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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新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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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影新歡

夜色像一塊浸了墨的絨布,沈沈壓在江城的上空。周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指尖的煙燃到了盡頭,燙得他指尖一顫,才猛地回神。

桌上的煙灰缸裏,早已堆滿了煙蒂,像極了他這段日子,被反覆碾碎又拼不回去的心事。

偌大的別墅依舊是他租下的模樣,燈火通明,卻沒了半分煙火氣,簡漾心就住在隔壁房間,同一屋檐下,兩人卻早已形同陌路。

自那晚別墅裏的對峙,所有溫情都被徹底撕碎,只剩冰冷的沈默與隔閡。她沒有搬離,依舊留在這裏,只是全程對他視若無睹,不說話、不對視、不交集,清晨刻意錯開出門,傍晚歸家便把自己鎖在房間,唯有深夜去醫院照看沈睡的母親時,才會悄聲出門,全程避開他所有的目光,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不肯流露。

他掐滅煙蒂,起身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看向隔壁校園的方向。路燈的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碎成一片斑駁的影,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片熟悉的教學樓區域,心口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疼。

他試過無數次靠近,備好她愛吃的飯菜,整理好她落下的物件,甚至默默開車跟在她身後,護她深夜去醫院的平安,可換來的,永遠是她的冷漠回避。他算著她的課表,在她教學樓下的林蔭道等,只想遠遠看她一眼,確認她安好,可一次次等來的,卻是她和蘇嶼並肩而行的畫面,那畫面,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心上。

這已經是這周,他第三次撞見他們。

第一次是周二下午。

公開課下課,人群熙熙攘攘地從教學樓裏湧出來。周域躲在一棵老梧桐的樹後,手裏攥著剛買的熱牛奶——他記得她以前最愛喝這個,總說暖乎乎的能驅散夜裏的寒意,即便同住一個別墅,她不肯碰他做的任何東西,他也依舊想把這份溫熱送到她面前。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一眼就鎖定了她。

簡漾心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露出纖細的脖頸。她比之前瘦了太多,針織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襯得整個人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落葉,看得他心頭一緊。

而她身邊,站著蘇嶼。

班裏待人和善的男同學,也是這段時間,唯一能靠近她的人。蘇嶼手裏拿著兩本專業書,側頭和她說著什麽,眉眼彎彎的,語氣裏的笑意像秋日的陽光,暖融融的。不知道說了句什麽有趣的話,簡漾心忽然笑了,肩膀輕輕顫了顫,擡手拍了拍蘇嶼的胳膊。

那是一個極親昵的動作,是他們之間獨有的默契。

周域的心臟猛地一縮,手裏的牛奶杯瞬間變燙,燙得他指節發白。

他見過她無數次笑。高三熬夜刷題,他給她帶了夜宵,她擡頭笑,眉眼彎彎的,像盛了一整個夏天的星子;在這棟別墅裏,她偶爾對著病床上母親的照片輕聲說話,回頭看他,眼底也會浮起淺淺的笑意;就連高考前一晚,兩人坐在別墅陽臺看星星,她也靠在他肩頭,笑得眉眼舒展。

可那時候的笑,是帶著依賴的,是藏著溫情的,是只屬於他的。

而此刻,這抹笑,給了蘇嶼。

她笑得那樣放松,那樣自在,沒有一絲緊繃,沒有一絲疏離,像一只終於掙脫了枷鎖的小鳥,找到了屬於自己的晴空。

周域站在樹後,一動不動,看著他們並肩走遠,看著蘇嶼細心地幫她拎起掉在地上的筆記本,看著她側頭和他說著悄悄話,時不時發出清脆的笑聲。

風卷著落葉,擦過他的腳踝,帶來一陣刺骨的涼。他低頭看了看手裏已經涼透的牛奶,又看了看那道漸漸消失的身影,心口的妒意像野草一樣,瘋狂瘋長,一寸寸啃噬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想沖上去,想把她拉到自己身邊,想質問她“你忘了是誰陪你熬過那些地獄般的日子嗎?”,想嘶吼“我們同在一個屋檐下,你憑什麽對著別人笑,卻對我視若無睹?”。

可他不能。

是他的父親,親手把她的母親變成植物人,是他的父親,毀了她的童年,毀了她的人生,讓她活在仇恨與痛苦裏。他沒有資格,去阻止她擁有快樂,去阻止她奔向一個不用背負仇恨、不用想起過往的人。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著她一步步走向別人,看著她把所有的溫柔,都拱手讓人。哪怕此刻,他們不過隔著百米距離,哪怕晚上,會回到同一棟別墅。

第二次是周四傍晚。

他算好了時間,知道她這節課後要去醫院。他特意提前在別墅廚房做好她愛吃的草莓三明治,仔細打包好,想著她這段日子不好好吃飯,哪怕她不肯當面收下,他放在醫院前臺,護工也會提醒她。

可他剛走到校門口,就看到蘇嶼騎著一輛共享單車,停在簡漾心面前。

蘇嶼從車筐裏拿出一個大大的保溫桶,笑著遞給她:“我媽今天燉了鴿子湯,想著你阿姨需要補身體,我就給你帶了一份。”

簡漾心楞了一下,隨即接過保溫桶,指尖輕輕碰了碰蘇嶼的手,眼底閃過一絲暖意:“謝謝你,太麻煩你了。”

“不麻煩,都是同學。”蘇嶼撓了撓頭,笑得有些靦腆,“我陪你一起去醫院吧,你一個人拎著這麽多東西,也不方便。”

簡漾心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走出校園,蘇嶼幫她拎著果籃,她抱著保溫桶,兩人邊走邊聊。蘇嶼給她講醫院裏的趣事,說他外婆住院時,護工總偷偷給她塞糖,逗得簡漾心笑個不停。

周域跟在他們身後,隔著十幾米的距離,手裏攥著裝著三明治的餐盒,腳步像灌了鉛一樣沈重。

他記得,以前每次去醫院,都是他陪在簡漾心身邊,在別墅裏備好營養餐,幫她拎所有東西,陪她守在病床前,給她講笑話,逗她開心,不讓她獨自面對母親沈睡的痛苦。

可現在,這些事,都換成了蘇嶼。

蘇嶼能給她純粹的關心,不用背負仇恨,不用想起那些不堪的過往,能讓她安心地接受幫助,能讓她露出輕松的笑容。

而他,哪怕同住一個屋檐下,只要出現在她面前,就會提醒她,她的母親還躺在病床上,提醒她,她和他之間,隔著一條永遠無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他看著兩人走進醫院大樓,看著蘇嶼陪她一起走進病房,看著他坐在病床邊,幫她給母親擦拭手,看著他和她一起對著沈睡的母親輕聲說話。

那畫面,太過刺眼,太過和諧,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他的心臟。

他沒有勇氣走進去,更不敢進去——他怕自己的出現,會打破她難得的輕松,更怕看到她厭惡的眼神。只能轉身,一步步離開醫院,獨自回到空蕩蕩的別墅,守著一屋子冰冷的空氣,徹夜難眠。

第三次,就是今天。

他原本是想,最後再去看她一眼,看一眼就徹底收起所有執念,不再打擾她的生活。可剛走到林蔭道,就看到簡漾心和蘇嶼坐在路邊的長椅上。

蘇嶼手裏拿著一支糖葫蘆,遞到簡漾心嘴邊:“嘗嘗這個,我剛買的,山楂的,你以前應該愛吃。”

簡漾心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裏散開,她瞇起眼睛,笑得眉眼彎彎。

蘇嶼看著她,眼底滿是溫柔,伸手輕輕替她擦去嘴角的糖漬。

這個動作,自然又親昵,沒有絲毫刻意。

周域的腳步,瞬間頓住。

他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的妒火瞬間翻湧上來,像燎原的野火,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和她一起吃過無數次糖葫蘆,高三的時候,兩人還住在這棟別墅,每天放學,學校門口的小攤剛出糖葫蘆,他就會買兩支,一支給她,一支自己吃。她總愛吃山楂的,他愛吃草莓的,每次她咬一口,都會湊過來咬他的草莓味,兩人搶來搶去,最後都笑得前仰後合。

那時候,她也會這樣,湊到他身邊,咬他手裏的糖葫蘆,嘴角沾著糖漬,他會伸手替她擦去,她會笑著躲開,然後再湊過來。那些在別墅裏的溫馨時光,像一場溫柔的夢,如今卻變成了最鋒利的刀,一刀刀割著他的心臟。

而現在,這些親密的舉動,這些溫柔的瞬間,都屬於了蘇嶼。

周域站在不遠處,看著他們,看著簡漾心臉上那抹他從未見過的、全然放松的笑容,看著蘇嶼眼底那藏不住的溫柔,看著兩人之間那股自然而然的默契。

他終於明白,不是她不需要陪伴,只是不需要他的陪伴;不是她不會笑,只是不會對他笑;不是她沒有喜歡的人,只是那個人,不是他。

他所有的執念,所有的不舍,所有的默默守候,哪怕同住一個屋檐下,守著曾經的溫馨回憶,在她與蘇嶼的歡聲笑語面前,都顯得那麽蒼白無力,那麽可笑,那麽多餘。

他想起了父親的話。

“漾心是個好姑娘,你要是真的喜歡她,就別讓她再痛苦了。”

“我們周家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你要是真的想彌補,就放手,讓她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找一個能給她幸福的人,而不是像你這樣,讓她時時刻刻活在仇恨裏。”

以前,他總覺得,只要他堅持,只要他付出,哪怕同在一個別墅,日日相對,總能焐熱她的心,總能彌補一二。

可現在,他才發現,有些東西,從一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父親犯下的錯,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永遠刻在他和她之間。他的存在,哪怕不說話、不靠近,同在一個屋檐下,本身就是一種提醒,一種折磨。

蘇嶼能給她幸福,能給她輕松,能給她一個沒有仇恨的未來。

而他,給不了。

他只能給她愧疚,給她痛苦,給她那些不堪的過往,哪怕守著這棟裝滿回憶的別墅,寸步不離,也終究無法靠近。

周域緩緩閉上雙眼,眼角的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一步步朝著別墅的方向走去,腳步決絕,沒有絲毫猶豫。

他沒有再回頭,也不敢再回頭。

他怕一回頭,就會看到簡漾心的身影,就會控制不住地沖回去,就會徹底放棄自己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的放手。

秋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在他的臉上,沙沙作響。

林蔭道上,簡漾心和蘇嶼還坐在長椅上,說說笑笑,笑聲清脆,傳得很遠。那是屬於她的,沒有仇恨,沒有痛苦,沒有愧疚的時光。

而周域,回到了那棟兩人同住的別墅,關上了屬於自己的那扇門,徹底退出了她的世界。

從此,同在一個屋檐下,她的喜怒哀樂,與他無關;她每日去往醫院的奔波,與他無關;她的未來,她的幸福,都與他無關。

他會守著這棟別墅,守著自己的愧疚,守著自己的遺憾,守著那段只屬於他的回憶,獨自度過餘生。

他會放下所有的執念,收起所有的在意,再也不會出現在她的校門口,再也不會默默等她下課,再也不會撞見她與別人的歡聲笑語。哪怕擡頭不見低頭見,也會刻意避開,絕不打擾。

他會成全她,成全她想要的平靜與安穩。

只是那份蝕骨的妒意,那份深入骨髓的痛苦,那份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會永遠藏在他的心底,陪著他,直到永遠。

兩校依舊一墻之隔,別墅依舊住著兩人,依舊能聽到彼此的呼吸,可他們之間,卻早已隔了萬水千山,隔了一個沈睡的母親,隔了一段無法化解的仇恨,隔了一個,永遠無法跨越的鴻溝。

從此,咫尺天涯,愛恨兩清零。

她奔赴她的新歡,奔赴她的輕松快樂;

他守著他的舊夢,守著他的愧疚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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