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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聖旨催碎團圓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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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聖旨催碎團圓夢

柳宅裏,五六位禦醫提著藥箱,這個出來搖搖頭,那個進去嘆口氣。

青硯守在廊下,腳都站麻了,一逮著機會,躥上去揪住人家袖袍,嘴裏嚷道:“我家少爺到底怎麽了?”

那老太醫被他揪得一個踉蹌,險些摔斷老骨頭。回頭一看,是個毛頭小廝,臉都青了:“撒手!撒手!你這小猴崽子,好沒規矩。”

青硯哪裏肯撒:“誰叫你跟嘴裏銜著個驢糞蛋子似的,光會搖頭,也不知道吐句人話!”

老太醫心裏叫苦不疊,原答應過柳大人不說出那病因的,可這小廝纏夾不清,著實可惱,只好瞪著眼說:“你撒開手,我告訴你便是。你家少爺身子骨單薄,龍氣又積在肚子裏化不開,這才病倒了。”

青硯聽得怒火中燒,恨恨道:“什麽龍不龍氣的,我家少爺又不進宮給他當娘娘。再說了,您不是太醫嗎?開個方子不就完了?”

“你當是瀉肚呢,吃劑藥就好?這個癥候,說難也難,說易也易,只消那一位再費些精神,替他弄出來便是。可那一位是什麽身份?咱們誰敢去開這個口,”老太醫朝簾內擠了擠眼,“解鈴還須系鈴人,且看你家大人何時肯向那位說句軟話罷!”

正說間,帳幔深處透出一縷微音,氣息奄奄道:“小硯……莫要為難太醫。放……他走。”

老太醫趁機挎起藥箱,小碎步溜了。

青硯轉身覆撲至榻前,掀起帳子一看,不禁淚如雨下,一面揉著他的小腹,一面叫道:“爺!您就不能服個軟麽?便只是哄哄萬歲爺兩句也好。”

柳情握住他的手,說:“他既要作踐,我便受著。誰叫我有求於他呢?可話又說回來,他這樣的做法,我心裏是不服他的。”

說到這兒,氣息短了,歇過半日,又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放心罷,此番還要不了我的性命。你先去外頭替我探探陸大人的判決,好不好?”

青硯聽了,哭得更兇,又不敢違拗,用袖子搓把額頭,鼻音濃重地應聲“誒”,扭頭往外跑。

屋內死寂許久,柳情掙下床榻,撲到架在墻角的銅盆前,掬起冷水,狠命地搓洗著臉。洗著洗著,把指頭伸進嘴裏,摳那舌根子。

龍腥氣卻似烙在喉管深處,每咽一口唾沫,就會往上湧一次。

直搓得唇上見了血,絲絲縷縷的,染紅了面頰,又滴進盆裏,把那清水攪得渾了。他方頹然住手,伏在盆沿上,訥訥望著水中,竟是個捧心蹙額的病西施模樣。

他心裏想,哪像個讀書人的樣子?

從前在帳幔間,他總守著這最後一點驕傲,任林溫玨百般糾纏,也未曾松過牙關。

沒承想,陛下竟用陸酌之的性命作鉤,輕易撬開他緊守多年的唇齒。

青硯抱著個木匣子趕回來,恰撞見柳情扶著銅盆幹嘔,慌得撂下匣子,輕拍他背:“哎呦我的爺!您順順氣,有好消息!陸大人改判了!不是斬立決,是流刑,發配浮州去了。”

柳情嘔了半日,只吐出些酸水,澀然道:“此話當真?”

青硯點點頭:“千真萬確!林大人早打點好了押解的差役,沿途都有照應,保管陸大人一路順順當當的,吃不了虧。”

柳情長長舒出一口氣,蒼白的臉上見了絲笑影:“他平安的話,我便安心了。”

“對了,”青硯捧過那木匣子,“墨韻齋老掌櫃讓捎來的,說是有人寄存在那兒,指名要交給您。”

柳情掀開匣蓋,取出裏頭卷軸,上面系著的紅繩結,是與陸酌之托他轉送那幅一模一樣。

當初他恪守禮數未曾窺看半分。現在想來,那人是存了心要自己瞧見,又怕他瞧見。

他抓起畫軸,要往炭盆裏扔:“你這狠心短命的!有什麽話不能直說?非要拐彎抹角地戳我心肝!”

青硯抱住他胳膊,叫道:“少爺,這是畫,又不是燒餅,您燒它作甚?好好的東西,糟蹋了多可惜!您不看,小的還想開開眼呢!”

火舌呼地竄起來,一口叼住畫軸,絹帛瞬間卷起焦邊,嘩嘩往下掉火星子。

畫上既無山水潑墨,也無花鳥工筆,只細細描出個伏案小憩的柳情,儼然是自己平日裏在值房偷閑的模樣。

柳情又哭又笑,像個失了魂的瘋子,把兩只手直直插進火盆裏,搶出殘卷,掌心頓時燎起一溜亮水泡。

他緊摟住半焦的畫軸,淚水混著灰燼淌了滿臉:“陸酌之,我恨透你了!”

青硯嚇得魂都飛了,撲到櫃子前,掏出個瓷罐子。也顧不得看對不對癥,就摳出裏面油汪汪的藥膏,往柳情手心裏糊,嘴裏一疊聲地嚷著:“少爺,您這是要我的命啊!十指連心吶,您倒是喊一聲疼啊。”

柳情一瞧見這藥瓶子,又想起是林溫玨當年塞給他的,心頭一酸,眼淚越發止不住。

青硯朝自己大腿上擂了兩拳 ,心裏頭又憋屈又發慌。恨自己這笨嘴拙舌的德行,更恨這金陵城的日子,自從跟著少爺來了這兒,哪天不是提心吊膽地過?

好好的人,都被折騰得不人不鬼。

他猛地一抹臉,大聲道:“少爺,我這就給老爺寫信。咱們回老家種地去,總好過在這兒叫人當面團子捏!”

“傻榔頭!都要當爹的人了,還毛毛躁躁的?你家妹子正懷著身子,守著她們娘倆才是正理。還提什麽回老家?”

青硯撓了撓頭皮,嘿嘿笑了兩聲。是了,他在金陵城裏有了自己的窩,媳婦還在竈下給他溫著湯呢。

他挺直腰板:“少爺,等俺家小妹生了娃,您得給取個響亮的大名兒!往後您教他認字,我出去掙銀子。我青硯有的是力氣,養得起這一大家子。”

柳情想起養爹把青硯抱回來那年,小人兒裹在破繈褓裏,哭得小臉發青,像只奄奄一息的貓崽。

他趴在搖籃邊,遞過去自己的食指,那小人兒便緊緊捏住,仿佛那是救命的浮木,方能安然入睡。

不曾想,歲月一晃,當年離了他連覺都睡不成的貓崽子,已長成頂門立戶的男兒。

他欣慰道:“真好,我的小硯,離了少爺,也能撐起一片天。”

且說王小妹在家左等右等不見人影,心裏七上八下,拎起裝好飯菜的竹籃往外走。

剛跨進院門就聽見裏頭鬧鬧嚷嚷,忙緊走幾步,撩開簾子,只見兩人一個手上糊著藥,一個眼睛紅腫如桃兒。

待要細問,又咽了回去。罷了罷了,只要兩人都平平安安,便是天大的造化,也算不枉這些時日,她天天跟著娘親去廟裏上香磕頭。

青硯嚇得連蹦帶跳躥過來,一把搶過籃子:“哎呦我的祖宗!這沈東西也是你能提的?”

王小妹不理他,擺開飯菜,布好碗筷:“先用飯,天大的事也等填飽肚子再說。”

青硯用袖子擦了又擦條凳,扶著媳婦坐下。又搶過湯勺,撇開白沫,舀了底下濃稠的肉羹,雙手捧到小妹面前,嘻嘻笑道:“你多吃些,要不、要不我吹涼了餵你?”

王小妹一竹筷子敲在他碗邊:“沒規矩!你家少爺還沒動筷呢,你倒先吃上了?”

青硯訕訕撓頭:“我怕涼了,糟蹋好東西嘛。”

柳情伸去筷子:“我吃,你們也吃。”

一輪月墜入半扇窗,清輝潑灑,照得桌上碗筷都活泛起來。

菜盆裏的油花浮著金光,竹筷頭的木紋也顯得深了。

青硯的藍瓷大碗沿上,還粘著兩粒亮晶晶的飯粒,在月下像含著淚。

柳情眼中已沒有淚了。

他慢慢嚼著口中的米飯,像是嘗到了多年前老爹竈上那碗豆角燜飯的味道。

柴火熏香的鍋巴,混著嫩豆角的清甜,在舊木桶裏蒸出滿屋熱氣。

是了,他們原該過的,就是這樣熱騰騰的日子。

殘月剛退,晨光初透,巷口賣花婆子搬出沾著晨露的籃筐,豆漿攤子的蒸汽裊裊騰升。

幾匹高頭大馬沖進巷子來,馬上的人穿著宮裏頭的衣裳,嘴裏喝著“閃開閃開”,橫沖直撞。

左右侍衛跳下馬來,簇擁著當中一個手捧明黃卷軸的內侍。

那內侍面白無須,嗓子好似結了冰碴:“柳大人呢?叫他出來接旨——”

柳情整了整微皺的衣冠,伏身下拜,雙手高高擎起。那明黃絹帛入手沈甸甸的,好似有千鈞之重。

李嗣寧帶著笑意的臉又浮現在眼前。前日鴛鴦被裏,那人用盡百般手段搓磨於他。待他神魂欲散、將昏厥過去時,偏在耳畔落下這麽一句:

“記著,從今往後,世上再沒有什麽柳大人。你在宮裏陪我一輩子,一步也不許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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