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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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一夜沒睡,精神卻莫名亢奮,邱以星感覺大腦比平時更加靈敏,眼皮也微微地發著熱。

上午聽課效率奇高,專註得跟平時判若兩人,下課抓緊時間寫練習,連孔栩拍他肩膀,他也沒感覺到,最後還是聞旋看不下去,大聲對他說:“小木魚找你。”

孔栩找他沒什麽事,單純就是想找他說話,邱以星回過頭,見他托著下巴笑瞇瞇的樣子,一楞:“怎麽了?”

“我昨天回家一直在想你哼的那幾句,然後我往下又編了兩句,你介意嗎?”孔栩問。

“哦,我還以為什麽事,”邱以星說,“當然不介意……你這麽喜歡啊。”

羅鳴玉突然“嘖”了一聲,擰起眉頭上上下下掃了他們一眼:“我怎麽覺得最近你倆這麽膩歪呢。”

嗅到八卦氣息的聞旋也扭過頭,問孔栩:“我們家敏敏有沒有給你發消息?”

孔栩詫異:“敏敏是誰?”

聞旋:“薛敏啊,上回你們在KTV見過的,我閨蜜。”

孔栩後知後覺浮現出KTV裏薛敏的樣貌,不過是模糊的,只有個大致的形象:“想起來了。”

聞旋眼珠一轉,旁敲側擊起來:“小木魚,問你是個事兒行不行。”

孔栩大大方方地點頭:“你問。”

聞旋:“你喜歡什麽樣的女孩兒啊。”

孔栩又不是傻子,這問題的傾向性太明顯了,他直接說:“你給薛敏問的?”

聞旋幹笑兩聲:“我說不是你信嗎?”

孔栩說了一個讓兩方都不會尷尬的回答:“我沒有早戀的打算,我媽會打死我的。”

聞旋聽懂了他的潛臺詞,心說也好,讓薛敏死心,以後別纏著她問孔栩這個那個的事,她也挺煩的。

邱以星也聽到孔栩的話,他神色一黯,默默地回自己桌上趴著了。

這時候一股鋪天蓋地的困意席卷而來,還剩一節課放學,邱以星強行打起精神,撐過四十五分鐘,好不容易熬過去,邱以星的眼皮幾乎黏在一起,恨不能立即倒地睡死過去。

大家都在收拾書包打算去食堂打飯,邱以星揉了揉發紅的眼睛,也跟著一道去打飯,這些天孔栩的飯都是他打的,他不能晚了讓孔栩餓肚子,還沒走出兩步,教室門口響起一道聲音:“孔栩。”

邱以星頭一擡,後背哆嗦了一下,頓時清醒了。

這是他小時候見過的何老師,這位何老師在少年宮教過奧數,脾性暴躁,嚇哭過不少小朋友,自此聲名遠播,也令他聞風喪膽。

他幾乎本能地挺直脊背,脫口而出:“何老師好。”

何斯清看了他一眼,朝他點點頭,寒暄道:“嗯,聽孔栩說最近一直是你幫他打飯,謝謝你。”

邱以星毛骨悚然:“您……”

孔栩走過來,喊何斯清:“媽,您怎麽來了。”

邱以星瞪大眼睛:“這是你媽?”

孔栩奇怪地看他一眼:“這麽驚訝幹什麽,你不是早知道了。”

何斯清對孔栩說:“下午有點事,我給你請了假,你跟我一起走。”

孔栩納悶:“什麽事?”

何斯清輕聲說:“爺爺去世了。”

孔栩“哦”了一聲,反應卻非常平淡:“好吧,我收拾一下書包。”

他一只胳膊不方便,邱以星幫他收拾好,給他拎到何斯清手裏,何斯清便帶著孔栩匆匆離去,孔栩走前還跟他揮了下手:“拜拜。”

邱以星笑不出來:“拜拜。”

不用給孔栩打飯,邱以星食欲全無,又重新趴回桌子上。

窗外不知何時聚攏一圈烏雲,關了燈的教室尤顯得昏暗,困到極點的邱以星剛閉上眼睛,一下就被扯進一道黑暗的深不見底的洞穴,意識也被吞沒,很快就睡了過去。

天陰沈沈的,如同一塊烏黑的墨緩緩地洇開,天地宛若巨籠,將行色匆匆的人囚困其中。

氣壓低,空氣也是黏黏的,令人感到渾身不適,孔栩坐在副駕駛,聽何斯清說:“聽說是早上沒的,你奶奶早上叫他起來吃早飯,他一直不做聲,過去一看,才發現沒氣了。剛剛你……孔嘉年給我打電話,告訴我的。”

孔栩:“嗯。”

車在高速上平穩地行駛,距離孔栩爺爺的家有六十多公裏,開車需要半個多小時,何斯清說:“你知道他是你爸爸了?”

“才知道。”孔栩厭棄地扭過頭,看向窗外,“我不想提他。”

何斯清說:“我不是故意瞞著你。”

孔栩:“我知道,你知道我恨他,怕我跟他吵架。”

何斯清欲言又止,風刮起來了,四野的大樹搖擺起身軀,好似在跳什麽驅魔之舞。

一顆雨點砸在擋風玻璃上,啪嗒一聲,繼而啪嗒啪嗒聲連成一串,大雨驟降,唰的一下傾盆而至,滾滾的雨水將視線沖得變形,孔栩眨了下眼睛,他想,雨這麽大,不知道邱以星有沒有帶傘。

何斯清和孔嘉年離婚後,何斯清是一個人獨自撫養孔栩長大的,其間苦楚自不必說,她娘家人走得早,只有一個妹妹,何斯清離婚那年她大學才畢業,對姐姐來說不成為負累已經算是好事,沒有再多的餘力幫襯她。

孔嘉年的父母,孔栩喊爺爺、奶奶的,他對他們並無任何感情可言。他們從未帶過自己,一年到頭能看見一次已經足夠頻繁,他人生未滿十六,滿打滿算加起來的見面次數不過十六,扣去他年幼不記事,跟他們的關系甚至不如與班裏的同學親近。

聽聞爺爺去世的噩耗,孔栩也沒什麽沈痛感觸,一個與他有血緣關系的陌生人離開了活人的世界而已。

血緣不能代表親疏遠近,有的人即使跟他流著一樣的血也形容陌路,而有的人本與他素不相識,卻願意對他施以援手。

孔栩是個執拗的人,他認定的想法是他一刀一刀刻在心裏的圭臬,極難更改。

他從前覺得跟人相處是件勞累且無用的事,為什麽要那麽麻煩地結交朋友,時間都不夠他用的,有閑聊的時間他的基本功大概早練完了。

可在他突然請假的下午,跟他玩的好的那幾個人,紛紛給孔栩發信息,問他下午怎麽請假了,是不是身體不舒服之類。

即使他並沒有感到不舒服,也仍然被安慰到了。

下高速之後,是一段窄小的瀝青路,兩側都是鄉間景色,雨水沒有絲毫減弱的趨勢,再往裏車就開不進去了。何斯清帶著孔栩在距離大門五十米的地方下了車,兩人一路狂奔,可頭上身上還是濕透了。

大門口的屋檐下站在正在吸煙的孔嘉年,孔嘉年的臉沒有孔栩初見他時那樣端正帥氣,無端老了幾歲,胡子拉碴的,孔栩旁若無人地經過他,走進了屋子裏。

遺體就擺在堂屋,用一塊白布罩著。

孔栩猝不及防與遺體打了照面,心裏咯噔一聲,隨即又見到面色灰敗,眼睛紅腫的奶奶,把差點脫口而出的話給憋了回去。

孔嘉年已經給家裏的親戚朋友都打過電話,沒想到第一個來的竟然是何斯清。

何斯清在檐下勸他少抽煙,對身體不好,孔嘉年立即像受了委屈的小孩,揉了揉眼睛:“我本想今年接他們去我那的,沒想到……”

“節哀。”何斯清拍拍他的肩膀,進屋找孔栩,也同樣被布置成靈堂模樣的屋子嚇了一跳。

孔栩不知道說些什麽,只好靠墻站著。

風冷冷地吹過燃燒的倒頭紙,空氣裏有股難聞的氣味,孔栩有些無法忍受,剛想繞過靈堂去其他房間坐著,奶奶叫住他:“孔栩,給你爺爺磕個頭。”

孔栩這輩子沒給人磕過頭,不想磕,他看向何斯清,眼裏有詢問的意味,何斯清朝他點點頭,孔栩咬了咬牙,對著遺體鞠了一躬。

奶奶咄咄逼人:“孔栩,給你爺爺磕個響頭,你爺爺去世了,你是他的大孫子!”

孔栩喉嚨發癢,那些密密麻麻刺人肺腑的句子就要爆發,何斯清及時按住他肩膀,對他奶奶說:“外面淋雨了,他身體不太舒服,我帶他去擦擦。”

說完便推著孔栩離開,何斯清低聲說:“磕個頭沒什麽,人都已經不在了。”

“你想說‘死者為大’是嗎?”孔栩說,“他沒資格讓我給他磕頭,死了也不行,在我這,死了也不能將往事一筆勾銷。”

何斯清知道他倔脾氣一上來,誰都奈何不了,她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額外生出是非,便說:“隨便你,我們晚上就走,等會人來了你別再這樣,省得人說你不識禮數,沒有教養。”

“知道了。”孔栩悶悶地回答。

人漸漸多了起來,孔栩也被帶出去見人。

孔守豐年逾七十,嘎嘣一聲猝死,死得突然,不能說早逝,可也沒有活夠本。

同村的親戚以及有些交情的,都趕過來,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在安慰孔嘉年和奶奶,還有人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孔栩他們娘倆,孔栩滿腦充斥各種各樣的聲音,他覺得有些煩,忽然間手背被人輕輕碰了一下。

孔栩一看,是個七八歲紮著兩個小辮的小丫頭。

小丫頭長得靈秀可愛,不知道是哪戶親戚帶來的,她輕聲喊了孔栩一聲:“哥哥。”

孔栩由她攥著食指:“嗯。你叫什麽名字。”

“我叫孔馨,孔子的孔,溫馨的馨。”孔馨莫名其妙地說,“我媽媽也會彈琴,她說你彈得很好。”

她認識自己麽?孔栩詫異:“你爸媽呢?”

孔馨便松開孔栩的手指,朝一旁的孔嘉年撲過去:“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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