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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探觀訪姊訴舊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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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探觀訪姊訴舊情

六王爺挽起袖子,正費勁按著只撲騰的細犬,空著的那只手朝柳情胡亂招了招。

這位爺養的都是精悍靈巧的細犬,自己卻生得像禦前的金元寶,圓臉杏眼,眉目間一團被驕縱慣了的呆氣。

柳情在樹下遠遠瞧著,心裏冷笑:皇上金口玉言都免了我伺候你這祖宗,憑什麽你招招手,我就得搖著尾巴湊過去?

他扭過頭去,權當自己耳朵聾了。

那六王爺看使喚不動他,自己踩著高筒靴蹬蹬走來,把一條腿斜斜蹺在那樹幹上,嘴裏猶自歪纏:“嗬,好大的架子!難道還要本王八擡大轎請你過來嗎?”

柳情單只手扶住樹幹,軟軟嘆氣:“陛下剛說了讓下官歇歇,王爺轉頭就來使喚我。您說,下官是該聽您的好,還是聽陛下的好呢?“

六王爺勃然大怒,連架著的腿都忘了收:“你還敢挑撥本王與皇兄的關系?”

“王爺這可是冤煞下官了。陛下疼我,王爺用我,我這小小主簿夾在中間,被兩頭揉*搓,腰都快折了,哪還有力氣挑撥?”

這話好似一壺西湖龍井,濃得連旁邊那群細犬聽了都要開始掉毛。

六王爺呸了一聲:“皇兄是沒見過世面,才會瞧上你這路貨色,本王可不吃你這套。”

柳情心說,您就是想吃我這一套,我還不樂意上您那桌呢。

六王爺越說越來勁,手指頭上下飛舞,都快戳到他鼻尖:“被狗啃了不知躲,被龍盯上不知逃,跟只被揪住後頸皮的貓一樣,四只爪子瞎撲騰,連蹬腿都蹬不對地方,你說你蠢不蠢?”

柳情心裏頭像是被金元寶的尾巴掃了一下,又涼又癢。沒想到這六王爺平日裏頂著個狗腦子,偶爾竟也能吐出幾句人話。

他垂著腦袋:“王爺點撥的是,我可不就是天下第一號的蠢貨。”

六王爺不樂意了。他就愛看柳情梗著脖子跟自己頂嘴的犟勁,這突然認慫的模樣實在無趣。

“喪什麽氣!走,本王帶你去個地方散散心。準比在這兒當孫子強。”

紈絝子弟要尋快活,左不過是秦樓裏吃花酒聽艷曲,再不然便是賭坊裏擲骰鬥牌,還能有什麽新鮮去處?

二人乘的青緞小轎三轉兩轉,穿街過巷,最後在一處碧瓦清幽的道觀前落定。

柳情偷眼脧著六王爺那團錦袍裹著的瘦條身子,靴尖在轎底碾了又碾,恨不得當場把這廝踹下轎子。

狗王爺平日裏看著呆頭呆腦,原來是裝憨賣傻,竟敢摸到這地界來偷腥了。

呸,色中餓鬼!連道觀裏的仙子也敢惦記。

可如今自己好比塊剛出籠的肉包子,既被這祖宗叼在嘴裏,管他是要往佛堂鉆還是往道觀蹭,少不得都由著他性子胡鬧。

且先咽下這口氣,待明日早朝,定要把他“穢亂清修之地”的罪狀,用笏板狠狠捅到禦前去。

六王爺早撩袍跳下車駕,回身見他還在車裏磨蹭,哼了一聲:“怎的?難道還要本王親自抱你下來嗎?”

眼見那祖宗真要伸手來撈他,柳情慌得滾下車輦,低眉順眼跟在後頭。

那道觀不甚宏闊,卻收拾得別有洞天。森森綠蔭籠著粉墻,竹籬間錯落種了幾株不知名的花樹,枝頭正開著些茸茸白花,風一過,簌簌地落下香雪。

六王爺放著正中氣派的朱漆大門不走,偏領著他往狹小角門鉆。

柳情看在眼裏,心下越發篤定,這廝就是個慣犯。

行不過十餘步,外院轉出兩位綰著雙鬟的道姑。當先那個丹鳳眼,見著六王爺也不施禮,只拿手掩著嘴笑:“王爺今日又跑來討食?上回順走的蜜餞,可還合口?”

六王爺撩了衣擺,尋個石墩坐下:“好姐姐,我今日又惦記起你做的素火腿,夢裏都饞醒好幾回。”

旁邊那個鵝蛋臉道姑拿了塊杏仁糕過去,然後打量起柳情:“這位是……”

柳情忙上前執禮,心中慚愧不已。原來這祖宗興師動眾的,是專程來打秋風。自己滿腦子齷蹉心思,才是那個真正小人。

四人在外頭石桌旁落了座。六王爺左一筷素火腿,右一塊芙蓉糕,不多時吃得肚皮滾圓,歪在石凳上揉著肚子嘆氣:“皇姐姐在這兒過得可好順心?”

那鵝蛋臉的道姑給他拍著背順氣:“前兒殿下還念叨您與皇上呢,說兩位弟弟都長大了,她心裏惦記得緊。”

柳情心頭雪亮,六王爺口中的“皇姐姐”,正是那位與白郡公有過一段情愫的長寧公主。

他問道:“王爺既然惦記,為何不進去與殿下說說話?”

兩位道姑對視一眼,面露難色。六王爺擺了擺手:“告訴你也沒什麽要緊。”

“宿明願聞其詳。”

“那年北邊鬧饑荒,你是不知道,路邊的死人都堆成山了。”

柳情垂眼不語。養父就是那年把還沒滿月的他撿回家的。

“父皇為了給災民祈福,就讓皇姐姐帶發修行。可恨的是下了死令,不許她踏出清修院半步,任誰也不能進去探望。連本王,這些年來也只能在外院打轉。”

“老天爺不肯下雨,與深宮裏的公主何幹?這豈不是荒唐。”

六王爺也不計較他罵自己親爹荒唐,只是苦笑:“或許是因為皇姐姐是宗室遠親,不是親生骨肉。父皇用起來才格外舍得吧。”

過了一會,他又嘆道:“我和皇兄都是皇姐姐一手帶大的。她從前常帶著我們翻宮墻、鬥蛐蛐,騎馬射箭樣樣都比我們強,還是這世間難得一見的美人。”

柳情聽著,眼前仿佛見著個素衣寡妝的女子,日日守著四方小院,從春到冬,再從冬到春,竟要這樣困上一輩子。

“就沒有別的法子了?陛下如今已是一國之君,難道也……”

“嗐!皇兄剛登基時就撞過這堵南墻。那會兒他找了個借口,說清修院的房梁快塌了,想接皇姐姐回宮裏暫住。好家夥,第二天禦史臺的折子堆得比山還高,什麽‘動搖國本’的混賬話都來了。”

六王爺越說越來氣,兩腮高高鼓起,“那幾個老古董,天天把孝道掛在嘴邊,拿著先帝的話當聖旨,不就是想拿捏皇兄,顯擺他們老臣的威風麽。”

柳情忍不住發問:“郡公爺,知道殿下在此處受苦嗎?”

鵝蛋臉道姑捏著茶盅,幽幽一嘆:“郡公他每年冬至都會來,在角門外站到天亮。”

“去年臘月裏雪下得緊,”丹鳳眼道姑接話,“我從門縫裏瞧見,雪埋了他大半個身子。我們勸他回去,他只說‘這裏站著,能離殿下近些’。”

六王爺雙眉一擰,拍案叫道:“提那窩囊廢作甚!既沒膽量求娶,又沒魄力破門相見,算哪門子男人。”

柳情忽然想起白郡公供的那兩盞佛燈,那樣沈的燈火,那樣靜地燃燒。

那火光在他心頭一漾,悠悠化開:白郡公戎馬半生,為皇家穩住半壁江山。這樣一個人,真的甘願放下這段姻緣了麽?

這念頭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寒意,絲絲滲進他的骨縫裏。此後幾日,他總有些心不在焉的恍惚。

就在這樣秋意漸濃、涼風浸骨的時節,邊國的使團到了。

皇家草場鋪設盛筵,珍饈羅列,酒肉飄香。金燦燦的錦緞從高臺一路鋪到席前,在秋陽下閃耀著明麗的光。

柳情坐在最外一席,緊緊挨著風口。面前是幾碟瓜子果仁,耳邊是同僚們嗡嗡的閑話並著野地裏的風響,一聲長,一聲短,仿佛要將這喧鬧與蕭瑟都吹進他耳朵裏去。

正雙眼迷瞪間,忽聽得人聲裏跳出“林宰相”三個字,那點子睡意好似被冷水澆頭,霎時跑得沒影。他忙豎起耳朵,把手裏拈的半片瓜子殼丟開。

原是幾個吃醉了酒的官員,正紅著臉嚼說林家兄弟的舌根。

先頭有人道:“林相爺南下坐鎮,聽說浮州那爛攤子棘手得很,也叫他一一捋順了……”

柳情唇角立刻翹了起來。

旁邊團胖臉的把酒杯一頓,哼道:“林宰相自是雲頭上的人物,咱們攀不上。可他那個兄弟林溫玨,嘿,活脫脫一個酒囊飯袋。”

柳情聽得這句,心裏爽快,喝了一聲彩:“罵得痛快!”

那胖官員耳尖,聽見了這聲附和,只當遇著了知己,歪過身子問道:“這位大人,也認得那林二?”

柳情擺手道:“聽說過他的名頭罷了。”

那幾個官員看他容貌昳麗,談吐間又似同仇敵愾,紛紛拉他入席。

柳情也不推辭,挨著邊坐下,興到濃時,或蹙眉咂舌,或搖頭嘆息。

那些醉漢受他慫動,越發說得口沫橫飛,把林溫玨那些鬥雞走狗、賠錢丟臉的糗事,翻箱倒籠地抖落個幹凈。

這一席閑話聽下來,柳情胸中塊壘盡消,比獨個兒吃了一整桌禦宴還要暢快受用。

三人正要舉杯相邀,忽從身後伸來一只手,緊緊籠住柳情的腕子。

扭頭一看,是六王爺溜席過來了。這位爺今日打扮得格外齊整,身著藏藍緞襖,頭戴玄絨暖帽,帽前頂著顆拇指大的白亮明珠。

“柳宿明,躲在這兒與不相幹的人吃酒,倒把本王晾在一邊?”

柳情掙也不是,不掙也不是,只好應道:“王爺身份尊貴,下官豈敢上前打擾?只敢在此遠遠守著,瞧著您光彩照人,便也心滿意足了。”

那兩個官員聽見“柳宿明”三字,驚得四目相對,酒意醒了大半。剛才當著正主的面,把他那相好的兄弟罵得狗血淋頭,真是夜路走多撞見鬼。

六王爺哪耐煩理會他們,扯住柳情袖管,往主位拖去:“油嘴滑舌的小奴才,快隨本王前頭吃酒去。”

金盤玉碗堆著熊掌魚翅,茶甌蓋碗斟著瓊漿玉液。比起風口裏的寒酸席位,六王爺這案上可真是天上人間。

柳情好似餓鼠跌進白米缸,埋頭便吃。六王爺瞧他吃得香甜,心裏莫名癢癢,伸過筷子,要奪他夾起的鵝脯。

柳情唇上還沾著蜜光,擡手一擋:“哎喲,我的王爺。您這樣尊貴,甚麽好的沒有,偏要來奪下官嘴裏這點吃食?”

六王爺心裏那點邪火混著饞蟲一並勾了起來,嘿嘿笑道:“怪了!你碟裏這肉, 看著就比本王的香些。”

一個要奪,一個不讓,兩只手腕也似扭股糖般纏纏綿綿。

正沒開交處,忽聽得上方傳來一聲輕咳,不高不低,驚得兩雙筷子落在桌帷上。

李嗣寧高踞上首,開口道:“方才邊國使臣提議,要與我朝比試一場圍獵助興。”

場上喧聲稍歇。

“朕看六弟與柳卿皆是興致高昂、談笑風生,想來身手也必是矯健。此番便由你二人出戰,為我朝爭一份光彩罷。”

六王爺聞言,一張臉霎時焦黃,慌忙出列:“皇兄!臣弟……臣弟遛狗在行,這彎弓射箭的手藝,我實是沒學會啊。”

李嗣寧袖手一笑,目光轉向柳情,輕飄飄點了將:“既然六弟不善此道,就柳卿去吧。”

柳情小步蹭到禦前,借著行禮的姿勢,扯著龍袍袖子悄聲告饒:“陛下,臣一介文人,平日握筆的手,連只撲騰的雞都按不住,哪能拉得開弓。”

李嗣寧垂眼看他,唇角噙著笑意:“無妨,朕就愛看美人挽弓的俏模樣。”

柳情心涼了半截,身子晃了晃,想往邊上軟倒裝暈。

“愛卿,”李嗣寧仿佛早料到他這一出,擡掌抵住他額頭,“這招,往後可不好使了。”

柳情知道躲不過了,索性擡起臉,咬了咬下唇,擺出一副悲壯又認命的模樣:“為了我朝天威,臣只好把這輩子、下輩子的臉面都豁出去了。”

李嗣寧這才悠悠撤了手,小聲道:“放心,朕既讓你去,自不會讓你輸。”

圍獵的規矩倒也直接,不拘手段,不論過程,只看誰能先將那林中的鹿射倒。

邊國派出的漢子往場中一站,腳下的地皮都跟著哆嗦了一下。

那漢子身板壯得像座鐵塔,一身疙瘩肉把皮襖撐得緊繃繃的,仿佛稍一用力,那鞣得結實的皮革都要裂開口子。

他斜眼脧著柳情,露牙一笑,渾不把這風吹就倒的文弱相公放在眼裏。

柳情哪敢瞪回去,哭喪著一張臉,由兩個小太監連攙帶扶,才爬上了馬背。

正要抖開韁繩,忽覺袖口一沈,低頭看去,是那牽馬的小太監,趁人不備,塞來個香袋。

“我的爺,把心放在肚子裏罷。這可是萬歲爺親賜的‘引鹿香’,您只消打馬往林子西邊去,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保管有傻鹿往您箭頭上撞哩。”

柳情臉上臊得慌,耳根子都熱了。這不是誆人麽?

可轉念一想,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兒頂著,皇帝老子都不嫌丟人,他一個當臣子的,瞎操的哪門子閑心?人家叫怎麽演,他就怎麽演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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