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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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練琴是無聊而枯燥的過程,需得牢牢黏在琴凳上,裝作是一個不會呼吸不會眨眼的非生命體。

孔栩時常有種錯覺,他只剩下兩只手,一雙耳朵,身體的其他部分變成空氣裏看不見的粒子,在漫長的時間中一點一點地湮滅。

邱以星的在場令他不自在,琴房是獨屬於他的小天地,有種私人領域被他人侵犯的感受。

孔栩彈了幾首練習曲,活動過手指關節,開始彈斯卡拉蒂奏鳴曲。

琴音響徹不大的琴房,充斥在每個角落,孔栩一邊彈一邊留神邱以星的動靜,發現邱以星並沒有作妖,只是安安靜靜地聽著,他便不再管邱以星,練習自己月底在嵐江大劇院獨奏會上表演的曲目。

之前有次比賽他拿到國內賽區一等獎,認識了國立音樂藝術大學的資深教授。這位教授對孔栩的演奏極為推崇賞識,他給劇院寫推薦信讓孔栩去演出,這對孔栩是來之不易的機會,他非常珍惜。

一曲彈完,孔栩發現邱以星就著枕手臂的姿勢,歪頭睡著了。

這麽吵也能睡?我彈的是催眠曲嗎?

孔栩於是重重按在低音區,開始彈李斯特的《死之舞》。

這首曲子威嚴而磅礴,激昂又充滿陰郁的色調,聽起來並不輕松,也絕與催眠曲無關。

開篇則是死神邁著陰森恐怖的腳步走來,孔栩全情投入,手指彈得飛起,希望讓邱以星做一個被死神追殺的噩夢。

這臺鋼琴年紀大了,孔栩與他相處多年,知道它身上的每一道傷痕與每一處按鍵的缺陷,也難以將曲子最為完美地演繹出來,但孔栩已經盡力。

一曲終了,震蕩的餘音久久環繞琴房,孔栩的胸膛微微起伏,輕輕呼出一口氣。

邱以星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不動,竟然還在睡。

是裝的吧?孔栩難以置信。

孔栩又一想,不對,為什麽自己總那麽在意邱以星,不管他在不在,自己都應該當他不在,不然他的目的不就達到了。

他兩只手放在黑白琴鍵上,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好的夥伴,他彈奏另外一支曲子,進入到渾然忘我的狀態,他全情投入,逐漸失去對周圍事物的感知。

孔栩練完後,渾身都冒著熱氣,感覺比剛來時要輕松多了。他想,他還是熱愛彈琴的,也不一定要成為多厲害的鋼琴家,只要能一直彈下去。

他註視著趴在桌上的邱以星,這人好像自那之後再也沒有彈過琴?

明明有天賦,為什麽不繼續?

孔栩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再不走就要錯過最後一班公交車,他蓋上琴蓋,起身走到邱以星面前。

要說邱以星什麽時候會稍微不那麽令人討厭,大概就是此刻。

他閉著眼睛,呼吸均勻,仿若新生的嬰孩,睡得無比昏沈。沈得好像從未睡過一個如此香甜的覺。

“走了。”孔栩說。

邱以星沒有動靜。

“你別再裝模作樣的,你不走我走了。”孔栩拎起桌上的書包,走到門旁,回頭看邱以星,“我真走了。”

他關燈,帶上門,走出好幾步,又停下腳步等了一分鐘左右,門並沒有要打開的跡象。

孔栩想了想,轉身重新回到琴房,推了邱以星一把,邱以星像是被人下了安眠藥似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孔栩生氣了,低頭看到他雪白的球鞋,往上重重踩了一腳,朝他耳朵大聲喊:“邱以星,醒醒了!學校要關門了!你還要睡到什麽時候?!”

邱以星醒來了。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眼皮重若千鈞,拼著很大的力氣掀開眼皮,睜眼便看見一個板著小臉,蹙眉,模樣正經的男孩子對他不耐煩地說:“你還知道醒啊,我以為你要就此長眠,連你墓志銘都想好了。”

或許是剛醒,邱以星的眼中滿是迷茫,像是從一團迷霧裏走出來。

他揉著幹澀的眼皮,望了孔栩很久,久到孔栩以為他在挑釁自己,他輕聲問:“剛剛是你在彈琴?”

“不是我,難道是你夢裏彈的?”

“這臺鋼琴不適合彈德彪西,”邱以星仰頭看孔栩,眼中晃動著他難以察覺的羨慕與敬佩,“但你彈出了流動與溫柔的月色,動聽至極。”

孔栩聽完前半句想說“你管我彈什麽”,聽完後半句想說“你又在憋什麽壞”。

但他兩句都沒說:“還楞著幹什麽,把椅子推回去,走了。”

孔栩這次沒回頭,徑直走出琴房的門,邱以星連忙將椅子擺好,匆忙跟過去,孔栩比他稍微快半步,邱以星便也加快了自己的腳步,試圖與他保持一致。

邱以星的心跳出奇的快,他睡著時聽到有人在彈奏,曲調優美和諧,是他聽過的最清透的月光。

他想,他是因為這首曲子而醒過來。

如果他是中了詛咒沈睡百年的睡美人,這個男孩的指尖就是喚醒他的真愛之吻。

他像是游魂一般跟在孔栩身後,周圍所有的景物都是陌生的,他好奇地打量四周。

彼時太陽已經落下,四周是黑的,唯有頭頂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

寬闊走廊兩側的五花八門的樂器令他目不暇接,他看得兩眼放光,幾乎整個身子趴在了玻璃展示櫃上,孔栩皺眉問:“你在幹什麽?”

“這是什麽?”邱以星指著那支褪色的口簧,帶著一絲興奮與好奇,“長得真奇怪,它能發出聲音嗎?”

孔栩抿了抿嘴唇,刻薄的話已經堆在了嗓子眼,他說:“您老今年貴庚?”

“啊?”邱以星的眼睛閃了閃,認真思考一番說,“今年……是哪一年?”

孔栩沖他咆哮:“你搞哪一出,不是才跟你說過,你這麽健忘?哪一年?你問我哪一年?你怎麽不問問我叫什麽名字?!”

邱以星於是禮貌地詢問:“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孔栩果斷閉上嘴,決定再也不跟邱以星廢話半個字。

“對不起啊,我是不是讓你不高興了?”邱以星敏銳地察覺到氛圍似乎不是很愉悅,他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我的記性不是很好,真不記得了,你再跟我說一遍好不好?我一定會好好記住的。”

換做旁人,孔栩二話不說便會耐心有加地跟他再講解一遍,但這是邱以星,孔栩自認早已看清此人嘴臉,他表現的如此反常,一定是在作什麽妖。

孔栩心說,我才不上你的當。

孔栩不知道的是,邱以星是真的不記得,沒有印象,確切的說,他喪失了自他初三至今的全部記憶。

“我初三那年出過車禍,”邱以星跟孔栩解釋說,“可能跟這個有關,所以我不記得……”

孔栩恍然大悟,打斷他的話,驚訝地瞪圓眼睛:“什麽?你之前出過車禍,導致現在失憶了?”

邱以星:“……可以這麽說吧。”

孔栩萬分惋惜地拉長語調:“那你豈不是把我們之間發生的事都忘得一幹二凈了?”

邱以星一聽孔栩說這話,忽然忐忑不安起來。

是啊,他什麽都不記得了,他們難道是很要好的朋友嗎?他腦子一片混亂,自己不記得了會不會讓他感到傷心?如果他們立場互換,自己應該也很難接受吧。

他想,他們可以重新做朋友,他會對他很好,他也即將這樣開口,哪成想孔栩原本微微上翹的嘴角突然間拉了下來,惡狠狠地壓低聲音:“你能不能別把我當猴耍?車禍?失憶?睡一覺就失憶,寫小說都沒這麽荒唐搞笑!那麽多人喜歡跟你一起玩,你去找他們行嗎?別來找我,算我求你了。”

邱以星楞在原地,快要忘記呼吸,他的臉憋得通紅,想要解釋,卻望見孔栩冰涼的充滿厭惡的眼神。

他把話吞回了肚子。

這個人不喜歡自己,邱以星完整地接收到了孔栩對他毫不掩飾的厭煩。

他討厭我,邱以星難過地想,他很討厭我,不是一星半點,為什麽?

兩人在學校門口分開,邱以星不知是要回家,還是去別的地方逛一逛,門口漆黑一片,他還不想回家,不知道怎麽面對他的爸爸媽媽。

流動攤販們已經收攤,對面的舊書店還開著,幾只大蛾子不知死活地在路燈上撞來撞去,邱以星蹲在路邊,沒安全感的把臉埋在胳膊裏。

他對這一帶並不熟悉,夜色將黑紗輕披在他身上,秋天的晚風是冷的,他感到四肢被吹得如水般冰涼,他回想起剛剛那個少年看他的眼神,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

他絕望地想,怎麽就醒了,不是睡得好好的嗎?他不想當邱以星,當邱以星好累,邱以星是全世界最笨最蠢最沒用的人,邱以星應該早就死掉,沒人會喜歡邱以星。

“最後一班車就要來了,你還不上車,打算用腿走回去嗎?”一個超級不耐煩的聲音響在他耳邊,邱以星猛地擡起頭。

他臉上一片濕漉漉的水跡,燈光下尤為明顯,眼眶發紅,濃密的睫毛被他壓得亂七八糟,孔栩望見這一幕表面風平浪靜,內心卻頗為驚駭。

他……他這是在哭?

不是,是口水,一定是口水,孔栩連忙想,邱以星不僅為人可惡,還不講衛生。

邱以星飛快抹了把臉,他張了張口,帶著濃厚的鼻音問:“……你怎麽?”

“別廢話了行不行?”孔栩催促他,“磨磨蹭蹭的。”

孔栩在站臺等公交時看到邱以星蹲在這,明明長得人高馬大,卻孤零零的像是一只被遺棄的小動物,眼看著車就要到站,他最後還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早知道就不提醒,感覺像是撞見了邱以星不能見人的秘密似的,搞得怪尷尬。

上車後,邱以星用手機查了查回家的路線,回覆了一條尚問蘭一個多小時前給他發的,問他什麽時候回家的信息。

由於是末班車,車上除他倆以外就沒旁人,邱以星怕再惹孔栩厭煩,便坐到一個離他最遠的位置。

他頭靠窗戶,望著孔栩一副生人勿近的背影,他默默地向上天祈禱,希望明天一早他能夠徹底消失。

世界上的難題太多,他從小就不擅長解答覆雜的題目,邱以星想,那麽就換另外的人來解答,他退出、消失、再也不要出現就好了。

那樣大家都會滿意開心,世界也會成為更好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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