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薄命兒贖孽父債 (上)

關燈
第87章 薄命兒贖孽父債 (上)

白郡公府上,夜深了。

兩個守夜的家丁靠在門房裏,一個已經瞇縫著眼往被窩裏鉆,另一個正彎腰脫鞋,嘴裏嘟囔個不停。

忽聽得外頭有腳步聲。

兩人登時一個激靈,抄起靠在墻根的棍子,提了燈籠,推門出去照。

^

昏光在夜色裏蕩開,照出個人來。披頭散發,寬衣大袖,像是個紙紮人兒,鬼氣森森地立在門口。

“你……你誰啊?來幹什麽的?”一個家丁壯著膽子,問了一句。

那人卻像沒聽見似的,也不開口,徑自走進去。

兩個家丁拿著棍棒,竟沒敢攔他。

那人穿過院子,一路走到正廳。一只手扶著門框,站住了。

燈光從廳裏透出來,照在他臉上。他忽然牽了牽嘴角,冷冷地笑了一下。

白郡公正在裏頭燈下翻著幾本賬冊,正覺周遭寂靜,心下疑惑。忽然那道冷厲笑聲穿門進來,聽得他頭皮發麻。

“誰在裝神弄鬼?”他站起身,幾步走到廳門口,正撞上那張愁雲慘淡的臉,楞了一楞,隨即皺眉道:“柳宿明?老夫正愁怎麽把你弄到手,你倒自己送上門來了?”

柳情似笑非笑:“怎麽,郡公爺不歡迎?”

白郡公退回廳內,擺了擺手,對下人吩咐道:“楞著作甚?沒瞧見有客來了?端茶來,看座。”

小廝忙忙捧了茶來,另有人搬過一張椅子,請柳情坐下。

柳情將那茶盅捧在掌中,湊到唇邊,慢慢呷了一口。

然後,他手一松。

“啪——”

茶杯粉身碎骨。

白郡公的臉色倏地變了:“你在做甚?”

柳情平靜地說:“我不喝逆賊的茶。”

白郡公覺得好笑,微微哂道:“你們這些讀書人呵,讀聖賢書讀傻了,還口口聲聲維護起皇上來?你可知道,你那位皇上,是怎麽坐上龍椅的?

當年他還是太子時,六皇子的母族給他設了個局,栽贓他謀反。

先帝呢,老糊塗了,還真信了那套說辭,要廢了他這個親兒子。太子自然不肯坐以待斃。他先下了手,把先帝……給請上西天。

可滿朝文武,有幾個服他的?是我,在那時候替他擺平所有的反對聲音。該封官的封官,該敲打的敲打,該滅口的……哼哼。所以你看,他們李家,欠我一個天下。”

“郡公爺,皇家欠你一個天下,那是你們君臣之間的事。可你也欠我一雙手。你挑斷我手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這雙手也曾朝你作揖行禮,尊你一聲‘郡公爺’?”

白郡公的眼神閃了一閃。永遠成竹在胸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心虛的神色。

“你偏要去追捧李家人,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我明白了。你這樣的人,永遠也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可你也別想再傷害別人了。笙國未來的天子,只能是小太子。”

白郡公馬上想到什麽,站起身來:“小太子去哪兒呢?”

柳情迎著那道要吃人的目光,扯了扯唇角。

“你猜。”

白郡公捏緊了拳,大步往外走:“讓開,我要進宮見太子。”

柳情擋在他面前,像一堵單薄的墻。

“我不讓。”

白郡公怒火更熾:“不讓?那我現在就殺了你!”

他返身,走到墻邊,一把摘下那柄懸了多年的長劍。

劍鞘上鑲金嵌玉,是難得的禦賜寶物。

當年白郡公替李家打下半壁江山,先帝龍顏大悅,親手把這柄劍掛在他腰上。滿朝文武都看著,滿眼的艷羨。

可先帝也是用這把劍,廢掉他一只手,懲罰他妻離子散、孤寡一生。

此刻,他的手握住劍柄,猛地一抽。

原是只想逼那擋路之人閃開,怎奈心中焦躁,手上不覺用了七八分力氣,偏偏柳情又不避不讓,只直直地立在那裏。

這一劍,插進他的胸膛。

白郡公訝異:“還不讓開?”

柳情握住他的手,含笑說:“父親,你殺了我吧。我是不會讓開的。”

那腔調柔柔的,像趴在父母膝頭撒嬌的孩童。

“你……你叫我什麽?”白郡公聽在耳中,猶如驚雷炸響,不由地瞪大眼睛,臉上驚惶、茫然,不知所措。

柳情看著他,看著這個方才還要殺他的人,看著這個讓他斷了雙手的人,目光裏沒有仇恨,沒有怨毒,只有溫柔悲憫的神色。

“父親。”他又叫了一聲。

白郡公棄了劍,趔趄著後退數步,又撲上來,擡手捂住那個還在流血的傷口:“你把話說清楚……你是我兒子?你怎麽會是我兒子?你胡說……你騙我……”

“紅痣……”他輕輕說,“我右臀上……有一顆紅痣……”

白郡公猛地張大嘴,那聲音拔成一聲嚎啕:“是你、是你……我的兒……你怎麽不早說……”

這些年來,他派人四處打聽,可什麽消息都沒有,像石沈大海,連個回響也無。他心裏早就不存什麽念想了,只當那孩子早就沒了,只當這輩子再也不會……

可誰曾想,他的骨肉,就在面前。

他親手捅進去的劍,正插在小兒子的胸口。這世間,還有比這更誅心的事嗎?

“你恨李家,恨了一輩子,”柳情靠在他懷裏,聲音越來越輕,“我也恨過你。可現在不恨了。只因你……過得也很……苦。”

白郡公聽著這一腔悲慟的言語,竟似一尊失了魂的泥塑,直挺挺地坐著,一動也不動。

柳情也不能言語了,他胸前那傷處猶自往外滲著血,一滴一滴,把身子裏的熱氣都快流盡了。

白郡公才醒過神來,緊摟著懷中漸冷的身軀,嘶聲大喊:“來人——!來人——!叫大夫!快叫大夫。”

門外腳步聲大作,幾個家丁沖進來,一見廳中景象,登時嚇得腿軟。

白郡公渾身是血,涕淚橫流:“大夫呢?!大夫在哪兒?!”

那家丁趴在地上,磕巴道:“郡、郡公爺……大夫……大夫都被您……”

“被本公怎麽了?!”

“前幾日您說城裏不安生,怕有細作混進來,把那些外來行醫的、坐堂的,全攆出去了……”

白郡公耳邊嗡的一聲,後面的字句聽不分明了。

他想起前幾天自己站在城樓上,看著遠處巍峨的皇城,覺得這天底下,沒有什麽是他辦不到的。

他那樣威嚴,那樣果斷,揮一揮手,所有礙事的人便該滾的滾,該殺的殺。

可到頭來,是他親手把自己的兒子,推上了絕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