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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偏將癡慕作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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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偏將癡慕作仇意

那包裹,林溫珩自然沒有機會收到。

禦書房裏,小太監跪在地上,雙手捧個絹布包袱,道:“陛下,南疆加急截獲的都在此了。”

天子正批著折子,忙把禦筆往邊上一丟,伸手挑開了那包袱的結扣。

裏頭先露出幾頁信紙。他用兩根指頭拈起來,再抻平展開,輕飄飄掃了兩行。

這一看,那握著信紙的指節,倏地繃緊了。

字字含情,句句生香。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柳情。如此的放浪形骸,鮮活又生動。

恍如親眼目睹那顛鸞倒鳳的光景,他怔怔靠在龍椅裏,半響才從那旖旎幻象中抽離,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再拎起那身小衣,才一抖開,就嗅得一股子草木清香。

他把衣裳捂在臉上,癡癡地嗅。那氣息鉆進肺腑,絲絲縷縷,攪得他心頭又酸又澀,又羞又臊。

可這衣裳,這氣味,這上頭點點滴滴,都是給別人糟蹋去的,半點兒也不曾留與他。

想到此節,他臉色由迷醉轉為陰沈,轉而把衣裳團皺了,按在胸口,牙關咬得咯咯響。

小太監侍立在旁,偷眼瞧著裏頭那位對件衣裳又摸又嗅的皇帝,心裏直犯嘀咕:萬歲爺還有這麽一樁說不出口的癖好?

又想起宮裏老太監們私下嚼舌根,說陛下登基這些年來,後宮形同虛設,男男女女都近不得身。

他當時以為是胡謅,現在親眼見著這位對件衣裳都能纏綿悱惻的模樣……

他暗地裏咂摸,樂了:“莫非萬歲爺不是不想,而是實在不行?哈哈,這和我們下面挨過一刀的,有什麽區別!”

這念頭一冒出,他頓覺自己窺見了什麽了不得的天機。

一時間心亂如麻,時而憂心起江山社稷,皇帝無嗣,國本動搖可如何是好;時而又同情起那件被萬歲爺摸得都快起毛的小衣。

唉,也不知是哪位主子的貼身物件,居然遭了這般罪過。

突然,一堆折子從禦案上滑落,蹦到他腳下。

小太監嚇得一哆嗦,還以為自己方才那些大逆不道的腹誹被陛下聽了去,兩條腿肚子全軟了。

李嗣寧捏了捏眉心,懶洋洋地吩咐:“去,給柳宿明遞個話。”

小太監趕緊豎起耳朵。

“就說朕體恤他最近辛勞,讓他這幾日在自己窩裏呆著,別出來瞎晃悠了。再多派幾個人手,好好守著他。”

小太監得了吩咐,顛顛地往柳家宅子趕。

青硯小嘴撇上了天,哼道:“我們家少爺啊,出門去玩,從來都不帶我!公公,您問我,我問誰去?”

小太監碰了個軟釘子,又想起這兩日聽來的閑話,拐去了林府。

門房進去通稟,沒一會兒,裏頭就傳來林老太爺中氣十足的怒喝。緊接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院就黑著臉出來,把他轟出了大門。

小太監接連吃癟,氣呼呼地站在街心。

柳情既不在柳宅,也不在林府。他人在六王爺府上。

園子裏,柳情盤腿坐在鋪了錦墊的矮榻上,托著束鈴鐺,叮叮當當地逗弄腳邊的細犬。

六王爺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眉頭越擰越緊。

那連綿不絕的鈴聲,像有根針在他腦仁裏不停地鉆。

他忍無可忍,猛一拍石桌,喝道:“別搖了!本王頭都疼了。”

柳情故作不解,兩指夾著鈴鐺,又是悠悠一晃:“王爺昨日命人給每只狗都系上這鈴鐺,怎的今日就聽不得了?”

“那能一樣嗎!”六王爺白他一眼,“狗兒搖鈴,那是活潑可愛,聽著喜慶。你搖這鈴……哼,簡直是魔音灌耳,折磨本王耳朵的!”

“如果是世子爺搖的鈴鐺,王爺聽著,還會覺得討厭嗎?”

六王爺被戳中了痛處,眸色沈了下來:“柳宿明,你也敢來打趣我!是不是皇兄讓你來做說客的?我都明白,兩國邦交,大局為重,哪有讓兩個男子聯姻的道理。”

柳情放下鈴鐺,神色認真起來:“皇上沒有讓我來,是我自己想來。王爺,宿明今日不想同您講什麽家國大義、是非道理。”

他迎著六王爺審視的目光,緩緩道:“我只問一句——您對世子爺,是非他不可嗎?哪怕他並非世人口中的良人,這段情緣也註定坎坷難行,您也認定他?”

六王爺神色間顯出幾分倉皇,目光閃爍,似有動搖。

柳情見狀,繼續道:“世子視我如眼中釘、肉中刺,屢次設局刁難,甚至欲除之後快。平心而論,他的人品實在算不得光明磊落。”

“況且,以世子的性情,他絕無可能長久留居我國,到頭來,只能是王爺您一味遷就,隨他遠赴異域,遠離故土。”

“我在想,王爺您這樣驕縱肆意慣了,若是日後身處異國他鄉,習俗不同,又舉目無親,到時候,您受了委屈,該向誰說呢?”

六王爺靜靜地聽著,忽然露出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抓起榻上那束鈴鐺,扔到地上,一頓胡踢亂砸。

“柳宿明,你……你明明只有一顆心,卻要把它掰作好幾瓣,一瓣給了皇兄,一瓣給了林相,現在還舍得掰下一小瓣,來關心我?”

柳情聞聲,整個人驀地一僵。

這話……何其熟悉。

幾乎與記憶深處的聲音,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當年,那個與他同甘共苦卻反目成仇的同科鄭書宴,也曾用著苦澀的語氣,嘶聲質問過他:

“柳宿明,你這一片心到底要分成幾瓣?”

“我傾心於你,早已不是一日兩日了。”

而如今,眼前這位六王爺,頂著一張人畜無害、甚至有些天真的面孔,竟也說著近乎相同的話。

但終究是不同的。

他想,以這位王爺的簡單心性,大約也不會存心騙自己。

於是,他略定了定心神,坦然擡眼。

“下官只是見著了,放在了心上,就忍不住要管一管。王爺若覺得煩,就當是我多事了吧。”

六王爺眼神透出幾分狠絕,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幾乎是吼了出來:“好!柳宿明,你說得對!本王就是覺得你煩!煩透了!以後我的事,用不著你管!你不許再管!聽見沒有?!”

隨即,他看也不看柳情,牽了條細犬,徑自出門。

沒過多久,金陵城最熱鬧的酒樓裏,正喝酒劃拳的客人全聽見地板被踩得咚咚山響,仿佛有千軍萬馬殺了上來。

六王爺把懷裏那只細犬,往櫃臺前一拴,那畜生趴在當堂,吐著舌頭哈氣。

掌櫃小跑迎上,蝦著腰打秋千:“呦!今兒是什麽風,把您這尊大佛給吹到我們這小廟裏來了。”

六王爺從櫃臺拈了顆腌梅子,丟進嘴裏:“少跟本王扯閑話,林二他鉆哪個狗窩裏挺屍呢?”

掌櫃縮著脖子,指向二樓:“林二爺醉得快不認識爹娘了。”

話剛說完,六王爺踩著吱呀亂叫的木梯沖上樓。

林溫玨癱在門邊氈毯上,四仰八叉。桌上糟鵝掌啃得七零八落,地下滾著三四個空酒壺。

六王爺皺了鼻尖,劈手奪過酒壺,澆在他頭上。

“我說這幾日怎麽找不到你,合著是躲在這兒,當起縮頭烏龜啊。”

林溫玨一個激靈,嘿嘿傻笑起來:“你那舊相好千裏送上門來,你自然春風得意。哪像我……”

六王爺氣笑了,擡腳踢開個擋路的空酒壺,挨著他坐下:“瞧你這點出息。金陵城裏俊俏公子一抓一大把,你偏抱著根撈不著的骨頭淌哈喇子?”

“你懂什麽,那些粉頭小倌,哪個比得上我的好情兒半根手指頭……”

噗地一聲,六王爺把嚼得沒味的腌梅子吐在地上:“是是是,你的柳宿明是天仙下凡。可人家龍床上滾得,你大哥榻上睡得,你這冤大頭卻連口湯都撈不著。”

林溫玨雙手撐住桌沿,晃起身來,醉乎乎道:“老六,你實話跟我說,你是不是也喜歡他?”

六王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仰面“哈”地一聲,放聲大笑起來。

那笑聲越笑越響,越笑越癲,直笑得前仰後合,才猛地收住,然後伸出一雙大手,狠狠搡開林溫玨。

林溫玨爛泥般癱軟下去,徹底醉死。

六王爺拿腳尖戳了戳他,又用靴底在他肩頭一壓,最後踹上一腳。

“你算個什麽東西……你也配……也配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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