悲哀,難道是孔嘉年的基因在起作用嗎?你一點兒也不像我,像他更多一點。憑什麽,我千辛萬苦生下來的孩子卻更像他?”

孔栩蹲在地上,淚流滿面,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啜泣,他不想聽,何斯清的語速卻越來越快,好像故意讓他感到痛苦:“我怎麽可能會讓他好過?他以為自己就此能過上幸福快樂的小日子了?他親手摧毀了我的幸福,我不會讓他如願以償的,所以我讓你學鋼琴。”

“他從小學鋼琴,不過水平一般,你比他出色太多,超過他是輕而易舉的事,”何斯清嘴角泛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你需要更專業的老師來教你,而誰能來教你呢?當然是他心腸柔軟的新婚妻子——易姝心了。”

“孔栩,你一度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驕傲,我將所有的期待傾註在你身上,希望你能超越易姝心,讓孔嘉年知道他失去的是多寶貴的東西。”何斯清毫不掩飾地說,“我希望你是一根尖銳的刺,狠狠紮進易姝心的心裏,讓她感到痛苦,時刻提醒著她,她破壞的原本該是多幸福美滿的家庭。”

“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孔栩聲嘶力竭地朝她吼,聲帶傳來劇烈的刺痛,可他渾不在意,“我不是刺,不是你漂亮的衣服,最新款的包和名牌首飾!我不是你向他人炫耀人生成功圓滿的證明!”

何斯清長長地嘆息一聲:“你說的沒錯,是我做錯了。”

“媽,”孔栩一把鼻涕一把眼淚,沙啞地哀求,“媽媽,我們過自己的生活不好嗎?不要管他們了,好不好?媽媽,你打我吧,你別這麽看我好不好?”

何斯清將一張銀行卡推到孔栩面前,她說:“這是你經紀人給你打勞務費的卡,密碼你知道,這卡放你那裏,你經紀人說有她一口吃的,絕對餓不死你,我想你生活應該是有保障的。孔栩,你總嫌我管你太多,從現在開始,你自由了。”

孔栩:“媽媽……”

何斯清接下來的話令孔栩感到崩潰:“孔栩,如果當初我沒有聽孔嘉年的話將你生下來,你或許會有一個別的善解人意的媽媽了,可事已至此,我們只能接受事實。我把你養到這麽大,就算沒有功勞,也有一些苦勞,你不必那麽恨我。”

“我不恨……我不恨你。”

“我也想過要重新開始自己的人生,我被困住太久太久了,久到忘記其實我有選擇,就像你選擇不彈鋼琴,去當藝人。”何斯清看著他,“可我看見你,就會想起我失敗的人生,你要我怎麽做呢孔栩,我只能選擇不看見你。”

孔栩哭到嗆咳,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多年前,他和何斯清發生爭執後,曾徹夜暢想以後要搬出何斯清的家,自己一個人逍遙自在地生活,那將是何等的大快人心。

可現在這一刻到來了,他卻感到難以名狀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何斯清難道一點也不愛他嗎?真的會有母親會對自己的孩子沒有一絲一毫的感情嗎?

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他是不是就不應該出生?

孔栩頭痛欲裂,眼睛紅腫,他做的飯菜何斯清一口沒動,她放下筷子,起身去客廳把鬧哄哄的電視機關掉,繼而回到自己的臥室。

她站在臥室門口,靜靜地站了片刻,就在孔栩以為她是不是回心轉意了之後,她扭頭對孔栩說:“還有你房間裏的鋼琴,既然你不繼續練琴了,我會找人搬走賣掉。”

那琴陪伴他度過無數寒冬酷暑,是他最為忠誠的夥伴,何斯清卻說,要把它賣掉。

轟隆——

窗外是震耳欲聾的煙花炸響的聲音,他聽到絢爛的煙花接二連三嗖的升到最高空,砰然炸開,無數耀眼的火星朝四周迸射、散落。

“十、九、八、七——三、二、一!”

人群在熱烈歡呼倒計時,慶祝新一年的到來。

孔栩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好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久到他的眼淚幹透,似乎要變成一座沈寂萬年不語的雕塑。

僵硬的眼珠輕微地顫動,他心如死灰地點點頭,對著空氣說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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