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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陸郎抗婚訴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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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陸郎抗婚訴真情

一頂錦帷暖轎從林溫玨的私宅,擡進了養心殿。

兩個小太監在前開道,後頭跟著太醫院院使並四位禦醫。

一群人烏泱泱站了半屋子,連空氣裏都飄起苦絲絲的藥味。

李嗣寧等不及旁人,自己上前掀了轎簾,伸手攙出那個裹在狐裘裏的病美人。又朝外圍道:“都給朕瞧仔細了,若診不出個子午卯酉,休怪朕摘了你們頂上烏紗。”

左右禦醫得了旨,面色惶惶,挨個上前,捧著柳情的手仔細查驗。

但凡自己透出半句“不好”,這些杏林聖手少不得要受牽連。柳情抽回手,攏進袖中,向禦座道:“臣這傷不礙事,尋個清靜的地方養傷便好。不用麻煩這些太醫。”

“哦?愛卿打算去哪裏靜養?”

“城外草舍一間,能望見青山綠水便好。”

“倒也雅致,朕撥一隊禁衛隨行伺候,也好護你周全。”

“臣不喜歡外人叨擾,也不敢再耗費公家的人力物力。”

“朕明白了,你這是在怪朕?”

“君要臣死,臣尚不能辭,又怎敢……又怎麽會怪陛下呢?”

“宿明,你受了苦,朕這裏——”李嗣寧疊著手,壓在自己胸脯上:“也很疼。你不能把這份疼,就這麽粗暴地,歸結成皇帝對臣子的尋常關切。這些時日,朕調兵遣將、攻打邊國,不正是要替你討個公道嗎?”

“皇上發兵,是真惦記著替臣解這口惡氣,還是為了開疆拓土?”

這話問得直白,近乎僭越。

普天之下,哪家君王不盼著自家地盤再寬敞些?

個個都恨不得把鄰國的名山大川都搬來自家院裏,當個盆景擺著賞玩。

是,他李嗣寧確實是嫌龍椅不夠寬敞,總眼饞著邊國那幾座富得流油的礦山,又想著要多圈上幾百裏風吹草低見牛羊的牧場。

可這肚裏的盤算,能擺在明面上說破嗎?自然不能。

便如同偷嘴的貓兒,縱使滿屋子魚腥味,也要端正蹲在博古架上,矜貴地舔著爪毛,裝作一派與世無爭的恬淡模樣。

他說:“我們笙國,容不得蠻夷折辱臣子。宿明,這仗是為你出氣,可更是為社稷顏面打的。你應該明白朕的難處。”

“六王爺呢?皇上準備怎麽發落他?”

“老六他通敵叛國,會有國法伺候的。”

柳情再度欠身:“臣沒有疑問了。臣先行退下。”

“慢著。朕聽說,你與林宰相近來不太痛快?”

“臣與林相那點齟齬,哪裏比得上六王爺與邊國世子的交情,更值得陛下費心。”

李嗣寧朗聲一笑:“放心,那對野鴛鴦自有去處。等料理幹凈了,朕親自給你和林溫珩說和,保管教你們比從前更蜜裏調油。”

柳情無聲道:我與他鬧到這步田地,難道皇上就沒在背後推過一把?

李嗣寧手上用力,扳著他的肩膀,迫使他擡起頭,對上自己的視線。

“你不相信朕的話嗎?”

離得這樣近,柳情才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張臉。

其實,李嗣寧生得不差。

他的六弟,只比尋常男子略清秀些 ; 而他,卻幸運地承襲了皇室一脈最為優越的骨相,有著淩駕眾生的清貴氣度。

若是看得再仔細些,或許還會發覺,他那來自正統龍脈的眉眼輪廓,和柳情之間,有幾分隱約相似的線條走向。

像是同一座名山裏采出的兩塊好玉,一塊被供進了太廟,受著萬民香火;另一塊卻流落市井,沾惹紅塵。

只是從前,柳情要麽低眉順眼,不敢直視天顏,要麽心裏裝著旁人,從未想過,要認真地瞧一瞧這張天底下最尊貴的臉。

“皇上,臣信您。但臣真的累了。請您容臣歇一歇罷。”

出了殿門,太監就要招呼轎夫,柳情卻擺擺手:“不坐轎啦,我腿腳還好,想走走透透氣。”

那太監年紀還小,一張臉皺成了苦瓜,小聲道:“您腿腳是不酸,可咱家這跑前跑後、來來回回倒騰的小短腿,都快顛成兩根軟趴趴的熟豆角啦!”

兩人正慢吞吞拐過宮道,忽聽得馬蹄聲疾。

兩騎快馬擦身而過,卷起好大一片灰。

小太監撲打起衣袖,跳腳罵道:“哎呦餵!哪家的短命鬼趕著投胎呢?嗆了咱家滿嘴的灰!”

柳情渾身一震。

那藍衣客戴著面具,可策馬的架勢,腰背的線條,與他那失蹤多年的小舅一模一樣。

饒是匆匆瞥了一眼,他也絕不會認錯。

兩條人腿哪裏跑得過四只馬蹄子?那兩騎轉眼已奔至城門,柳情氣喘籲籲沖上城樓,扶著垛口連連揮臂。

下頭白梅姑娘聞聲擡頭,嗤嗤一笑:“公子快看,柳大人這是舍不得咱們,特意登高相送呢!”

謝立目不斜視,一夾馬腹沖出城門:“邊關軍情緊急,你我還得去助父兄一臂之力,不要為閑人耽誤了正事。”

柳情望著消失在塵土中的背影,自己先笑了。小舅這會兒該在老家抱著嬌妻美妾,膝頭爬著三五個喊爹的胖小子才對,哪裏能是邊關殺伐的謝家公子?

轉頭又想到林溫珩的冷面絕情,心思越發慘淡。

他也是個心高氣傲的人,被人用汙言穢語作踐至此,縱使其中真有天大的緣由或誤會,那點昔日情分,也如同摔碎的明鏡,再也拼不回原樣子。

回到宅中,他栓死房門,學著烏龜縮進殼中,任青硯在門外哭腫了眼,林溫玨天天帶著食盒吃閉門羹,他也硬著心腸不理不踩。

過了半月有餘,這日他忽然拔了門閂。

守在外頭的林、硯兩人驚喜望去。

柳情邁出門檻,手中握著一把頭發:“備紙墨,這頂烏紗帽壓得爺脖頸酸,該卸了。”

兩嗓子驚呼同時響起:

“什麽?少爺要辭官?”

“什麽?小柳兒要辭官?”

*

正是掌燈時分,陸府花廳裏擺著四碟八碗,父子二人對坐用膳。

陸酌之剛夾起一片鰣片魚,還未送入口中,手中的筷子便跌落在瓷碟邊:“什麽?他要辭官?”

府中丫鬟上前撤換碗碟,另奉兩道新肴。

陸太傅扯過手巾擦了擦嘴角,連連冷嗤:“皇上朱批都已準奏了,輪得到你在這兒摔筷打碗的?枉你平日總端著世家公子的派頭,為了個外人,把十多年修來的禮儀體統,全餵進狗肚子裏去。”

“是兒子失禮了。可他手都廢了,要是再失了官袍傍身,往後……”

“嗬!他往後風光也好,落魄也罷,與你有何相幹?輪得到你操心!”

見兒子悶頭不語,老爺子另起話頭:“倒是你,雖因荊州糧草著火,這回升遷暫且擱下,但為父在吏部經營這些年,保你兩年後坐上少卿的位置,如同翻翻手掌,輕而易舉。”

“兒子明白,一定加倍用心,絕不辜負父親的栽培。”

“你明白個什麽?!”陸太傅火又上來了,手指頭敲著桌子,“官場仕途要鉆營,傳宗接代更要緊。你看看你,二十歲的年紀,房裏連個疊被暖床的通房都沒有。難道要等著皇上開恩,賞你個誥命夫人,你才肯開枝散葉?”

陸酌之默默聽著父親的訓斥,臉上沒什麽表情。等老爺子話音稍歇,他拿過湯勺,從燉盅裏舀了碗百合雪梨羹,雙手奉到父親面前:“父親息怒,先用些湯。”

“明日好生收拾收拾,去相看寧家小姐,”陸太傅接過甜羹,呷了口潤喉,“那可是聖上母族的千金,模樣標致,才情出眾,對你日後的前程大有裨益。這樣的親事,多少王孫公子擠破頭都求不來。”

陸酌之聽到這裏,湯也不餵了。他撩起衣擺,跪倒在地:

“兒子寧死不成這門親。可違逆父親是不孝。您不如現在就打死我這個不孝子,也省得日後惹您心煩。”

陸太傅一腳踢翻凳墩子,抄起手邊的湯碗,要朝兒子砸過去:“反了!真是反了!為父辛辛苦苦為你鋪路,你倒好,要以死相逼,當個斷子絕孫的孽障。”

管家撲上來攔腰抱住:“老爺使不得!這滾湯潑上去,可是要留疤破相的。”

兒子這張俊臉隨了自己,真要毀了也確實可惜。陸太傅舉著的碗到底沒摔下去,只喝道:“把這孽障關進祠堂!”

兩個壯碩家仆上前要攙人,陸酌之掙開他們,自己站起身往外走:“父親就是把兒子關到發黴長毛,也關不出娶妻生子的心思。”

“砰”地巨響,房門落了一把黃銅大鎖。

老管家隔著門縫遞話:“我的好少爺,幹嘛跟老爺頂嘴呢?寧家小姐的畫像老奴瞧過,委屈不了您。您死活不答應,該不會是心裏有人了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您就透個底,老爺平日那般疼您,未必就真不依啊。”

裏頭人問道:“若他門第寒微,並非什麽千金小姐呢?”

“這有何難!咱們先把人接進府,擡作貴妾,好吃好喝供著。等往後生了哥兒,老爺見了白胖孫子,哪還有不高興的道理?”

“我陸酌之既認定了人,便要三媒六聘、八擡大轎迎作正頭夫人,豈有讓他屈居妾室的道理?”

“成成成!”老管家連聲應和,“就讓她當正頭娘子。 ”

又是一陣更長的沈默。

“若我看中的,根本不是個女子呢?”

管家喉間擠出嘶嘶的冷氣,哆嗦著唇:“我、我的好少爺,這話可不敢渾說。您近來詩會赴多了,都被那些唱南風詞的浪蕩子帶壞了去。”

“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我從前覺得,男子相纏是天下至汙至穢之事,現在依舊認為龍陽斷袖有違常倫。可我偏偏就是念著他,想著他,夢裏是他,醒著也是他!哪怕他……他是個須眉男子,我這輩子,也認了!”

管家腦袋裏“嗡”的一聲,像只葫蘆般,由祠堂跌進了書房。

“老爺,不好了!少爺中、中了邪!說要、要討個男子做正房夫人。”

陸太傅正拿著銀剪子,修理案上的青松盆景。聽得這話,手中的剪子卡在了兩根松枝交錯的虬結處。

“果不其然——他還是惦記著那姓柳的騷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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