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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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孔栩話音一落,猝不及防與客廳內一個陌生男人打了個照面。

男人長相端正英俊,看不太出年紀,一看見孔栩便立即從椅子上起身。

孔栩率先有禮貌地叫了聲:“叔叔好。”

這位“叔叔”面露一絲尷尬,頗為局促地搓了搓手指,對孔栩說:“你回來了啊。”

孔栩內心升起幾分詫異,不像是寒暄,有點試探的意味。

又看向何斯清,何斯清的目光也流出一絲不自然,她甚至明顯地躲了一下孔栩詢問的眼神:“你不是說還有一會才回來嗎?”

“結束得比較早,”孔栩仿佛明白了什麽,朝他們笑笑,“叔叔你和我媽聊,我回房了。”

何斯清想對他說什麽,張口幾次,最後還是什麽都沒說。

孔栩則在想,他媽的第二春來了,自己還是不要打擾他們為好。雖然他不想要後爸,不過何斯清給自己找個伴無可厚非,她畢竟還年輕,孔栩也不希望她總一個人孤零零的。

他回自己屋後,換了一身居家服,倒在床上給邱以星發消息。

給邱以星的備註就是他本名,邱以星到家沒一會兒,頭像是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孔栩頭像是他某天隨手拍的一朵羽毛形狀的雲,白色羽毛沒頭沒腦地發出疑問:“邱以星,你爸是個什麽樣的人?”

邱以星很快回覆:怎麽了?

孔栩:有點好奇。

邱以星:我爸跟大多數人的爸爸差不多吧,他在銀行上班,工作很忙,要賺錢養家,經常加班,非常辛苦。

孔栩懶得打字,給他發語音: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他在你眼裏是個什麽樣的爸爸?比如說你小時候他會把你抱在脖子上騎大馬啊,或者帶你去爬山,你如果爬不動他會抱著你往上爬,告訴你不要放棄,山頂有更美的風景——那種能寫進作文裏的,父愛如山沈默寡言類型,或者愛講道理以身作則型,還有那種跟孩子打成一片的良師益友型,你爸爸屬於哪種?

過了好半天邱以星才慢吞吞地說:為什麽這麽問?

孔栩:我從小沒爸,想象不出來,想問問你。

邱以星這回沒打字,反而給他打來一通語音電話,邱以星的聲音被編碼成一串數字信號,幾個毫秒後經由轉換,被孔栩的耳朵讀取,他如同貼在孔栩耳側,帶著一絲惴惴,問他:“你爸爸他……”

“別誤會,沒死,不過跟死了沒什麽兩樣。”孔栩在床上翻了個身,長長地嘆了口氣,“有一年我去小姨家拜年,聽他們幾個大人聊天,他們沒註意到我在桌底下玩積木。我一邊玩一邊聽他們閑聊,說我爸在我媽懷孕那會兒出軌,我還沒生下來,他們就辦了離婚,我長這麽大還沒見過我爸。”

邱以星松了口氣:“我爸是個比較傳統的人,對我各方面的要求都比較高,平時太忙也沒什麽時間陪我,如果硬要分類,他應該分在‘愛講道理’那一類裏。”

孔栩撇撇嘴:“我不喜歡愛講道理的,跟家裏住了個柴曉馳一樣。”

邱以星笑:“你怎麽還挑起來了?”

孔栩:“我媽在給自己物色男友,她男友豈不是我後爸。”

邱以星:“後爸?”

孔栩敞開了心裏話:“其實我小時候挺想要個爸爸的,親子運動會上都是爸爸上陣,我媽有課就來不了,來了也是倒數,別的小朋友都在歡呼自己的勝利,而我看我媽跑得氣喘籲籲,滿臉通紅,心裏特別委屈難過。憑什麽我媽媽那麽努力,還是最後一名?就憑她是個女人,她平時不鍛煉,體力明顯比不過那些體格健碩的爸爸們。那時候我就想,我親爸要是被車撞死了就好了,我就能夠原諒他無法在場,他是真的沒辦法,而不是贏不了。”

邱以星不知道怎麽安慰孔栩,好在孔栩也不需要安慰,他自我開解,好像他媽找後爸的事情已經板上釘釘:“後爸就後爸吧,他們要是過得幸福,我也沒什麽話好說的。”

孔栩心裏有一本賬單,清清楚楚地記著小時候何斯清在他手心抽過幾棍,痛罵過他哪些字眼,口不擇言時甚至讓他滾出家門,可卻又記得大雪天何斯清高燒,她自己頭昏腦漲卻仍然背著年幼的他小心踏過一地濕滑的雪面。

他繼承了何斯清倔強而暴躁的脾氣,吃軟不吃硬。

兩塊又臭又硬的石頭撞一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明知自損一千也要殺敵八百。

可也真的狠不下心,鑿開堅硬的外殼,內裏是一顆柔軟的心。

“唉,煩死了。”孔栩思來想去,越想越亂,在床上打滾,翻來覆去的動靜令邱以星忍不住笑出聲。

孔栩板起臉:“不許笑。”

邱以星:“你怎麽這麽霸道。”

孔栩:“你第一天認識我?”

邱以星說:“小木魚,順其自然吧,別這麽煩惱,或許事情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樣呢。”

孔栩想了想,也是,說不定都是自己自尋煩惱,他心裏好過一點,卻又不想撂電話,盯著天花板上的燈盯得太久,眼中出現一個圓形的光斑,他聽到邱以星的呼吸聲近在耳畔:“邱以星。”

邱以星:“嗯?”

孔栩:“邱以星邱以星邱以星邱以星。”

邱以星笑著問:“你語言系統出故障了?”

孔栩:“我明天早上想吃你家樓下的炒餅。”

“光吃餅太幹了,”邱以星說,“加杯豆漿吧。”

“好的。”孔栩又喊邱以星的名字,“邱以星。”

邱以星不厭其煩地回應:“嗯?”

“明天見啊。”

邱以星說:“明天見。”

此刻邱以星正如同一只無家可歸的幽靈一般徘徊在自家樓下。

他沒有進家門,蹲在花壇旁邊借著月色數路過的螞蟻,每一只螞蟻都有自己的家,沿著固定的軌跡東邊嗅嗅西邊探探,數到第十六只時孔栩給他發了消息。

孔栩掛電話前對他說“明天見”,孔栩第一次對他說“明天見”。

他沒有跟孔栩說過其實他每天回家都要在樓下醞釀好大一番勇氣,擠出一個不太像自己的微笑,才敢踏入家門。

每天睜開眼的那刻,都暗自告訴自己沒關系,天不會塌,地不會陷,他能活著就是上天對他最大的美意,可是這些鼓勵自己的想法像是水蒸氣,只能維持片刻就蒸發幹凈了。

邱以星不是捂住耳朵就能夠裝聽不到鐘響的人,恰恰相反,即使他蒙住眼遮住耳也會極力感知附近的動靜,甚至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他並不期待假期,假期一到,邱遠和尚問蘭便都會放假,一出房門就會看見他們,所以邱以星當著他們面說自己去圖書館學習會更有氛圍,一直在外面留到很晚才回家。

邱以星害怕邱遠問他最近成績怎麽樣,模擬考如何,怕尚問蘭買很多石榴榨汁端給他喝,怕他們看他的眼神,怕他們無聲地質問他為什麽不像邱以睿。

他好像一直在持續性地做噩夢,一場總也無法醒來的噩夢。

可孔栩對他說“明天見”。

這三個字仿佛被註入神奇的魔力,如果明天能夠見到孔栩,那麽他就有膽量面對此時此刻無邊的孤獨與恐懼。

再撐一秒,再熬一個小時,再忍受一天……邱以星想,這一生或許就這樣過去也說不定。

念及此,他擡起腳,稍微振奮精神,往家的方向走去。

*

寒露驚秋晚,朝看菊漸黃。

假期轉瞬即逝,時間又變得無比漫長起來,好在下周一舉辦秋季運動會,大家對於返校才沒有那麽抵觸。

不過運動會孔栩和邱以星都沒有報名任何項目,孔栩是純粹沒有運動細胞,不論田賽還是徑賽沒一個能拿出手,邱以星則是柴曉馳不讓他參加,並歹毒地想出一條計策,讓他充當拉拉隊,煽動現場氣氛,把別的班的喝彩全給賺過來,不管贏沒贏,聲勢要到位。

邱以星不情不願地接下任務,最近學習成績是他心頭隱患,柴曉馳的面子還是要給,萬一他對自己表現不滿,直接捅到他爸媽那去,那就麻煩了。

開幕式結束後,馬上是男子一百米短跑預賽,柴曉馳搬了條折疊凳老神在在地坐在終點,高中第一次開運動會,大家的心情可想而知的激動與緊張,不停地為自己班級大聲喊加油。

邱以星這個人形靶子還被柴曉馳塞了個紅色大喇叭,他穿著校服,在一眾平平無奇的面孔中顯得長身玉立,脖子上掛著個志願者的牌子,走哪兒都圍著一圈人,有自己班的,也有別的班的。

柴曉馳的攻心策略顯然起了奇效,孔栩坐在柴曉馳旁邊,用手擋著早晨九點鐘的太陽光,給柴曉馳豎起大拇指:“真夠高啊柴老師,都給咱們班加油來了,不知道還以為咱們有一百多號人呢。”

柴曉馳給了他一個“那可不”的眼神:“過會兒你去換他。”

孔栩萬分抗拒:“一個顯眼包還不夠啊?我才不去。”

柴曉馳冷不丁地開口:“孔栩,你最近輔導邱以星,跟他走得近,你偷偷告訴老師,他收那麽多情書,不會早戀了吧?”

這話題轉得也太快,孔栩一楞,想了想:“應該沒有吧。”

柴曉馳百思不得其解,摩挲著下巴:“他這樣的,沒早戀不科學啊,他那成績簡直跟墜機了似的,一降到底,實在太不科學了。”

這話說的孔栩也開始動搖……邱以星早戀了?

邱以星白天跟自己在一塊一門心思地寫作業,手機碰也不碰,難道是要晚上回去跟女孩子談戀愛?

也不是沒這個可能,孔栩想。

他目光投向邱以星站在不遠處的身影,發令槍陡然一響,清脆的啪的一聲,他們班小個頭短跑健將潘宏嗖一下沖了出去,吶喊聲排山倒海,邱以星盡職盡責地對著喇叭喊口號:“二班——”

他身邊的人配合地喊:“加油——”

邱以星:“二班!”

“加油!”

“潘宏——”

“加油——”

喊聲嘹亮整齊,把別的班的吶喊都壓下一頭,潘宏果不其然拿了個小組第一,二班的學生們高興壞了,圍著他又蹦又跳,有個穿黃色運動背心的男生氣不打一處來,對著邱以星翻個白眼,罵道:“哪來的傻逼,這麽愛出風頭。”

邱以星本不想理會,結果這人卻非要添一句:“裝得要死,傻逼們湊一塊了。”

孔栩也聽見了,眉頭蹙起,正要上前理論,只見邱以星按住喇叭按鈕,站直,用喇叭朝對方不緊不慢地說道:“哪個傻逼昨晚沒刷牙熏到我了。”

孔栩心想這都怪柴曉馳非要搞什麽陣仗什麽聲勢,搞出麻煩了。

柴曉馳搬著板凳快步走遠,臨走一拍孔栩的肩膀:“你們自己搞定啊。”

孔栩:“……”

邱以星按的是循環播放按鈕,於是他的那句“哪個傻逼昨晚沒刷牙熏到我了”說了一遍又一遍,把附近不明所以的人都吸引過來了。

孔栩並非喜歡湊熱鬧的人,他見到有人發生沖突一般都是躲著走,生怕殃及自身,不過這次他實在看不過眼,腳下生風憤憤不平地走到那人面前:“你罵誰呢?道歉!”

邱以星見到孔栩,立即把喇叭關了。

黃背心有些理虧,嘴上仍舊不饒人:“怎麽?仗著你們人多就欺負人嗎?”

孔栩牙尖嘴利地回應:“你是人?人科倭黑猩猩屬的吧。”

黃背心本就長得黑,齜牙咧嘴跟倭黑猩猩長得如出一轍,孔栩話音一落,有人爆發出銳利的笑聲,他氣得上前一步,疑似想用肢體動作解決問題,邱以星飛快擋在孔栩面前,孔栩扒著邱以星的手臂,從他身後露出半個腦袋,邱以星對黃背心冷冷地說:“道歉。”

聞旋這時也帶著人過來了,她不明白這邊出了什麽狀況,一臉焦急仿佛在尋什麽人。

羅鳴玉一嗓子吼道:“幹什麽呢這麽多人,要打架啊!打一個試試,明天就給你退學嘍。”

黃背心被她猝不及防的大嗓門吼得顫了三顫,他身後沒人幫他說話,本來當眾罵人就上不了臺面,他們班的同學紛紛讓他道個歉就算了,讓老師知道就不好收場了。

孔栩看見他嘴唇動了動,沒聽清說了什麽,於是他從邱以星手裏拿過喇叭:“聲音大點兒!”

“……對不起。”黃背心細若游絲地哼唧一聲,轉身就跑了。

孔栩對著他背影揮揮手,笑容燦爛:“慢走不走。”

“哎呀,別揮了,出大事了!”聞旋一把將孔栩在半空的手臂扯下來,“齊大彬早上吃壞東西,拉肚子,跑了五趟廁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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