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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七郎告狀起風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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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七郎告狀起風波(下)

李嗣寧胸中滾著一道悶雷,半是惱柳情當眾削他臉面,半是愛他那一身清冷骨頭,偏要戳人肺管子。

百般滋味纏纏繞繞,從午後直煎到日落月升。

殿內掌了燈,柳情剛沐過身,烏油油一頭長發還濕著,梢頭滴著水珠。宮女拿棉布替他兜住頭發,低頭退了出去。

李嗣寧坐在邊上,敲著椅背,閑閑道:“白日裏在園子裏,朕的宿明舌綻蓮花,道理一套一套的。當著那姓謝小子的面,讓朕下不來臺。”

“陛下要臉面,臣便不要了?您拿劍逼一個半大孩子,這不是恃強淩弱嗎?還好那一劍收得快,要不……謝家這會兒已經在準備後事了。”

“是嗎?”李嗣寧心中不自在,鼻子裏哼一聲,“朕怎麽覺著,你是看那姓謝的小子生得俊,動了春心,才處處向著他說話?”

柳情心知他又犯了多疑的毛病,越發懶得搭理,只悶著頭,絞那頭發。

李嗣寧見他如此,越發認定自己猜得不差,追問道:“嗯?被朕猜中了?怎麽不說話了?舌頭叫貓叼了去?”

“陛下,關於白日的事,臣無話可說。”

“朕現在不想聽那個。朕想聽點,別的響動。”

柳情紅了臉,低聲道:“臣……叫不出來。”

“叫不出?可前朝後宮都說,柳郎是狐貍精托生的,一身的浪蕩騷勁。”

說著,他一只手撐過來,五根指頭張開,按在椅背上,將人圈進身下。

柳情仰在椅中,一頭濕發散開,在扶手上拖出水痕。

對面立著一架銅鏡,磨得光亮,清清楚楚映出兩個人。

一個龍章鳳姿,一個雪膚花貌,真是一對畫上的璧人。

柳情那雙腿,原還端正地並著,矜持著不肯認命。被那只手一搭上膝頭,再也並不住,先是微微一顫,繼而慢慢地敞開了來。

李嗣寧覷著那處敞開的空隙,目光落在底下,從裏到外,戀戀不舍地滑開去。

他伸手摸著柳情的臉,口裏輕輕地問:“這些天沒碰你,就不癢麽?”

柳情偏過臉去,躲開那只手。

李嗣寧的指尖在他腮邊停了一瞬,又追上來,捏住他的下巴,搖了搖:“說話!”

柳情咬牙道:“臣……不會,也不願意再跟你做這種違背君臣倫理、見不得人的事。”

兩人推搡間,殿外響起內侍的通傳:“陛下,大理寺有緊急政務求見。”

柳情趁他分神的那一霎,擰身掙開,赤足奔出殿門,直往自己寢宮的方向去了。

惜月見公子獨自回來,鬢邊的濕發也未全幹,心下詫異,手上替他整理衣服的動作不由得緩了幾分。

“頭發還濕著,奴婢給您拿熏籠來烘烘好不好?”

柳情倦倦地笑了一下:“難為你事事想得周全,可笑有些人,高高在上,卻不及你半分體貼。”

惜月忙為天子找補道:“公子快別這麽說!陛下每天要處理那麽多朝政,肩上擔著整個天下,哪是有意冷落您。”

熏籠裏火星輕聲劈啪,柳情盯著那點暖光,問:“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命好得很?被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捧在手心,錦衣玉食地養著。”

惜月咬了咬唇,低聲道:“奴婢說句逾越的話,這天底下,再沒有比陛下待您更好的人了。公子,惜福方能長久啊。”

“是啊,我還有什麽不知足的?可有人為我葬送了前程,也有人……為我死過。”柳情閉上眼,靠著熏籠,囫圇睡到天明。

夢中似有人舉著劍,哭得無聲;又有人跪在血泊裏,肩上、發上,落滿了雪。

第二日一早,惜月進來伺候,見他神色依舊懨懨,眼下一片青灰,柔聲哄道:“公子,今兒天好,出去透透氣罷,老悶在屋裏,人都要發黴了。”

柳情不好再推,披了件外衫,隨她出門。

一路慢慢踱著,不覺到了九曲廊邊。

一溜書生從底下列隊經過。春衫單薄,抵不住清晨的寒氣。他們一步一印,踏得方方正正。

柳情駐足看了好一會兒,茫然道:“這些人是……?”

惜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含笑解釋:“公子忘了?今日殿試,這些都是天下選撥來的英才,正要去禦前爭個錦繡前程呢。”

陽光灑在那些年輕挺拔的身影上,晃得柳情微微瞇起了眼。曾幾何時,那行列裏,也有個叫柳宿明的士子。

穿著同樣青衫,將一身骨頭撐得筆直。

那時的陽光,也是慷慨地照著自己,好到讓他以為,腳下那條清清白白的路,能一直走到頭。

現在回憶起來,真是遙遠的過去。遠得像隔著一生。

這縷穿過宮墻的日頭,金裏透著慘白,卻照不進謝府的祠堂。

沈木的底子,描金的字,五六排祖宗牌位森森地立著。

這裏頭,有戰死在西北風沙裏的,有一頭栽倒在輿圖上累死的,也有陷在帝王心術與朝堂傾軋中,稀裏糊塗沒了命的。

一雙雙看不見的眼睛從上面落下來,壓在謝立肩上。他跪在牌位下方,接受這無言的審視。

謝老夫人冷眼觀察兒子幾日,這回逮到他從東宮教箭回來時,衣裳上沾著宮制熏香。

早年她也是常入宮闈,覲見先皇後的人,對這象征天家威儀與恩寵的香氣,太熟悉了。

這香氣能縈繞在得臉的內監袖口,能沾染在受寵妃嬪的裙裾,卻從不該出現在一個外臣、尤其是一個謝家子弟的衣裳上。

她雖有所懷疑,仍是心存僥幸,試探道:“立哥兒,你這幾日茶飯不思的,莫不是心裏有了人?到底是哪家的小姐,你只管說來,娘替你張羅去。”

謝立問:“娘親怎麽忽然想起問這個,是不是七弟和你說了什麽呢?”

謝老夫人向來偏愛小的,更不願兄弟間為此生出嫌隙,忙擺手道:

“你七弟?他整日就知道爬樹掏鳥窩,哪懂得這些事。知子莫若娘,是我擔心你,才多嘴問這一句。你怎能疑心起自家兄弟來呢?”

謝立心中雖不信,卻也不願再爭,說道:“娘親說七弟沒有告我的狀,那便沒有。只是……兒子確實不喜歡姑娘。”

“不是姑娘家,那你倒是說說,這衣裳上的香打哪兒來的?”

謝立伏身便拜,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再不起身。

老夫人腳下一軟,什麽都清楚了。

“作死的東西!你怎能惦記宮中的人?這是要天塌地陷啊!謝家上下幾百口,都得陪你去菜市口挨刀。”

她這一通罵,罵得聲嘶力竭。

一半是怕,另一半,是恨當年自己眼瞎心偏,把悶葫蘆似的老四丟進暗衛營那虎狼窩,才惹來今日血洗滿門的禍事。

謝立兩眼黯黯的,身子仍似塊石頭,紋絲不動。

他愛柳情,愛得不能自已。情熱上頭時,什麽家族榮辱、什麽前程禍福,全拋在腦後了。

如今事到臨頭,他心中難免對謝家生出幾分慚愧。可要他再拋下柳情一回,那也是萬萬不能的了。

謝老夫人捶著他,繼續大哭道:“你這孽障!要叫你爹知道,肯定要先砍了你的腦袋,再去皇上跟前請罪!可你是娘身上掉下的肉,我怎麽舍得讓你死。趁還沒鬧出大事,你趕緊……趕緊跟宮裏那位斷了啊!”

“請娘親將我從族譜上劃去。從今往後,我謝立所做的一切,絕不會牽連到父母兄弟。”

“癡兒!你以為劃了名字就幹凈了?你身上流的是謝家的血。你出了事,照樣要滿門老小給你墊背。這血脈親緣,是你說斷就能斷的麽?”

謝立聽了此話,愧疚湧上心頭來,以頭搶地。

老夫人淚落得更急:“立哥兒,娘老了,不怕陪你去死。可你摸摸良心,你大哥房裏那幾個奶娃娃,路都走不穩,你就忍心,讓他們短小的脖子,也挨那血呼啦的一刀?”

謝立俯身又是重重一磕,艱難地抽氣出聲:“兒子不孝,求娘親讓我去見他一面,做個了斷。”

老夫人淚眼望他:“你要見,可以。”

謝立擡起頭。

“但只許見他一面。回來便自請外放,永生永世,別再踏進金陵城半步。”

她說完,從袖中抽出一柄匕首,遞了過去。

謝立雙手接過,在腕上一劃。

熱血湧出來,一滴一滴,落入祖宗案前的香爐裏。

“好,兒子在此立誓,如有違背,必遭天誅地滅。”

“不夠!”老夫人扳過他兩肩,“你聽著——除了聖旨調遣,你要敢擅自離開雍州一步,就叫你娘我腸穿肚爛,屍骨無存!”

這誓發得太毒。

謝立被駭得魂都飛了。他跪在那兒,望著母親那張因狠絕而五官扭曲的的臉。

平日裏在兄弟姊妹跟前,她永遠是溫言軟語的慈母模樣,哪裏會露出這樣的神色來。

腕子上的刀口還在汩汩淌血,謝立人卻像木了,覺不出半分疼來。

老夫人扯過袖口,撕下一條長布,裹住他腕上傷口,口中顛來倒去地哭喚:“我的立哥兒啊……娘的心肝……我也不想你這樣……”

謝立遲疑著,笨拙地回抱住老夫人瘦削的肩背。

“娘……兒子依了你就是。往後別再拿自個兒的性命來咒我了,成麽?”

老夫人抹著淚:“要不是你先拿你大哥侄兒們的性命來嚇為娘,娘又怎會拿自己這條老命來逼你。”

兩人這才互相攙扶著,起了身。

謝立走到門邊,正要往宮中去辭別,祠堂外的天色陡然一沈。

墨雲翻攪,一層疊一層,一團聚一團,幾欲壓矮這檐角屋脊。

雲堆深處悶響轟然,似有蛟龍咆哮,仿佛老天爺也動了雷霆之怒,只等著下一刻,便要劈下萬鈞之力來。

老夫人抖開一柄傘,在階上送走了他。

那望來的一眼,哀怨裏夾著責難,如同濕冷的雨絲,把人淋了個透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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