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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情探春風拯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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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情探春風拯玉碎

鄭書宴坐在陰濕的牢房裏,渾身傷口火辣辣地疼。那幫衙役的棍棒真狠,硬是逼著他畫了押。

這世道,真是不公得很!

想那趙郎中三番五次刁難他改文書,昨夜揣著最終稿送去,推門卻見人歪在榻上斷了氣。還有個小倌哆嗦著指認自己是兇手。

有個衙役一路嬉笑走來,扒住柵欄:“誒,鄭大人這官兒還沒當熱乎呢,咋來咱們這破地方安家啦?”

另個滿臉橫肉的挨近身子,舔著厚唇:“前些日子關在這兒的柳大人才叫真絕色!那身段,那眉眼,簡直是便宜咱們的眼珠子了。可惜了,還沒等老子聞著點兒葷腥,就叫林家那位混世魔王給瞧上,弄出去金屋藏嬌嘍。”

那些個胥吏衙役,在現任老爺跟前,哪個不是裝得跟孫子似的?低頭哈腰,恨不得趴地上舔靴子。可等老爺一丟官印,他們立馬翻臉不認人,擺出祖宗的架勢來,這才叫天理昭彰,報應循環哩!

至於這位鄭大人往日有沒有得罪過他們,還重要麽?

鄭書宴猛地撲到柵欄,目眥欲裂,恨不得撕了那人的嘴:“閉上你的狗嘴。”

又一棍子抽中腿彎,鄭書宴悶哼著倒地,聽見頭頂傳來譏笑:“咋的?你也惦記柳大人?撒泡尿照照你這副喪家大的德行!癩蛤蟆還想啃天鵝肉?我呸!”

劇痛鉆心,肚裏的妒火更灼人。

柳情是他的!

只能是他的!

這幫雜碎也配提……

等他出去.……等出去定要把這勾人的禍害,藏到誰也看不見的地方……

縱使要墮十八層地獄,他也得拖著柳情一起。

他蜷在地上,身子不住地抽動,眼前一陣黑過一陣,就要徹底陷進黑暗時,嘴唇猛地一涼。

有人捏住他的下巴,撬開他的嘴,咕咚咕咚灌進了幾口清水。

那水,真像是幹得裂開的地皮上,忽然落了一小片雪。緊接著,一股說不出的清潤氣息,就從那一點接觸的地方,緩緩漫開,淌過他火燒火燎的喉嚨。

鄭書宴拼著力氣,掀開眼皮。模糊的影子裏,漸漸映出一張臉,是獄卒頭子,張疤子。

他扯動嘴角,露出個血糊糊的笑:“白費力氣,我沒救了。”

張疤子盯著他的眼睛,斷然道:

“未必。”

*

一莖青枝斜出灰墻,柳情斜身一擋,彎著眼笑問:“酌之兄,今兒王評事那兩司覆審流程的條陳,您怎的就批了駁文?”

陸酌之腳下生風,掠過他肩側:“蠢貨獻策,理當如此。”

柳情急追上前:“我的那份呢?”

“你倆半斤八兩,蠢得能平分秋色。”

眼瞧陸閻羅又要擡腳走人,柳情泥鰍似的一滑身,硬是搶前半步,肩膀抵著門框擠進值房。陸酌之向來對他沒個好臉色,可為了翻看鄭書宴案的卷宗,他今日算是把臉皮子豁出去了。

湊到案前,又是替陸酌之歸置文書,又是斟茶倒水,末了,從袖籠裏摸出條青枝,斜斜插在白釉瓶裏。殷勤得如同做了人家屋裏頭的娘子一般。

陸酌之也不言語,只用寒浸浸的餘光斜睨著人,任由他像只花蝴蝶似的在值房裏撲棱。

眼瞅著柳情轉身要碰那摞粗苯雜物,他忽然開口:“都說柳司直仿得一手好字?刑部這些文書,勞你謄個副本。要原模原樣。”

柳情大喜,拖過張凳子在對面坐下,提筆勾畫。如他所料,那堆文書底下,壓著鄭書宴的親筆供詞。

他佯裝蘸墨,眼皮微撩,已將關鍵幾行“春風樓”、“值房行樂”等字眼囫圇吞入眼底,心頭暗笑:陸閻王啊陸閻王,防我查鄭案跟防賊似的,今日終究讓我撿了個天大的漏子。

得意間,頭頂一道陰影壓下。

“柳司直笑得歡暢,莫不是瞧見自己上月的績效考評了?倒數第四。真是出息。”

柳情後頸一涼,趕緊埋首謄錄。

陸酌之那條臂膀橫斜過來,越過他的後脊,五指按定宣紙:“謄仔細些,要是錯上半筆一畫,下月就去衙門口支攤子,同賣假字畫的老王搭夥罷。”

柳情死死盯著近在咫尺的胳膊,牙根發癢,恨不能撲上去啃出兩排血窟窿,好發洩心頭那股窩囊氣。

到底沒膽下嘴,喉頭咕咚一咽,後脊梁冷汗涔涔。

陸酌之渾然未覺,緞袖卷至肘部,勁瘦線條自腕骨直貫肘彎。薄皮下的淡青血管隱隱搏動,牽起一段勻亭有致的肌理。

較之小舅久經錘煉的纖薄肌骨,固然稍遜力道,然置於金陵城敷粉傅朱的公子哥列裏,已是難得的挺拔勁秀。

柳情忽動一念,心道:這截臂膀若是生在旁人身上,或許還能借著比試腕力的名頭,堂而皇之摸上一把。縱不能貼皮挨肉地恣意撫玩,便只近瞧著,也算不負造物所鐘了。

陸酌之振袖收臂,恰好截斷柳情黏膩如蜜的視線。他唇角一扯:“柳司直,若有異議,但說無妨。”

俄而,眼皮不擡地補了句:“不過,縱是你有千般道理,本官也權當耳邊風,概不采納。”

*

春風樓後巷柴房

一個瘦伶仃的小倌蜷在黴濕草堆中,裹著件辨不出原色的破衫子。一張小臉原是極清秀的,如今被淚水泡得腫脹發亮,成了個爛桃子,軟塌塌地往外滲著淒惶。

門軸吱嘎一響,玉歡嚇得團身往墻角鉆,料想不是龜公拎著浸過鹽水的藤條來抽,就是要被醉醺醺的恩客當個洩火的玩意糟踐。他哆嗦著扯開那勉強遮羞的破布片兒,把自己脫得精赤條條,露出滿身青紫。

“爺、爺您別嫌棄……”他伏在地上,臀尖顫巍巍地撅著,“我這就伺候……”

卻聽來人輕嘆一聲:“你別怕,我不是來做那種事情的。”

他掀開眼皮,怯生生地望去。面前立著個藍衫公子,也正蹙著眉尖瞧他。

那公子秀骨清像、弱不勝衣,眼含一泓柳水,最是清明透亮。

玉歡一時看得呆了,暗忖道:莫不是那廟裏的觀音大士,見我受苦,特化了男身來度我?

如此想著,連身上痛楚都忘卻,只管癡癡盯著那人瞧。忽覺自慚形穢,他把臉往草堆裏埋,又扯過破衫遮掩,唯恐汙了菩薩眼睛。

藍衫公子解下外袍,將他裹住。玉歡先是瑟縮,待嗅得衣上清冽氣息,又覺著暖意漸生,方才稍稍止了顫抖。

龜公因玉歡頭遭接客便撞上趙郎中命案,連個銅板都沒撈著,正自惱火。此刻見這光景,一把扯下嘴裏叼著的銅煙桿,梆梆敲著門框:“這位爺,既不是來睡這賤蹄子的,杵在這兒作甚?要睡便爽利些脫褲子辦事,不睡就趁早騰地方。後頭還排著三五個等著嘗鮮的爺們呢!”

藍衫公子眉峰一擰,沈聲道:“在下大理寺司直柳情。這孩子,我要帶走。”

龜公綠豆小眼滴溜一轉,目光將人剮了個通透。大理寺司直?聽著唬人,可瞧這身裝束,估摸著就是個清水衙門的窮官。他在這脂粉窟窿裏打滾半輩子,公侯伯爺的褲腰帶都摸過幾條,這等七品小官算個球?

銅煙桿往腰帶裏一插,他油滑笑道:“哎喲餵!敢情是柳青天駕到。小的這雙狗眼該挖!該挖!不過嘛——”

話鋒一轉,銅煙桿又叼回了嘴角,得意洋洋地朝外頭翹著:“咱們這行有行規,就算是天王老子來這兒睡小哥,也得砸下真金白銀不是?柳大人您清如水、明如鏡,總不好讓咱們這些苦哈哈的買賣人賠得連褲衩都當掉,光著腚喝西北風吧?”

“直說要多少銀子。”

“您要是真疼他,五十兩銀子,連人帶契雙手奉上。”

柳情瞧著那小倌,面皮尚稚,這般年紀,合該在爹娘跟前撒嬌討巧的,卻淪落在此,叫人作踐得渾身沒塊好皮肉。若換作是自家青硯,他都要肝腸寸斷了。

雖說囊中羞澀,可回去翻箱倒櫃,倒騰典當,總能湊出個數來。他從袖中摸出幾錢碎銀,拍在龜公掌心裏:“這點茶錢先收著。把人給我囫圇留著。我去去就回,若再添一道新傷,我帶人把你這場子掀個底朝天。”

柳情前腳剛走,龜公就拿煙桿頭往小倌那頭敲去,噗地吐出個渾圓煙圈:“小賤蹄子,莫被他幾句甜話哄丟了魂。你當他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我呸!爺們搞爺們,不就是圖個後面快活?今兒能為你撒銀子,明兒就能把你當破鞋踹。老子這是在教你個乖,若不把他兜裏銀子榨出油來,來日你連哭都找不著墳頭。”

玉歡真信進骨子裏。左等右盼不見柳情蹤影,暗叫道:莫非嫌我價高身子臟,轉頭尋別的鮮嫩雛兒去了?

愈想愈怕,他抖著腿兒偷溜出房門,昏頭漲腦地亂竄,不提防腳下一絆,跌進了一處燈火通明的所在。

是後院新設的雅閣。屋子正中擺著一張花梨木大圓桌,邊上水晶缸用冰塊湃著各色時鮮果子,更有十來樣佳釀,沿著粉壁一溜排開。

一碟酥酪櫻桃正擺在案邊,那櫻桃浸在乳酪裏,上頭淋著蜜糖汁子,好似美人唇上一點胭脂,勾得玉歡肚裏饞蟲翻江倒海。他四下一望,伸出汙糟爪子便要去撈——

一聲暴喝當啷啷炸在耳邊:“哪來的小野種!臟手也敢碰貴人的席面?拖出去打死。”

三四個粗使仆人,挽著袖子,露出膀子,圍攏住他。

這一嚇,玉歡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只道今日便要爛命歸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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