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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柳郎夜探故人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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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柳郎夜探故人牢

冷月浸芭蕉,闊葉垂垂,似含無限愁態。

柳情一身粗麻孝衣,跪在院子當中。身旁一竿竹編燈籠並一口舊銅火盆,裏頭堆滿金銀紙錁,疊成元寶模樣,或剪作冥錢形狀。

那紙灰被風一吹,撲頭蓋臉,沾了他一身。他也不撣,只木著一張臉。

火光中,一人悄步近前,天青鬥篷下傳來低沈聲音,正是林溫珩。

“宿明,你這個時候來燒這些……”他話說半句,便住了口,神色覆雜。

“我爹爹死了,我燒些紙錢與他,難道也不該?你只管放心,將來我死了,你也可以來給我燒兩張紙。”

林溫珩知他心裏正苦,更兼怨著自己,只得忍悲道:“你這是什麽話!我是擔心萬一叫人撞見,捅出去你是白郡公的兒子,今夜這盆火,便成了焚你性命的爐啊。”

柳情聽了,手中紙錢略停:“呵,皇上若瞧得上,只管如取他人性命一般,取了我這條命去。”

林溫珩急道:“我斷不容你如此糊塗!你不將自身性命放在心上,難道也不想見長寧公主一面了麽?”

銅盆裏爆起幾點星火,柳情口中喃喃喚了兩聲“娘親”,那神情竟如稚子一般,滿是憧憬。

過了半晌,他又將手中紙錢往火裏添去,幽幽嘆道:“何苦……何苦再讓殿下知道這世上還有我這麽個見不得光的兒子?不過是……多一個人傷心罷。”

林溫珩抓住他手:“你以為作踐自己的身子,便是盡孝了?”

柳情擡眼望他,朦朧淚光裏,模模糊糊地,想起許多從前事來。當年也是這雙手,在書齋裏,從身後攏過來,包住自己握筆的手指,一筆一畫地帶著描紅。

夜裏,兩人在燈影下廝纏,說些情濃絮話,你一言我一語,總也說不盡。那時節,連那硯臺裏磨著的墨汁子,都透著甜香。

可那都是從前了。

他和林溫珩,縱有再多的山盟海誓,也回不去了。

而自己想要的人到底是誰,他此刻才算是真正明白。

柳情狠命咽下喉頭腥甜,掰開那冰涼手指,決然地說:“林大人保重。我柳宿明知道該往哪條路上走。”

說罷,再不看他一眼,彎腰挑起燈籠竿子,大踏步出了林府。

料峭寒風裏,停著一輛布帷小車。車夫戴著厚厚的風帽,正不住搓手呵氣,見他出來,忙攏袖躬身問:“公子,往哪兒去?”

柳情將燈籠遞與他,望向夜色深處,靜了一靜,道:“勞駕,往刑部大牢去。”

錢能使鬼推磨,這大牢裏的人,早被林溫珩拿銀子餵熟了。柳情一路進去,並無人攔問,也不搜檢。

到了深處,獄卒在外頭高喊一聲:“陸公子,有人來瞧你了!”

草席上的人,聽得這一聲,慢騰騰掙起身來。連日少食短水,陸酌之眼前亂星飛舞,晃了晃頭,才勉強看清柵欄外立著個披黑鬥篷的模糊人影。

他一身囚衣,不願在來人跟前失了最後一點體面,忙側轉過身:“來瞧我作甚?還不快走!”

“咱們這兒關著的落難公子,十個裏頭有九個,狗都懶得來嗅一鼻子。您有這樣重情義的朋友,還不燒高香?”獄卒嘩啦啦取了鑰匙,開了牢門。

柳情一閃身進去,覷見那個消瘦人影,哽咽道:“讓我瞧這最後一眼,你也不願麽?”

陸酌之原打定主意,要刺他幾句,好教他早些離去。可真見了面,四目相對,那滿腹的狠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又想到自己是個快死的人,這一別便是永訣,心下只剩了不舍。

柳情不等他答言,便解了鬥篷,鋪在汙穢地面上。又提過個食盒,揭開蓋子,裏頭幾樣細巧點心,竟還裊裊地冒著些微熱氣。

他端著遞到那人跟前,輕聲道:“嘗一口罷。青硯燒火,我掌勺。雖比不得府裏廚子的手藝,到底是我們兩個的一點心意。”

陸酌之忸怩地說:“先……擱著罷。”

柳情並不依他:“我去瞧過陸太傅了,皇上雖將他禁在府中,飲食用度倒未苛待。你在這裏將自己熬煎得不成人形,要教他老人家知曉,豈不活活疼煞?”

陸酌之猛地擡眼,忐忑道:“你去見了父親?他……有沒有為難你?”

柳情不答,只牽過他的手來,引著他撫過自己的腮邊、肩頭、腰背。

衣下單薄,骨肉卻都還齊全,並無半點損傷。陸酌之心下略略放寬,卻仍是不解其意。

柳情待他撫過一遍,方輕輕籲了口氣:“太傅大人只是心急你的事,哪裏還分得出精神來打罵我。”

陸酌之深知父親那心胸不甚寬綽,家門遭此大難,豈有不遷怒旁人之理?柳情這話,是怕他擔憂罷了。

“我今已落敗,旁人辱我罵我,也算不得什麽。但你要是再因我受一星半點委屈,我這裏……”說著,他拿手攥著胸口,竟是說不下去了。

柳情聽他言語,淚眼迷離道:“你為著我好,怕我跟著受牽連,可你哪裏知道,你要是死了,我在這世上,便是孤魂野鶴,還有什麽指望?”

陸酌之見他如此,心中亦是萬箭攢心一般,蕭索道:“得你此心相待,我雖死亦無憾了。只可恨,你這份深情,我今生今世,是沒法子償還了。只求你,從今往後,莫再為我這待死之人勞神費力了。”

“如果我不許你死,偏要強留你呢?”

“糊塗!我陸氏一門,身受國恩,卻犯下滔天大禍,罪無可赦。我身為長子,代父輩領這罪名,是我心甘情願的。”陸酌之說到此,忽而頓住了,揚起嘴角,露出一絲十分稀罕的俏皮神氣:

“況且,我這人是很小氣的。你要是為了我,去向皇上跪著求情,我……我可是會吃醋的。”

柳情知他慣常板正嚴肅,從不輕言戲語,如今臨到生死關頭,反倒說出這不著調的話來,是怕自己太過傷心,又不忍拂他之意,遂彎了彎唇,算作一笑。

他重又捧起食盒,高舉過眉:“好、好,是我糊塗了,我們不提求情的事,看在往日情分上,為我進一口湯水。”

陸酌之艱難擡臂,那十指早受了拶刑,不能屈伸。他掙了兩掙,終是徒然,喘息著說:“我這一生,從不曾求人什麽。今日容我放肆這一回。柳兄,餵我一口,可好?”

一聲“柳兄”,叫得柳情心頭大慟。

他們平日裏只以官職相稱,或直呼其名,不曾有過什麽親近的稱呼。

如今想來,當初何不取個小字,私下無人時,讓他柔柔一喚?

他不敢再想,忙從食盒裏捧出只白瓷碗。先抖抖地拈起筷,揀了片嫩菜心遞到他唇邊,又舀起半勺溫粥,在一旁候著。

陸酌之探過身來接,閉眼慢慢嚼了,咽盡便道一聲:“甜。”

柳情又夾一筷子筍尖餵他,自己那蓄了半日的淚,再兜不住,落在對方青紫的手背上。

他抽袖去掩,卻被那戴著鐐銬的腕骨一碰,擋開了。

“別為我臟了自己的衣裳。”

柳情眼淚越發滾個不住,托起那雙傷痕累累的手,擱在自己膝頭。

酌之被這番舉動牽動了心腸,有許多話要講,卻不知從何說起,又生出個癡念,想要俯身去親他一親。

可轉念一想:我與他少年相交,彼此敬重,從來守禮。縱然到這生離死別的地步,也不該作此輕薄想頭,唐突了他。

遂只將那念頭強壓下去,只定定地看著柳情。看著他淚流不止,宛如帶雨梨花,陸酌之心下竟生出一絲奇異的慰藉來:

這一去,黃泉路遠、奈何橋冷,也不知要經多少淒風苦雨。但只要還能記得今夜他為我落的淚,記得這世上曾有一人,為我傷心過,便也不算白來這人間一遭。

想到這裏,他反覺心中平和了些,微微笑了笑。

獄卒們聚在外間條凳,正撕扯著鹵豬耳吃酒 ,聽得裏間傳來碗筷響動,並著斷斷續續的嗚咽,不由擠弄眉眼。

一個麻臉獄卒把嘴裏的肉渣一嚼,怪笑道:“陸公子倒是個有福的,死到臨頭了,既有斷頭飯餵到嘴邊,又有個俏相公貼身哄著。”

牢頭呷了口酒,醉醺醺接話:“人家落難前,騎的是金鞍馬,系的是白玉帶。就你這窮骨頭,連給人家捧夜壺都嫌你手糙,也配眼熱這個?啃你的豬耳朵去!”

眾人正哄笑間,忽聞身後腳步聲近,忙舉碗的舉碗,抹嘴的抹嘴,俱作正經模樣。

柳情從牢房出來,摸出一兜銀袋,放在條凳上:“煩請給陸公子換間敞亮囚房,炭盆被褥都備上好的。總不好教人走著最後一程,還受凍餒之苦。”

麻臉獄卒忙用油手去撈銀子,卻被牢頭一巴掌拍開。那老油條站起身,袖口往條凳上一抹,銀錢便不見了蹤影:“柳大人放心,小的這就去辦,定教陸公子舒舒坦坦走最後一程。”

柳情只點了點頭,並不言語。走到門邊,忽又停住腳步,回頭將黑沈沈的牢房望了又望,良久,才狠心鉆進車廂。

車夫抖起韁繩,問道:“公子,我們此刻往何處去?”

暗影裏,傳來柳情疲憊的聲音:“先回府。待我沐浴更衣後,再送我去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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