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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舌劍唇槍辨龍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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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舌劍唇槍辨龍種

柳情腳下生風,溜得比兔子躥得還快。

成了家的小硯,就該滾回媳婦被窩裏膩歪去!成日跟在他這老鰥夫的屁股後頭轉悠,能有什麽大出息?

他柳宿明就是棵風幹的老鹹菜,又硬又澀,可見不得毛頭小子在自己面前,顯擺什麽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福氣。

多瞧一眼睛,多聽一耳朵,半夜裏酸水都能從喉嚨裏冒上來,噎得人打嗝。

柳大人一路溜回他的小宅子。宅子偏僻清冷,他站在堂屋當中楞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什麽,找出小硯成親時用剩的喜燭,抖著手點了。

屋子漸漸暖和起來,他又搬出一壇合巹酒,拍開泥封,往地上潑了一道,啞著嗓子,笑道:

“林二,瞧見沒?小硯那毛小子……真討著媳婦了。”

沒人應他。

他也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你從前總笑他毛手毛腳,要打一輩子光棍。可人家都成了家,往後生一窩崽子,熱熱鬧鬧的,就剩下咱倆了……你呢?你在地底下,又在折騰什麽幺蛾子?”

話音剛落,他忽然覺得背後癢癢的,像有陣風擦著耳朵邊飄過去。

猛一回頭,什麽都沒有。

可那燭火又晃了一下,晃得他心裏也跟著晃。

在那片跳動的火光中,那人仿佛就托著腮,吊兒郎當地蹲在他跟前,嬉皮笑臉道:“我能做什麽?左不過是和牛頭馬面劃拳吃酒,再不然就是扒著奈何橋欄桿,日日抻長脖子,去看你。”

柳情眼一熱,低罵道:“沒出息!地府裏年輕漂亮的鬼多得是,瞧我這塊風幹的老鹹菜作甚?你要真惦記我,怎的連個夢都舍不得托來?”

“你乖乖睡覺,爺夜裏就鉆進你夢裏,瞧你去了。”

柳情鼻尖發酸,還想再罵兩句,那聲音又搶在前頭,醋意洶洶的:“你要是敢夢見別人……哼,爺就在你耳朵邊吹一整宿的陰風,教你睡不著覺!”

“做了鬼還這般霸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誰讓你是爺明媒正娶的媳婦呢?”那聲音理直氣壯。

“誰是你媳婦!拜堂都是我一人拜的,做不得數!”

“怎麽不算?你當時對著我的棺材磕頭,我在下頭也接了你的禮。柳大人,這賬,你可賴不掉。”

“那你往後得多來看我。不然、不然我就不給你燒紙錢,叫你在地下做個叮當響的窮鬼。”

“傻情兒,”那聲音軟下來,“你好好活著,吃得臉蛋圓乎些,比給爺燒十座金山銀山都強。”

柳情狠狠眨了幾下眼:“你、你也要好好的。別跟地府裏的惡鬼打架,打不過就跑快些。還有,投胎的時辰到了,莫要貪玩,趕緊去呀。挑戶好人家,父母疼愛的,一生平平安安。”

他越說越急,話趕著話,像竹筒倒豆子。

“但孟婆湯,你少喝兩口,摻點水糊弄過去。千萬不要忘了我呀。”

窗外風聲嗚咽著卷進來,那只喜燭燒到了底根,火光掙紮著猛跳兩下,終於噗地一聲,滅了。

滿室漆黑,只剩他一個人。

柳情眼眶裏蓄著的淚到底沒忍住,順著腮邊滾進衣領。他踢了鞋,爬上床,將被子拉過頭頂,睡了個天昏地暗。

許是酒意上了頭,許是那混賬的話真靈驗了,這一覺睡得極沈,夢裏還見著個人影,穿著那身慣愛的桃紅錦袍,背對著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霧裏。

……

第二日,他睜開眼來,窗外天邊,只掛了半拉太陽,好似他被狗啃過的糟心日子。

揉揉眼睛再一瞧,嗬,哪是什麽日頭,是前排同僚朝服補子上,一只繡得呆頭呆腦的胖鵪鶉,正傻楞楞地瞪著他瞧。

那同僚胳膊一擡,整張臉也清楚起來。嘴皮子還上下翻飛,唾沫星子快濺到前排後腦勺了。

柳情捅了捅身側的官員,悄聲道:“這位爺今早是喝了參湯,還是點了炮仗?一張嘴都在嘚啵些什麽?”

隔壁官員板著棺材臉,一臉凜然:“國、之、大、事。”

柳情還沒探聽出個子醜寅卯,一道視線落在了頭頂。

禦座之上,李嗣寧俯看過來,頗為和煦地對他微微一笑:“柳卿,底下這群人,吵嚷著說太子不是朕的血脈。你,近前來,說說你的看法。”

柳情穩步出列,奏答說:“回陛下,這種捕風捉影的謠言,在民間傳了不止一日,好似茅坑裏的蒼蠅,趕走又飛回來。臣覺得,這次倒是個機會。正好順著蠅群來的方向,揪出那幕後養蛆的臟手。”

那位被比作茅坑蒼蠅的官員,急了眼,嗡嗡抗議:“柳情!你休要血口噴人!本官奏稟此事,正是為了維護皇家血脈。我看你在此汙蔑忠良,才是居心叵測。”

柳情馬上捂住胸口,裝出痛心的樣子:“哎呦,大人,您這話真是往我心裏紮刀子。我和您一樣,都是為了朝廷好。您怎麽把我當成敵人呢?下官心裏,可一直把您看作自己人啊。”

滿殿文武聽了這段挖肝瀝膽的剖白,目光全籠向了另一邊,仿佛那位蒼蠅大人才是心胸狹窄、無理取鬧的小人。

陸酌之冷眼旁觀至此,適時提點道:“事關國本,不是兒戲。你既言之鑿鑿,手中肯定有證據。還不快點呈上來。”

那官員連聲應和:“對!對!本官有證人!”

陸酌之點點頭,示意他但說無妨。

官員得了聲援,精神大振:“此人便是親手抱回太子的女子。陸大人也曾見過她!她可親口作證,太子並非陛下親生。”

話音落下,滿殿靜待。

片刻過去,殿外仍是毫無動靜。那官員額角漸汗,不住向殿門張望。

終於,一名親隨搶入殿中,小聲稟報:“大人,那、那姑娘……被人劫走了!”

柳情:“喲——這可真是奇了。一個大活人,青天白日的,說沒就沒了?難道是學了甚麽隱身遁地的仙法?還是說,有人存心拿我們滿朝朱紫當猴子耍呢?”

陸酌之回擊道:“證人遇險,恰好證明其所言非虛。若非真相足以撼動朝綱,何至於遭人滅口?”

柳情“嘖”了一聲,驚嘆道:“照您這麽說,明日我當街嚷一句‘陸酌之要造反’,回頭我若被人套了麻袋、敲了悶棍,陸大人您這‘反賊’的罪名,是不是就算鐵板釘釘,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這番刁鉆刻骨的類比,氣得一旁陸太傅氣血倒湧,五內沸然。若非身在金殿,他早已擼袖上前,替兒子罵個痛快了。

陸酌之倒很平靜:“證人之有無,本就不重要。真的,奪不走;假的,也成不了真。”

“巧了,下官與陸大人,這回倒是英雄所見略同,”柳情撫掌一笑,“民間不是有‘滴血認親’的古法嗎?是真是假,一碗清水,立見分曉。”

“可。”

“臣附議。”

二人難得同聲共氣,眼看將要敲定流程、分派人手分,禦座上的皇帝反倒不樂意了:“朕看你們是戲文聽多了,腦子也跟著壞了。朕的太子,是社稷之本,不是街口認領的貓崽狗崽,由得你們拿碗水來驗著玩?”

柳情立即道:“皇上聖明!太子是不是龍種,陛下自己能不知道嗎?你們懷疑太子,不就是懷疑皇上連自己兒子都認不清嗎?”

一口碩大的黑鍋從天而降,震得眾官員面面相覷,紛紛在心裏叫起撞天屈。

“怎麽都不作聲了?”柳情挑眉,“不會真被下官說中了罷?各位同僚平時私下,都是這麽議論皇上的?”

一片安靜中,柳情整理好衣冠,對著禦座恭敬一揖,一臉忠誠地說:“哎,下官可就不同了。我這心裏頭啊,對陛下只有敬重,斷不敢存半分這等大不敬的念頭呢。”

一番胡攪蠻纏讓天家顏面掃地,也堵住了悠悠眾口,李嗣寧只好捏著鼻子,咽下這口氣。

柳情過足了嘴癮,心頭大好。散朝後,饜足地咂咂嘴,搭在漢白玉欄桿上吹風。

陸酌之站在相鄰廊下,兩人中間僅隔著一道窄窄的石欄。

柳情又不暢快了,質問道:“旁人糊塗,看不清利害,怎的連你也跟著犯渾?今日在殿上你為他們說話,是想讓江山不穩嗎?”

“柳大人似乎忘了,你我只是普通同僚。陸某行事,何須向你解釋。”

柳情被他當初親口劃清界限的話噎住,不甘道:“陸酌之,我認識的你,從來最是冷靜自持。何時也會因私廢公,放任朝局動蕩?”

“道不同。”

陸酌之摘下頭頂烏紗,斜抱在懷,拾級而下。

“酌之!”

柳情聽到腳步聲遠去,捏緊拳頭,還是喊出來了,然後幾步追上去,堵在陸酌之跟前,像個理虧又嘴硬的孩子。

“我……”

他說了一個字,又卡住了。

陸酌之低頭看他,那淡了許久的眼底,忽然有什麽東西動了一動。

“你什麽?”

柳情笑了一下:“……我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麽辦。”

陸酌之把烏紗帽往臂彎裏挪了挪,騰出一只手。

那只手擡起來,落在柳情肩上,輕輕按了按。

“知道了。”他冷冷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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