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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慈父溫言慰癡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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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慈父溫言慰癡兒

春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地落著水珠子。

柳情單衣赤足,坐在石階上,望著那一窪化開的雪水,魂靈也隨著一同消融了。

青硯從院門外奔入,雀躍道:“少爺!快醒醒。您看,誰來了。”

柳情眼珠遲緩地轉了轉,癡癡地問:“誰來了?”

青硯蹲下身,指向門外那道風塵仆仆的身影,幾乎要落下淚來:“是老爺!是咱們老爺,從老家千裏迢迢,親自來看您了。”

那身影漸近,踏著濕潤的鵝卵石小徑,快步走來。來人約莫四十上下,瘦臉高顴,眉宇間刻著常年勞作的風霜。

他本不該在這農忙的時節離開老家。

家裏有一窩張嘴等飯吃的孩子,田裏剛下種的秧苗等著他侍弄,衙門那攤子的仵作活計也一日都離不得人。

可他的兒子在外面受了傷。不是磕破皮肉的那種傷,是村裏老人說起時會搖頭嘆氣、說“魂叫勾走了”的那種傷。

田裏的苗托給了鄰居,差事求同僚頂替,幾個小的孩子全數塞給大的照顧。

然後,他就上了路。

在開春的日頭底下,看見了坐在石階上的兒子。

那麽小小一團,薄得跟紙糊似的,風一刮就能給吹沒了影。

柳情也看見了他,嘶啞地叫出聲:“爹……!”

柳老爹摸著兒子的臉,左瞅瞅右瞧瞧,捏捏那條胳膊,又拍了拍單薄的後背,頓時捶胸頓足起來:

“哎喲我的憨娃喲!你在老家頓頓能幹三碗飯,扛起兩袋米還能追著山裏野豬跑,咋到了這金陵城,就給養成一根細伶伶的黃花菜嘍?”

柳情呆呆地聽著,那些“扛米袋”、“追野豬”的嚷嚷,像隔著一層霧,飄進耳朵裏。

他眨了眨眼,發出一點幹澀的氣音:“爹,金陵的米沒咱家地裏的長得瓷實,頂不住餓。”

“傻崽,怕什麽!爹帶米了,整整兩麻袋新米。爹就在這兒,好好給你養回來!”

青硯支起小鍋,柳老爹親自淘米添水,熬了滿滿一鍋稠糯的白粥。

柳情捧著碗小口吃著,溫熱米湯下肚,臉頰也紅潤起來。

柳老爹一邊替他添粥,一邊絮絮叨叨:“家裏都挺好,你二弟能頂門立戶了;老三那小子,嚷嚷著要去邊關掙前程;還有你小妹,前些日子有人上門說親了。”

柳情放下粥碗:“說到親事,小硯的終身大事也該操心了。王家那姑娘,已等了他好些年了。”

青硯臊得滿臉通紅:“我、我還得伺候少爺呢!”

柳老爹拍他腦門:“傻小子!成了家一樣能伺候你少爺。難不成讓你少爺看著你打一輩子光棍?”

柳情也說:“是啊,小硯。總不能讓我耽誤你一輩子。看著你成家立業,我心裏才踏實。”

柳老爹聽出這話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蕭索,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柳情從兩人間抽身,開了箱籠,將散碎銀兩、體面物件並禦賜珍寶逐一擺開,聲氣平和:“這些銀子,盡夠給弟妹們操辦婚嫁、供爹爹您頤養天年了。餘下的,便在金陵城裏置辦一處宅子,也好讓小硯將來娶妻有個落腳的地界。

小硯的前程我也相看好了,已在官學書院替他謀了個典守書庫的職分。那山長原是我的舊識,為人敦厚,自會多加看顧。”

柳老爹心下陡然一沈,拉住他手腕道:“我的兒啊,你這是要做甚?”

柳情微笑著說:“沒什麽啊,爹,真的沒什麽。”

是夜,一輪皓月當空。

窗扇支起,夜風帶著濕涼氣漫進來。父子二人並頭躺在涼席上。

“小時候,咱爺倆也常這麽躺在院裏看月亮啊。你那時小嘴叭叭的,從星星說到螢火蟲,自個兒都能嘀嘀咕咕說上大半夜,最後總是你小舅熬不住,把你扛回屋裏去睡。你還不依,踢騰著腿不肯進屋。”

柳老爹本意是說些舊事松松兒子的心,身旁卻半晌沒聲響。靜默中,只聽見極力壓抑著的、細碎的吸鼻聲。

“傻兒子,哭啥?”柳老爹歪過身。

柳情把臉埋進枕巾,積壓已久的悲苦決堤而出,嚎啕道:“爹……他沒了……溫玨……溫玨他再也回不來了……”

柳老爹早聽聞林家二郎歿了的信兒,此刻見兒子這般模樣,不由鼻酸眼熱,將人摟緊了:“哭罷,我的兒,哭出來,心裏便松快些。”

“爹,他為了護著我,替我擋了刀,就死在我懷裏。血那麽熱,我怎麽捂都捂不暖。”

柳老爹聽得肝腸寸斷,一遍遍撫著兒子的脊背:“爹知道,爹都知道。可這人世無常,就如河裏的水,流到何處,都由不得自己。你二人有這一場情分,他肯舍命相護,許是前生欠下的債,今生來還啊。”

“爹,兒子不信什麽命數。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來去無常、只為還債的鬼!我們之間的情分,是日積月累、一點一滴用真心實意換來的。”

柳老爹被他這話頂得一噎,心下雖覺此念過於癡直,但也不忍再逆著他的性子,順水推舟道:“是了,爹是老糊塗了,盡說些迂腐話。你正年輕,心裏頭是一盆火,爹不該潑這盆冷水。”

不知哭了多少時辰,那悲聲漸漸歇了。

柳情仰面望著窗外那輪冷月,氣若游絲:“爹,兒子是真的累了,渾身一點力氣也沒了。您說怪不怪,這金陵城的月亮,看著就是比咱渝州的要冷上許多。”

“渾說!月亮掛在天上,哪裏有分冷暖。等你身子骨爽利些,爹就帶你回老家。咱渝州山水最養人,回去吃新米,看油菜花,聽你妹子唱山歌。爹再給你燜一鍋臘肉豆飯,香掉你舌頭的那種。”

柳情疲憊地合上眼,聲氣愈低:“好,爹,咱們回家。”

月輪西沈,日頭東升。

柳老爹一覺醒來,伸手往枕間一探,竟是空的。他骨碌坐起,朝外間喊:“小硯!你可瞧見你家少爺了?”

青硯正端著熱水進來,眼皮還帶著睡痕,四下張望便慌了:“老爺,我剛才在竈間添火柴,沒聽見少爺起身的動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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