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欲拒還迎拭面情

關燈
第26章 欲拒還迎拭面情

禦花園涼亭裏濃蔭匝地,老樹枝柯交疊,篩下滿地的日影。

兩側打扇的宮女不緊不慢地搖著團扇,送來習習涼風。

金元寶伏在案面,被李嗣寧捏著耳尖揉來搓去,喉嚨裏咕嚕咕嚕響,舒服得直蹬腿。

白郡公端坐對面石凳,眉目間凝著一派溫煦之氣。

陸酌之立在階下,半身落在光裏,半身隱在暗中。他率先開口:“臣連遞數道折子求見,陛下為何避而不聞?”

李嗣寧拎著金元寶的後頸皮,往地上一墩:“滿朝文武都知道朕近日厭煩吵嚷。陸寺丞倒好,頂著風頭來討嫌。莫非是覺得,朕見了你搖尾諫言,就該賞根肉骨頭叼著不成?”

白郡公正欲開口調和,陸酌之冷聲打斷:“臣今日鬥膽叩問兩事。其一,近來爵賞顛倒,無功之輩平步青雲。如此混濫天恩,所為何故?”

白郡公聽罷,暗忖道:聖上此番用人,既非取陸氏門生,亦未用林黨羽翼,而是將他那個侄子白禮破格擢用,命往豫州治水。陸酌之今日所言,想必是為此事而來。然他涵養功夫極好,縱是心中不豫,面上依舊春風和暖。

只聽李嗣寧道:“陸卿何不爽利些?直說朕擡舉了哪個腌臜貨色,礙了你的眼便是。”

“大理寺司直柳宿明。”

此言一出,但見白郡公眉間川字頓舒,李嗣寧額上反擰出深痕:“朕覺得他伶俐可人,堪當大用。”

“然而柳宿明入仕不過數月,未立寸功,卻從主簿驟遷司直。如此擢升,一則有違朝廷禮制,二則恐招同僚非議,便是柳宿明自己,怕也受之有愧。”

“陸卿所言,倒有幾分道理。不過朕既說他當得起,他便當得起。”

陸酌之知道火候已到,當即躬身道:“臣不敢質疑聖斷。陛下既信重柳宿明,想必此人確有經世之才。刑部現有一案,不如交由臣與柳宿明共審,也好教天下人瞧瞧,陛下識人之明。”

*

柳情自打親眼見張疤子死在跟前,就懨懨地歪在榻上。更聽聞鄭書宴雖已尋回,但判了流刑,不日要發配邊關。

這雪上加霜的噩耗,直教他病勢愈沈,整日昏昏沈沈地說胡話,時而喊“書宴兄”,時而又叫“別放箭”,把個青硯嚇得只會哭。

這日玉歡剛掀了簾子要出去請大夫,迎面撞上個水靈靈的小丫頭,水綠衫子,大紅絹花。

蹲在他後頭的青硯正哭得抽抽搭搭,一見來人是王家小妹,頓時噎住了。

王家丫頭打聽得林宰相明兒要在秦淮河上擺宴,特來遞消息:“這可是個機會。若能混進去見到林大人,說不定還能為鄭公子討個公道。”

青硯只顧呆呆望著那張日思夜想的鵝蛋臉,連鄭公子的事都忘了著急,直到聽見裏屋“撲通”一聲。

三人急忙破屋而入。只見柳情連人帶被地從榻滾下,栽倒在腳踏上,精神抖擻地拍掌大笑:“呦呵!這病好得正是時候。”

主意既定,柳情哪還躺得住。他奔向箱籠,一通翻揀,尋出身體面行頭,又將幾卷關乎人命的狀紙貼身藏了嚴實。

一番折騰牽動病氣,少不得要他扶住箱角,連聲悶咳個半天。

青硯心知勸不住,只好把滿腹憂慮混著王家小妹送來的芙蓉糕,一並囫圇咽下肚去。

捱至次日黃昏,日傍柳梢,畫船樓臺都籠進一片青灰紗帳裏。

這片好地界,早被林府一家包攬。尋常閑雜人等,哪個敢探頭探腦?

階下,柳情獨對著一派衣香鬢影,滿耳笙歌笑語,腳下如同墜著千斤石鎖。想林宰相此時必在錦帷深處,受眾人趨奉,自己若貿然闖席,未免唐突;然若就此折返,又覺心有不甘。

正自煎熬,馬蹄聲踏破暮色,嘚嘚響近。

一匹通體墨黑的高頭大馬在他跟前勒住。馬上那人紫衣冷肅,也不言語,馬鞭往鞍橋上一掛,右掌劈開霧氣,徑直朝他伸來。

柳情擡眼,見是陸酌之,心頭一跳,顫聲道:“酌之兄這是……?”

陸酌之身形微俯,目光越過他投向河面燈火,只吐出二字:“上馬。”

柳情也不遲疑,遞過手去,借力騰身,跨坐上了駿馬。

長街空寂,四蹄騰雲的烏騅馬馱著二人急奔而過。

此馬叫做墨風,是陸酌之千金難買的心頭好。平日裏吃的是精細草料,有專人寸步不離地伺候著。方兩歲年紀,已是神駿非凡,去追遲緩的流放車駕,實是不費吹灰之力。

柳情坐於鞍後,既不敢攬其腰身,又恐墜下鞍韉,只得緊偎著前人,見其肩峰如巒,背脊若山,緊貼處漸有暖意透衣而來,將他胸膈間烘得陣陣發燙。

夜色也映得陸酌之的側臉越發清晰,眉眼鼻梁都是刀裁斧鑿的利落冷硬。

柳情暗讚此君真個英俊,可惜終日木著一張臉,好似冰雕的神像,沒半點熱氣,怨不得人情場上不甚得意。

忽然,馬頭急轉,將押解流犯的囚車橫在路中央。柳情被這驟然之勢猛然一帶,身子歪斜過去,幾欲滑落鞍橋。

陸酌之反手回探,扣住他腰間革帶淩空一托,將他穩穩帶落馬背。

待柳情驚魂稍定,只覺腰間尚烙著那悍臂托舉的剛勁力道,溫熱猶存,腳掌卻已踏在堅實地面。

他這廂不知所措,陸酌之那邊大步上前,將一面金漆令牌高舉過額,朗聲喝道:“聖諭在此,鄭案著即移交大理寺重審。”

這一聲好比石破天驚,眾差役不敢怠慢,齊聲應道:“得令!”當即動手拆卸起木柵來。

柳情聞聲,心神劇震,急撲至囚車旁,奮力攙抱出渾身是傷的鄭書宴。

鄭書宴見是他,恍如隔世,喜極之下生出無窮氣力,將人回擁入懷,仿佛要把失而覆得的珍寶揉進骨血裏,再不肯松開分毫。

陸酌之目光微側,掠過這二人相擁之景,終是默然轉頭,只作不見。

柳情與陸酌之連日伏案,一一對勘洗冤的文書與玉歡的證詞,更兼字字推敲,將鄭書宴的罪名駁了個幹凈。

然鄭書宴不比柳情皮實,甫一出獄就臥榻養傷,身邊更無半個得力下人服侍。柳情才從衙門脫身,連官服都未及換,便又匆匆趕去瞧他。

一連數天,皆是如此。

這日,陸酌之替玉歡打聽到他老家住處,又給了些盤纏,送他回去尋親。諸事安排妥當,便打馬回了柳府。

他靠在馬槽旁,掌中托著一把烏沈沈的草料。墨風伸了長頸來嚼,然主人只顧偏頭睨著廊下那抹身影,草料也歪到了一邊。

烏騅馬眼瞅著到嘴的吃食飛了,急得直尥蹶子,它這幾日本就沒好好進過料,再遇上這麽個心不在焉的餵馬祖宗,都要餓得啃槽幫子。

柳情正端著銅盆從屋裏出來,把水潑進院中花根底。那水想必是他剛才與鄭書宴一同盥洗時用過的。

陸酌之心下有些不受用。這二人將要緊案卷撇在塵埃裏,只管敘舊纏綿。如此兒女情長,豈不誤事?

他鼻子裏哼了一聲,臉帶傲色:“柳司直好生殷勤,伺候鄭公子洗臉的活計,也肯親力親為。”

柳情也不著惱,只將那沾濕的蔥白指尖往汗巾上一揩,菱唇抿出笑意。

“我瞧酌之兄這張臉烏眉竈眼的,不如也替你打盆水來,好生刮洗刮洗?”

陸酌之眼尾一挑,喉間滾出句低咒。烏騅馬逮住空當,長舌一卷,把他掌中草料掃了個精光。

誰知柳情竟真個轉身,又去廚下舀了盆清水來。

陸酌之吃了一驚,心想:他真要親自給自己擦臉?這般親近,成何體統?叫人瞧見了豈不徒惹閑話!

眼見柳情越走越近,盆中清水映著天光雲影,一晃一晃的,潑進人心裏去。

陸酌之生出個荒唐念頭來:若他執意要碰,我便由他去。橫豎這滿臉塵灰,確實汙糟得緊,能借他的手指拂去,便是片刻的觸碰,似乎也不壞。

於是,他擰緊眉頭,腳底在砂石上蹭出不耐煩的響動,作出極不情願的模樣,正待半推半就地側過臉去。

卻見柳情往石墩上一擱銅盆,挽起袖子,自己掬了一捧水拍在臉上。又擰幹帕子,三兩下抹凈脖頸,暢快地長籲一口氣。而後頭也不回,擡腳往院門走。

日頭白晃晃地照著,石墩上只餘一道濕痕,被風一舔,慢吞吞地瘦了下去。

陸酌之盯著那一點迅速消失的水跡,心中躁郁,又狠狠心想:他不理我才好。兩個男人之間,原本就不該如此黏黏糊糊,牽扯不清。

且說柳情離了院門,鼻尖追著香風,腳不沾地地飄到了巷口。

門口早密密匝匝圍了數圈人,炸貨店的掌櫃正持兩尺長的竹筷,從滾油裏撈起個新炸的糖糕。那糕金黃酥脆,外皮層層起酥,油珠沿著糕身,正滴瀝瀝地往下滾。

“我來付!”

“掌櫃的收我的錢!”

人群裏響起陣陣爭搶聲,十幾只握著銅錢的手齊齊伸到案前。

柳情方從袖中摸出兩枚銅錢要遞,不妨悄然探入一人影。此人通身玄色,端然立在身前,將那油汪汪的糖糕擋了個嚴實。

他氣得跳腳探頭,眉梢一吊,嗔道:“這位爺,買吃食也得講個先來後到吧?小心插隊爛舌頭,吃糖糕噎嗓子眼。”

那人不肯挪身,抱拳作禮:“公子息怒,我們主子請您一敘。”

柳情眼睜睜瞧著最後一塊糖糕被人買走,痛心疾首:“你們主子是哪位貴人?總該先報個名號。”

“主子吩咐,不得透露。”

^

柳情袖著手,歪頭打量他:“那你叫甚名誰?這個總說得吧?”

那人挺起胸膛:“暗、衛。”

柳情嘴角一抽:“……這位兄臺,我問的是姓名。”

那人一臉正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卑職姓暗,名衛,登冊錄籍時就叫這個名。”

柳情喉間嗬嗬兩聲,扶著墻直抖肩,喘勻了氣才道:“罷了罷了,不必說了。我曉得是哪個冤家派你這個呆瓜來的。帶路便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