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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柳郎罹禍走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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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柳郎罹禍走水劫

蹲在宮門墻角的青硯撲過來:“少爺,您再不出來,守門的軍爺都要把小的當賊拿了。”

“嚎什麽喪,”柳情伸出兩根手指抵住他額頭,“你家少爺我命硬,閻王殿前溜達一圈又回來了。走,咱們去醉仙樓,今日得吃頓好的壓壓驚。”

青硯小跑著追他影子,嘴裏不停:“公子,東街劉嬸家的蘆花雞下了八個蛋。”

柳情哼笑:“謔,比你能下崽。”

“蛋足有拳頭大!黃澄澄像夜明珠哩。”

“夜明珠?你小子夢裏見的吧?”

“還、還有城東走水了,燒紅半片天!”

柳情幸災樂禍:“嘖嘖,真倒黴,剛沒一個孫家,又要倒一個高門大戶。這火燒得好,最好把那些貪官汙吏的別院園林全燒個精光……等等,你是說城東……不就是咱們家的方向嗎?”

他顱中轟隆作響,官帽歪斜著墜在耳際也渾然不覺,拔足狂奔至巷口。

濃煙滾滾,染黑了半邊天,幾根焦黑的房梁支棱在地面,像死人伸向空中的指骨。滿地塵灰被風卷起,只留一攤黢黑的炭渣。

主仆二人的心,也隨著那煙,一點點往下沈,直沈到肚臍眼底下,落不到實處。

青硯嗷地哭出聲:“廚房新蒸的饅頭還沒吃呢。”

柳情腿一軟,手撐在燒塌的半截磚墻上:“我的紫泥硯臺,值二兩銀子啊。”

他突然想起什麽,瘋了似的往裏頭鉆:“租契!我的租契還在——”

在摸到那焦黑的紙灰時,他終於繃不住了,淚如雨下:“這日子真真真沒法過了……”

青硯正抽抽搭搭,見自家主子哭得比自己還兇,反楞住了。他掛著兩行鼻涕,笨拙地拍著柳情的背:“少爺別、別哭了……您看大門不是還沒……”

話音未落,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本就搖搖欲墜的朱漆門扇在眾目睽睽之下轟然倒塌。

與此同時,罪魁禍首林溫玨正掛在巷口的歪脖子樹上晃蕩。

自打春風度那檔子事後,柳情見了他就跟撞見瘟神似的,不是繞道就是裝瞎。這回他特意逮了只紅嘴翠羽的畫眉鳥,心說小柳兒要是不賞臉笑一個,就把這鳥兒燉了補身子。

見宅門緊閉,他二話不說翻墻而入,落地時不慎帶翻了書案上的油燈。起初不過豆大的火苗,他抄起茶壺要澆滅,手一抖,半壺茶水全餵給了地毯。待他扯下帷幔撲救時,火舌早已舔上房梁。

他還能怎麽辦?既是翻墻進來,就果斷翻墻跑了。

“主子,”暗衛蹲在鄰家槐樹上,伸指頭戳戳他藏身的枝丫,“您這縮頭鵪鶉的扮相,都擺了半個時辰啊。”

林溫玨煩躁地踹了一腳樹幹:“閉嘴!”

樹底下抱頭痛哭的主仆不約而同地擡起了頭。

林溫玨見躲不過,翻身躍下樹,笑得燦爛:“喲,這不是咱們柳主簿——啊不對,現在該叫柳司直了。柳司直,別來無恙啊?”

柳情攢眉欲淚:“這火該不會是你放的?”

冤枉!實在冤枉……不過是見這鳥兒生得靈巧,特送來與你解悶。誰承想……”

話猶未了,他袖中撲棱棱飛出一只畫眉來,在二人之間盤旋數遭,最後落在柳情肩上。那鳥兒毛羽鮮亮,歪著小腦袋啾地叫了一聲,煞是伶俐可人。

柳情幾欲咬碎一口銀牙,生生將“混賬行子”“敗家孽障”等話咽了下去。

就他那點可憐巴巴的俸祿,自己吃飯都得數著米粒,哪還供得起這麽個金貴的鳥大爺?

眼淚珠子立時撲簌簌地往下墜,如同細柳蘸晨露,就是沒個聲響,唯有兩排濕睫低垂著。

林溫玨神色茫然:“好端端的哭什麽?好像我真欺負了你似的。”

柳情將頭一偏,冷冷道:“你欺負人,還不許人哭兩聲?我與你什麽深仇大恨,你一把火將我家宅子燒得個幹幹凈凈。”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那破宅子冬透風夏漏雨,早該換了。我昨兒剛新置了處三進宅院,引了溫泉水脈,四時花木俱全。你若嫌小,再添兩進也使得。”

“誰稀罕。”

“外加十幅名家畫作。”

“我那詩詞孤本——”

“我給你找宮裏繕寫監重新謄抄。”

柳情噎住了,這廝真是富貴潑天。

林溫玨瞧他這模樣,將人往懷裏一帶,朗聲大笑:“放心,我那裏羅帷繡被管夠,夠你夜裏翻來覆去地折騰。”

*

鄰舍王家

青硯抱著雙膝坐在廊下,拖長了聲嘆道:“小妹,你哪裏知道。那火舌子躥得比房檐還高,險些把我這兩道眉毛都燎了去。這會子心窩裏還撲騰撲騰地跳呢。”

王小妹將繡繃子往笸籮裏一撂,急急地近前打量:“青硯哥,你慢些說。可曾傷著哪裏不曾?快讓我瞧瞧。”說著便要撩他額前碎發細看,又覺不妥,忙縮回手去,只拿一雙秋水眼兒上下逡巡。

柳情默道,若真傷著了,早該躺在醫館裏哼哼,哪還能擱這兒耍嘴皮子呢。

卻聽青硯拍著胸脯道:“小妹只管放心!你青硯哥壯得像頭牛,便是刀山火海也闖得。當時我楞是拼著性命搶出幾匣子書來。可惜啊,少爺的藏書還是被燒去大半。”

王小妹絞著手中帕子拭淚:“柳大哥該多心疼啊。”

柳情朝天翻個白眼。還舍命救書?你家少爺平日裏寶貴得不行的藏書都被你拿去墊桌腳、糊窗戶了。

耳朵聽得左邊囔道“險些葬身火海”,右邊嘆著“為救書稿九死一生”,青硯這小子慣會討姑娘歡心,七分懶怠也能編作十分英勇。

柳情見他如此涎皮賴臉,實在看不過眼,便起身舒展筋骨。

那青硯仍舍不得挪窩,蹲在原處,嘴裏叼著王小妹塞來的麥芽糖,喜滋滋道:“還是小妹疼我。”

柳情朝外走去,看見鄭書宴蜷在王家階下,如攥婚書一般,將半截焦黃的房契捏得更緊。

那紙緣雖已炭化卷曲,“鄭柳合契”四字仍力透紙背。

柳情長嘆一口氣,伸手替他拂去肩上煙塵,卻被他側身避開。

“別碰我。”

柳情收回懸在半空的手:“此事原是小弟之過。小弟定當設法周全。”

“設法?哪種法子?難道要如條喪家犬去搖尾乞憐,求人收留?”

“這宅子年頭久了,遲早要翻新重建。東街張木匠與我是同鄉,工錢能省幾成。後院古井尚能汲水,又免了打井的銀錢。”

“你覺得我們還有餘錢重建?”

“小弟盤算過了,俸祿加上抄書的進項,再省著些用……”

“哈!”鄭書宴突然笑出聲,“柳大人如今官居六品,自然瞧不上這些散碎銀兩。”

柳情被這話刺得一怔,仍好聲氣道:“書宴兄誤會了,小弟絕無此意。”

鄭書宴疲憊地擺擺手:“你不是在顯擺?也罷,為兄知道向來最是細心周到。就依你便是。”

柳情知他性子,也不計較他話裏挾槍夾棒,笑著寬慰道:“書宴兄且放寬心。這會兒來了個不差錢的主兒,咱們這重建的銀錢有著落了。”

鄭書宴詫然擡頭,遠處塵煙滾滾。

一匹通體雪白的汗血寶馬疾馳而來,馬背上那人錦衣玉帶,神采奕奕,不是林家二公子又是誰?

“籲——”

林溫玨勒住韁繩,在距離兩人幾步之遙處穩穩停住。他利落地翻身下馬,隨手將馬鞭拋給身後趕來的隨從。

“小柳兒,我允諾你的五進宅院收拾出來了。你今日就能搬去入住。”

“多謝林二公子美意,只是我們商議過了,打算在原址上重建宅院。若二公子方便,借些銀錢周轉便是極好的。”

“我在城南和城北各備了一套宅子,樣樣都是現成的。重建勞心費力,你們何苦自找罪受。”

柳情與鄭書宴對視一眼,彼此心照不宣。這城南城北的分置,是要將他們生生拆散。鄭書宴腳步微錯,不著痕跡地往柳情身旁一側。二人衣袖相疊,儼然一副同氣連枝的模樣。

林溫玨不覺酸溜溜起來:“這位鄭大人莫要推辭,城北那宅子雖不算頂好,卻是清雅別致,離你衙門又近,比你現在住的狗窩……咳,比現在這地方強多了。難不成你忍心讓咱們柳大人跟你繼續擠破屋?”

鄭書宴被人強塞了一嘴黃連,還得誇這藥苦得地道,臉色簡直難看到極點:“林二公子真是體貼入微啊。”

這位體貼入微的林二公子轉向了柳情,猶自溫言款語:“至於柳司直住的那處,雖是偏些,但離我府上近得很,擡腳就到。若是柳司直不嫌棄,我府上客房隨時恭候大駕。”

柳情當即嗆了回去:“誰要睡你的客房!林二公子的床榻,今日劉大人滾過,明日王大人躺過,我可消受不起。”

話剛落地,鄭書宴幽幽插話:“宿明兄何必推辭?林二公子的床榻再不濟,也比咱們這破毯爛席舒坦百倍。”

柳情不可置信地擡頭:“書宴兄,方才說什麽?”

他尚未聽清,那頭的林溫玨已豎起耳朵,揚著聲調接話:“鄭大人方才誇我府上的床榻軟和,邀柳司直同去試試呢。”

柳情羞極生怒:“林二公子風流慣了,就當人人都跟你一個德性。你這張嘴,除了說些輕浮話,也就只會啃啃公子哥兒的嘴皮子。”這話明裏罵林二,暗裏是在替鄭書宴遮掩。

林溫玨更不是滋味,強撐著笑道:“小柳兒這麽護著鄭大人,可真讓本公子眼熱心饞啊。不過嘛——”,他突然翻身上馬,十指挽住韁繩,“世事難料,人心易變,咱們走著瞧。”

一夾馬腹,遠遠地去了。

馬蹄揚起的塵煙尚未散盡,柳情收回目光,轉頭望向鄭書宴,語氣有些微妙:“書宴兄可願住到城北去?”

“林二公子盛情,豈敢推辭?”

柳情默然良久,想起這人時而替自己說話,時而又話裏帶針地刺自己的光景,本有些惱意,但是自己連累對方,心頭那點不快化作了愧疚。

“書宴兄,進屋用飯吧,我叫青硯燉了你愛吃的鱸魚。”

鄭書宴落後他兩步跟著,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上攀緣。柳情烏油油的頭發,只用根水紅絨繩綰著,垂在頸後。想來晨起時隨手一挽,此刻已禁不住豐盈發量,紅繩結處微微松散,漏出幾縷發絲。

這般情狀,叫人想將那青絲鋪陳在繡枕上,費上整宿功夫,一根根細細篦過才好。

鄭書宴心頭滾著熱油,暗忖:待我掌了權柄,還愁他不投懷送抱麽?

到時候定要剝蔥似的扒了他的衣衫,再用嘴堵住他哭啼啼的聲氣兒,更要叫那對白生生的腿子架在肩頭亂顫。到那時節,他除了緊緊攀附我的臂膀,還能倚靠哪個?

至於林溫玨……

憑什麽他生來便裹著雲錦貂裘,不識人間饑寒?不過仗著父兄蔭庇,就敢擺出施舍的嘴臉。

而自己熬盡十年寒窗,換得句窮酸;捧出赤誠肝膽,反被踩進泥裏。在這濁世中折腰俯首,到頭來連片遮頭的瓦都要靠人恩賜。

世道既然如此不公,就休怪我無情。

“書宴兄——”前頭傳來柳情的呼喚,“再不來,這鱸魚就要生出翅膀飛走了。”

鄭書宴急掐滅這些念頭,快走幾步跟上,聲音十分和煦:“來了來了。這魚若真會飛,我就要捉來養在籠裏,日日看著它撲騰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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