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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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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一線

醫院急診搶救室外的走廊,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滴答作響的聲音,每一聲,都像重錘一般,狠狠砸在在場每個人的心上。

頭頂慘白的燈光毫無溫度,灑在冰冷的地面上,映得四周一片死寂的荒蕪。距離祁也被推進搶救室,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個小時。

三個小時,對祁生來說,卻像熬過了漫長的一輩子。

他依舊靠坐在搶救室門口的地面上,脊背挺得筆直,卻掩不住渾身散發出的絕望與疲憊。身高一百八十八公分的少年,平日裏永遠身姿挺拔、眉眼張揚,笑起來的時候眼裏像是盛著陽光,可此刻,他眼底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眼窩深陷,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茬,原本幹凈清爽的短發淩亂不堪,整個人被一層化不開的死寂包裹著。

他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枚已經被體溫捂熱的銀色書簽。那是祁也十八歲生日的時候,親手給他做的,邊緣被打磨得光滑溫潤,上面用清秀的字跡刻著他的名字。從戒同所把祁也抱出來的那一刻起,這枚書簽就被他死死攥在手裏,指尖已經被邊緣硌出了深深的紅痕,他卻渾然不覺。

這是他和哥哥之間,唯一一點溫熱的念想。

他不敢合眼,不敢移開視線,一秒不停地盯著搶救室緊閉的大門。耳朵裏反覆回響著醫生之前說的話:內臟大出血、直腸撕裂、全身新舊傷痕疊加、身體機能瀕臨衰竭。每一個詞,都像一把燒紅的尖刀,反覆淩遲著他的心臟,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

他和祁也,只差一歲,從出生起就形影不離。

是祁也先學會走路,跌跌撞撞地牽著他的手;是祁也先學會說話,第一句清晰的稱呼是他的名字;是祁也從小就讓著他、護著他,父母的偏愛永遠落在他身上,祁也卻從來沒有過半分怨言,只會把所有溫柔的、好的東西,全都捧到他面前。

祁也性子軟,溫柔內斂,連說話都輕聲細語,從來舍不得和任何人紅臉,更別說和人爭執。這樣幹凈純粹、溫柔到骨子裏的人,卻因為他們之間這份見不得光、不被世俗接納的感情,被他最親近的父母,送進了人間地獄,被折磨得只剩半條命。

祁生緩緩閉上眼,眼淚順著眼角無聲滑落,砸在手背上,冰涼一片。他不後悔愛上自己的哥哥,不後悔越界的親近,他只恨自己太沒用,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父母的打算,恨自己沒能護住祁也,讓他受了這麽多苦,如今還要在鬼門關裏走一遭。

坐在不遠處長椅上的祁東洋和趙雯,狀態同樣糟糕到了極致。

三個小時裏,趙雯幾乎沒有停止過哭泣,眼淚早就流幹了,只剩下紅腫不堪的眼睛,和時不時壓抑的哽咽。她身上還穿著出門時慌亂套上的外套,頭發淩亂,臉色慘白如紙,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癱在椅子上,眼神空洞地盯著搶救室的大門,嘴裏反反覆覆地喃喃著:“是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祁也,你一定要撐住……”

她這輩子,都在偏愛小兒子祁生。覺得祁生開朗活潑,嘴甜會撒嬌,需要更多的照顧和寵愛;覺得祁也懂事、省心、溫柔內斂,不用多費心,就可以自己長大。她習慣了忽略祁也的情緒,習慣了把祁也的退讓當成理所當然,習慣了在兩個孩子之間,毫不猶豫地偏向祁生。

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她那個溫順懂事、從來不會索取的大兒子,心裏該有多疼。她親手把那個最乖的孩子,推向了深淵,差點親手毀了他。

祁東洋坐在妻子身邊,始終一言不發。這個向來在商場上雷厲風行、沈穩內斂的男人,此刻眉頭死死擰成一個川字,指間的香煙燃盡了一根又一根,燙到了手指才猛地回過神。他的眼底布滿了疲憊和悔恨,還有藏不住的慌亂。

規矩、臉面、家族名聲,這些他看重了一輩子的東西,在搶救室裏生死未蔔的兒子面前,突然變得一文不值。他開始不停地回想,這麽多年,他到底給過祁也多少關心,多少次在祁也小心翼翼看向他的時候,因為忙著關心祁生,而冷漠地移開了視線。

遲來的愧疚,像毒蛇一樣,死死纏繞著他的心臟,越收越緊,讓他喘不過氣。

走廊的另一端,李靜雯和李鑫磊也安靜地守著。兩個年輕人看著眼前壓抑到窒息的氛圍,心裏又酸又澀,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李靜雯的眼圈一直是紅的,她想起班裏那個總是安安靜靜坐在座位上,眉眼溫柔,說話輕聲細語的男生,想起他耐心給同學講題的樣子,想起他幹凈溫和的笑容,眼淚就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李鑫磊緊緊攥著拳頭,心裏滿是無力和憤怒。他不知道什麽樣的家人,才會對自己的親生兒子下這麽狠的手,才會把溫柔乖巧的孩子,折磨成現在這副生死未蔔的樣子。

整個走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趙雯微弱的哽咽聲,在空氣裏回蕩。

就在這時,原本緊閉的搶救室大門內,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器械碰撞聲,緊接著,是護士急促的呼喊聲,隔著厚重的門板,模糊地傳出來,卻讓門外所有人的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祁生猛地睜開眼睛,原本黯淡的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極致的慌亂,他幾乎是立刻從地上彈了起來,高大的身形踉蹌了一下,快步沖到搶救室門口,耳朵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渾身的血液都在這一刻沖上頭頂。

下一秒,搶救室的大門被猛地從裏面拉開。

剛才負責救治的主治醫生快步沖了出來,臉上滿是凝重和急切,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身上的手術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他甚至來不及摘下口罩,就對著門口等候的家屬,聲音急促又沈重地喊出了那句讓所有人魂飛魄散的話。

“不好了!病人心率正在快速下降,出現室顫——實施心肺覆蘇,準備除顫!病人心臟停止了!”

“病人心臟停止了!”

這一句話,像一道驚天炸雷,在走廊裏轟然炸開,瞬間擊碎了所有人最後一絲僥幸。

祁生站在離門口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地聽到了每一個字。

他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徹底凍結,從頭頂涼到腳底,四肢百骸都失去了所有知覺。耳朵裏嗡嗡作響,一片轟鳴,周圍醫生的呼喊、護士的腳步聲、父母倒吸冷氣的聲音,全都聽不見了。

他的世界裏,只剩下那八個字:病人心臟停止了。

他的哥哥,他溫柔了一輩子、護了他十八年的哥哥,心臟,停止跳動了。

“哥……祁也……”

祁生喃喃地念著這兩個字,聲音沙啞破碎,輕得像一陣風,下一秒,高大的少年身體劇烈地晃了晃,眼前一陣陣發黑,差點直接栽倒在地。他死死扶住旁邊的墻壁,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青筋暴起,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前一秒還強撐著的所有冷靜和堅強,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他再也撐不住了。

“讓我進去!放我進去!”祁生突然像是瘋了一樣,猛地朝著搶救室的大門沖過去,眼睛猩紅一片,眼淚瘋狂地洶湧而出,聲音裏帶著歇斯底裏的絕望和祈求,“醫生!求你們讓我進去!我是他弟弟!我要陪著他!祁也!哥!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你別睡!你看看我!我是祁生啊!你醒醒!”

他不能失去祁也。

絕對不能。

從他記事起,祁也就陪在他身邊,是他的哥哥,是他的親人,是他愛入骨髓的人。如果祁也真的就這麽走了,他活著,也再也沒有任何意義了。

兩名護士連忙上前攔住情緒失控的祁生,生怕他沖進去幹擾搶救。祁生掙紮著,紅著眼睛,一遍一遍地嘶吼著祁也的名字,哭得撕心裂肺,那個永遠開朗陽光、從來不會失態的少年,此刻徹底崩潰,像個迷路又絕望的孩子,只剩下無盡的恐慌和痛苦。

身後的趙雯,在聽到“心臟停止”的那一刻,直接尖叫一聲,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祁東洋眼疾手快地扶住妻子,看著臉色慘白、不省人事的愛人,又看著搶救室亮得刺眼的紅燈,聽著裏面持續不斷的心肺覆蘇按壓聲,這個一輩子沒掉過淚的男人,眼眶瞬間通紅,一滴渾濁的老淚,終於控制不住地滑落。

李靜雯嚇得捂住了嘴,眼淚瞬間奪眶而出,身體微微發抖。李鑫磊連忙上前幫忙扶住暈倒的趙雯,臉色凝重地看著搶救室的大門,心裏默默祈禱著,奇跡能夠出現。

搶救室內,警報聲刺耳地響起,綠色的心電監護儀上,原本起伏的波形,漸漸變成了一條冰冷筆直的直線,沒有一絲波瀾。

醫生和護士們沒有放棄,持續不斷地做著心肺覆蘇,除顫儀一次又一次充放電,在祁也蒼白瘦弱的胸口,留下刺眼的紅痕。所有人都在和死神賽跑,爭分奪秒,想要把這個才剛剛十八歲的溫柔少年,從鬼門關裏拉回來。

搶救室外,祁生被護士攔著,卻依舊拼命地朝著大門的方向伸著手,眼淚模糊了所有視線,他一遍一遍地、聲嘶力竭地呼喚著祁也的名字。

他不信。

不信那個溫柔強大、就算受了再多委屈也會笑著安慰他的哥哥,就這麽舍得丟下他。

不信他們糾纏了十八年、入骨入血的緣分,就這麽斷在了這裏。

心電監護儀的警報聲還在持續,搶救室裏的生死爭奪,還在繼續。

門外是崩潰絕望的祁生,是悔不當初、瀕臨絕境的父母,門內是生死未蔔、心臟停跳的祁也。

這條生死線,還沒有分出最終的勝負。

他們的故事,還沒有到盡頭,哪怕此刻墜入無邊黑暗,也還沒有徹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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